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江
? ? 來生，不負(fù)悠云不負(fù)卿
? ? ? ? ? ? ? ? ? ? ? ? ? ? ? 一江
? ? ? ? 寒暑春花秋月，興衰后代前朝。王孫凡子醉塵囂，俱把他人說笑。
? ? ? ? 情短情長一世，緣來緣去三遭。且悲且喜且逍遙，亦幻亦真便好。
? ? ? ? 調(diào)寄《西江月》，是為序。
? ? ? ? ? ? ? ? ? ? ? ? ? ? 一
? ? ? ? 第一個十年里，還在流著清鼻涕的小小子，瘦小的身子，每天一晃三搖地背著小柴簍，跟在老和尚屁股后頭，到山里頭拾柴采藥，或一晃三搖地背著小木桶，跟在老和尚屁股后頭，下溝底舀山泉。
? ? ? ? 老和尚說，這和你那些剃度了的師兄們一樣，也是做功課。他們念經(jīng)打拳，你還太小，先從拾柴舀水練起吧。
? ? ? ? 小小子沒有名字。當(dāng)年老和尚在半山腰的雪窩里撿到他時，他正在酣睡，小嘴兒一努一努的，臉蛋兒紅撲撲的。數(shù)九寒冬，冰天雪地里，這嬰兒身上就只裹著一席小破棉被，拿草繩在頭上腰上腿上腳底胡亂纏了三五匝，包得像個粽子。要不是那猩紅色的破棉被在漫山積雪中分外地惹眼，被路過的老和尚撿了回來，小小子怕是早就凍僵了，也或許早被狼叼了，被野鵲子掏了。
? ? ? ? 老和尚合掌閉目，唱了一聲：“阿～彌陀佛！有～緣！我佛慈悲，老衲收～，就代佛祖收～了罷。造孽！”
? ? ? ? 寒風(fēng)刺骨，老和尚結(jié)巴得越發(fā)厲害。老和尚平日與人很少說話，念經(jīng)也只在心里默念，正應(yīng)了佛祖在心中供著的老話。
? ? ? ? 老和尚把山前山后遠(yuǎn)的近的人家都跑了個遍，隔三差五還總?cè)?，化來了人奶牛奶羊奶豬奶，只要是奶，一勺一勺喂給小小子。
? ? ? ? 小小子慢慢長大，吃的也越來越多，可寺院里的齋飯沒多少油水，那些米湯面湯也喂不飽，老和尚犯了難，尋思著到哪能淘換來幾口肉湯，給他吃了才好。
? ? ? ? 心里念叨著罪過罪過，老和尚隔幾日就到鎮(zhèn)上那些闊人們家里走一趟，化來一些雞鴨肉湯，泡了齋飯喂這孩子?？粗⌒∽用蛑陀偷募t紅的小嘴兒，紅紅的小臉蛋兒分外喜人，老和尚便尋思，襲人娃娃，就暫時叫個奴奴哇！
【襲人：西北方言，夸人漂亮，好看】
【奴奴：對小孩子的親昵稱呼】
? ? ? ? 第二個十年里，奴奴個兒長高了，力氣也大了，柴簍子和水桶也換成大了一號的，依舊每日采藥拾柴背泉水。
? ? ? ? 老和尚把幾卷經(jīng)書放在了奴奴的鋪蓋卷上，指定大師兄和二師兄每日教奴奴認(rèn)字念經(jīng)打坐，再后來加上了扎馬步。
? ? ? ? 奴奴瘦小的身板，竹棍兒一樣細(xì)胳膊細(xì)腿，每日上山下溝背柴背水，鍛煉出異常靈活的身手，練功夫自然不在話下，二師兄好喜歡。
? ? ? ? 大師兄也發(fā)現(xiàn)，奴奴識字特別靈，認(rèn)住還忘不了。每當(dāng)大師兄在沙土里剛寫出一個字的頭一兩筆，奴奴拿細(xì)小的手指頭就搶著把剩下幾筆添上了，大師兄也好喜歡。
? ? ? ? 奴奴漸漸長成個大后生，老和尚和一群師兄們也都習(xí)慣了叫他奴奴。奴奴練功刻苦，練成了極好的武功，念經(jīng)也比其它人認(rèn)真，唱歌一樣，很好聽。
? ? ? ? 奴奴長大了，好幾次求老和尚給取個正式名字，老和尚說不忙，過幾年再說，所以奴奴一直還叫奴奴。
? ? ? ? 奴奴的工作一如既往，背柴背水，打坐念經(jīng)，練功識字，背水背柴，只是水桶換成尖底最大個的，裝滿水往山上爬，同時兩手提著兩大捆柴，上山如履平地。
? ? ? ? ? ? ? ? ? ? ? ? ? ? 二
? ? ? ? 第三個十年的一天，寺里來了一家闊人家拜佛。老爺太太姨太太，小姐丫鬟老媽子，管家小廝馬車夫，還有婆子廚師一大堆。后邊跟著保鏢的護(hù)院的，架鷹的牽狗的，一幫隨從打手，都是些吃貨。
? ? ? ? 這家主人姓水，人稱水員外，這日攜家眷上山焚香拜佛，布施錢帛，求個財富平安。水員外踱進(jìn)大雄寶殿，上香叩頭，大二三四五師兄們便陪著念經(jīng)。焚香叩拜念念叨叨大半天才完，老和尚收了不少布施銀子。
? ? ? ? 水員外說山上風(fēng)景不錯，就想在這寺里住上幾日，修修佛，念念經(jīng)，吃吃齋，游游山。老和尚馬上讓小和尚們騰出內(nèi)院幾間禪房來，安頓太太小姐們歇住，支應(yīng)水員外一家食宿。
? ? ? ? 奴奴一直沒受戒，還是俗家打扮。老和尚說，內(nèi)院禪房有女施主在修佛，你就不要再往那里去了，添水添柴就讓師兄們?nèi)ァ? ? ?
