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們班新來了一名轉學生,他叫什么我忘了。
他之前在城市上學,據(jù)說他爸爸做生意失敗,被債主逼死了,一系列家庭的變故不得不遣返老家,我們對他很好奇。
有時候他會很拽地說幾句普通話,有時候會用我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彩色畫筆,更重要的是,他會告訴我們城市有多么多么的美好,帶給我們無盡的遐想,而他總用一句相同的話結尾——“有時間我一定帶你們?nèi)コ鞘型妗薄?/p>
他給我們帶來農(nóng)村之外的新鮮,以及從沒有過的對城市的憧憬,所以我們都想和他交朋友。
所謂的“我們”是指已有的小團體,包括小龍、小東、小華。我們交朋友,向來喜歡稱呼名字最后一個字,前面再加上一個“小”字,顯得親昵。
我們太急于把他拉進我們的團體,以至于失去了自我,圍著他團團轉,但他總有恰到好處的謙虛,總愛低著頭說:“你們不用這樣,我當然愿意和你們做朋友嘍!”
而我們喜歡這樣欲露還羞的矜持,這對傻了吧唧的土孩子太奏效。
這種喜歡并不是我最強烈,但人和人之間不都這樣么,親疏遠近不全在乎人為,“我們”這個小團體中,我和他最為密切,放學后他總是去我家一起做作業(yè),外婆也喜歡他,我時常想,也許是因為我和他有相同的雋秀。
但我們小時候,哪能想到孩童間也有人性中固有的嫉妒。
我開始被排擠,關于我的壞話也不絕于耳,我很失落,常趴在窗前看密密斜織的細雨,那是第一個難捱的春天,雨特別多。
我向來是一個心思極為敏感的人。
可他們的一句話讓我覺得自己所有的孤獨都變成了假象,轉學生要過生日,我們一起商量為他準備生日禮物,我們知道,城市的孩子向來喜歡把生日搞得很隆重,這件事讓我們再次緊密相連,我為我對他們的猜忌感到可恥,他們幾個說,希望繼續(xù)好好一起玩,孩子嘛,畢竟都是最純真的孩童。
我竟完全相信。
你知道,那個年代的農(nóng)村,一角錢都能掰開花的時代,生日禮物是個奢侈品,但我們愿意付出。
“我們”中小龍是較年長的,我們大都聽他的,他說送禮物可不能太寒酸,打算每人送一個筆記本。對哦,我記得轉學生說過城市里都流行送筆記本。我們都舉雙手贊成!
我不記得最后被傷害時的凄慘,只還記得轉學生生日那天的莊重,放學后我們相約來到小樹林,那個我們秘密基地充滿了美好的回憶,倒數(shù)三二一,然后一起拿出生日禮物,那些生日禮物其實遮掩不住,我早就感到不對勁,不過大家都還臉上堆笑,倒數(shù)“三二一”,裝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
只有我送了筆記本,他們拿出的還是過時了的“貼畫”,我的值兩塊錢,他們的值兩毛。
我并沒有因為自己送的更貴重些而感到驕傲,本來我和轉學生的關系,是值得去送這樣的禮物,那本我在外婆面前苦苦哀求兩元錢換來的筆記本在一堆貼畫中熠熠生輝。
那時候,不時興與眾不同,大家都喜歡隨大流。
那時候,顯然他們商量好,是為了讓我破費,是我了讓我現(xiàn)眼,是為了和我劃清界限。
也好,他們做到了,也罷,我認栽,我罵自己傻。
過了幾天轉學生在“他們”的慫恿下當著我的面把筆記本撕了,筆記本的皮是那種很硬的材質,我撿起來放好,封皮上的兩只小貓像兩只惡虎,撕咬著我的心,我想:我是這樣交朋友!
“他們”在背后說的壞話,不知道有多少,但我覺得這兩塊錢花得很值。
對了,我們想和轉學生交朋友,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的名字是四個字,覺得很洋氣。
還有,送禮物那天轉學生其實很高興接受了我的禮物,畢竟他說過城市都流行送筆記本當做禮物,但我們看到“他們”眼中的不屑,何況我心中也滿是對“他們”的憎恨,我們各懷異心,在樹林中殺死了一條蛇!
其實,還有一件事能證明我和轉學生曾經(jīng)是好朋友。
就是送完禮物的那天下午,他又去我家,他在我家吃外婆專門為他包的餃子,然后我們一起又來到小樹林,他要我教他爬樹,可他真的很笨,我在高高的樹干上向他招手,大聲地喊著:
蘇楊俊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他在樹下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