? ? ? ? 水員外一家住了十幾天，每日吃齋念經(jīng)，游山看景，日子過得倒也瀟灑快活。
? ? ? ? 不料這天后半夜，來了一伙強(qiáng)盜。他們聽說這幾日有闊人住在寺里，還帶有家眷，銀子自然少不了。金銀財寶女人，自然是他們的最愛，于是這伙強(qiáng)盜便趁著大半夜摸了進(jìn)來。
? ? ? ? 吃貨保鏢們被打得四散，員外一家被繩捆索綁，要帶回山寨換銀子。和尚們沒有命令，不敢貿(mào)然出手，但是也把內(nèi)院禪房團(tuán)團(tuán)圍住，與強(qiáng)盜對峙。
? ? ? ? 老和尚結(jié)結(jié)巴巴勸強(qiáng)盜放下屠刀，免得累生罪孽。強(qiáng)盜頭子聽了半個多時辰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不耐煩地說，今兒這些人，老子是一定要帶回山寨去的——男的拿銀子來贖命，女的就分給弟兄們做壓寨夫人。聽話的乖乖讓開路，不聽話的，一刀一個，管殺不管埋。
? ? ? ? 老和尚合掌閉目，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清靜之地，我佛大～慈大悲！施主還是要趁早上～岸，早消業(yè)障，早入輪～回！”
? ? ? ? “哪來這多廢話，弟兄們，殺出去！”
? ? ? ? 大王一聲令下，幾個嘍羅張牙舞爪，殺向老和尚。誰也沒看清怎么回事，就見刀斷槍折，這幾個嘍羅被一一摔出，倒在地上嚎哭連天，但其實都沒有受傷，只是關(guān)節(jié)脫臼而已。
? ? ? ? 奴奴護(hù)在老和尚前面，只管給這些賊人們一個個卸開了腿腳胳膊，再拋回到大王腳下。
? ? ? ? 師兄們見奴奴動手了，紛紛望向了老和尚，等待令下。老和尚閉眼合掌，不住地?fù)u頭念道：“無邊回頭～即是岸！善哉！善～啊哉！”
? ? ? ? 于是，師兄們也就學(xué)著奴奴，白手奪刃后將強(qiáng)盜摔到一邊，并不傷人，以示懲戒。
? ? ? ? 天大亮的時候，強(qiáng)盜們終于不再吃眼前虧了，只掠了些金銀細(xì)軟，把人放了，跳墻頭走了。
? ? ? ? 太太哭罵說金鐲子被搶了，姨太太哭罵說不僅被搶了還被摸了臉蛋，家眷們嚶嚀涰泣，水員外則唉聲嘆氣。老和尚結(jié)巴著說了些身外之物來去隨緣，人身平安夫復(fù)何求等語，以示安慰。
? ? ? ? 但水家小姐沒有哭，一雙美目只是盯著大后生不住地看，看得奴奴心里，直發(fā)毛。
? ? ? ? 員外不敢再在寺里住下去了，又布施了紋銀布帛香燭之類若干，一家老小下山去了。奴奴，被員外帶著，要聘回府上做保鏢頭。
? ? ? ? 奴奴本不情愿，但老和尚說，你與寺院緣份已盡，但佛緣不淺，當(dāng)仍以慈悲為懷，修佛參禪本不分寺院紅塵；你于紅塵定有一段緣份，六根不能清靜，故而不曾與你剃度，也不取法號；你本塵世上來，還歸于塵世中去，一切天定，萬事隨緣。
? ? ? ? 老和尚又說，當(dāng)年我與你相遇于寒冬雪地，二十年粥水青燈，形影相伴于佛堂前，緣份！前者家鄉(xiāng)氏姓不得而知，今你已長大成人，該當(dāng)配有姓字。從今起，貧須善其身，達(dá)當(dāng)濟(jì)天下，就以孟為姓云為名，字得之可矣。往后山高水長，好自為之，善哉，善哉！
? ? ? ? 奴奴聽得好心酸，擠出了幾顆生淚蛋子，又默默念了幾遍老和尚給自己取的名字，孟云，孟云，心下又高興了：我有名字了，以后就叫孟云孟得之了。遂與老和尚及眾師兄灑淚跪拜而別。
? ? ? ? ? ? ? ? ? ? ? ? ? ? 三
? ? ? ? 一行人下得山來，曉行夜宿，舟船車馬非止一日，終于到家。奴奴這一路上管前照后，格外操心，尤其太太小姐車馬左右，更是上心，員外見狀萬分滿意。
? ? ? ? 員外安排奴奴，日間就在府中前后院負(fù)責(zé)保安，調(diào)教那些吃貨家丁們?nèi)_，夜間則專司小姐太太們安全，不得遠(yuǎn)離，更不得擅近。
? ? ? ? 于是奴奴日間便調(diào)教家丁們?nèi)_，夜間便巡邏于太太們居所左右，守護(hù)在小姐繡樓前后。
? ? ? ? 太太們呼來喝去，奴奴唯令是從，盡心盡力侍候著，也總少不了挨罵，但小姐就不一樣了。
? ? ? ? 小姐送點心給奴奴，奴奴不敢不要；小姐送燒雞給奴奴，奴奴不敢不要；小姐送銀子給奴奴，奴奴不敢不要；小姐讓奴奴上桌一起用酒飯，奴奴不敢不從。
? ? ? ? 酒足飯飽，小姐兩腮飛紅，讀了一首詞句給奴奴聽。奴奴搖頭說，不識筆墨，不懂文章。小姐說孟云啊，這是我寫給你的，我再讀來，你仔細(xì)再聽：
? ? ? ? 小園曲徑嫩梢枝。燕子飛時。暖陽春水微波蕩，淺蔭處，絮柳煙堤。桃李從今爛漫，芝蘭不久芳菲。
? ? ? ? 款蓮?fù)ら繌?fù)平池。懶弄妝姿。薄塵少蹴秋千歇，和風(fēng)里，寂寞憑誰？思亂尋花怕晚，情濃對酒嫌遲！
? ? ? ? 小姐見奴奴始終又呆又傻，更不知詞句所云，便笑著說，早晚有一天，你會明白我要對你說的話。
? ? ? ? 奴奴不禁臉紅耳熱心狂跳，只說不勝酒力，還要巡夜，求告退，便逃出繡樓。
? ? ? ? 如是者再，如是者三，酒飯吃了一頓又一頓，詩文讀了一篇又一篇，太太老爺終于知曉。
? ? ? 老爺太太怒不可遏，吩咐人將奴奴立時綁了，鞭打一頓，鎖于柴房，勒令不予飯食，再餓上三五日，看你消不消停。
? ? ? ? 于是繩捆索綁，于是棍棒加身。執(zhí)鞭之人樂得趁機(jī)公報私仇，打起人來十二分賣力，只苦了奴奴，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倒在柴禾堆里，半死不活。
? ? ? ? 小姐本來爛漫天真，錦衣玉食，哪里見過這個陣勢，加之由丫鬟帶著偷偷去到柴房一觀后，連驚帶嚇，又是心疼又是惱恨，回來便病倒繡榻，形容憔悴，針湯無濟(jì)。
? ? ? ? 奴奴躺在柴禾堆里，每日按照老和尚教授之法吐納調(diào)息，運(yùn)功將周天巡遍，頗感精神百倍，四肢百胲也十分受用。他全身上下雖然有些傷痛，但傷在皮表，未及筋骨，暗想如此這般，再過十多天便可大愈，行動如常了，不禁欣喜。
? ? ? ? 合該出事，強(qiáng)盜們又來了！
? ? ? ? 幾十個強(qiáng)盜，扛著長槍大刀，半夜里從墻頭上跳進(jìn)院里來，護(hù)院家丁們哪里是對手，一個個被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又喊娘。
? ? ? ? 員外一家老少男女全被從炕頭上揪了出來。強(qiáng)盜圍起來一圈火把，挨著個兒數(shù)了人頭，主子一個五百兩，下人們一個一百兩，叫嚷著馬上拿銀子走人。
? ? ? ? 水員外身似篩糠，面如死灰，只顧著哆嗦了。大王放下話來說，道上的朋友，講義氣，只拿銀子不害性命！另外前次在寺院吃了些虧，仇是一定要報的。那個后生在哪？怎么慫了，也不來護(hù)主！
? ? ? ? 早有家丁把奴奴從柴房放了出來。奴奴此時衣衫襤褸，血跡斑斑，發(fā)髻散亂，目光呆滯，跌跌撞撞，似傻如癲一般。
? ? ? ? 大王一見奴奴，哈哈大笑道，你不是英雄了得嗎，怎么混成了這個熊樣！手腳不干凈了吧，偷銀子還是偷女人了，打成這樣，可惜了的！
? ? ? ? 幾個上次嘗過苦頭的嘍羅，料想奴奴此時傷重?zé)o力還手，便不待發(fā)令，沖上前來拳打腳踢，欲泄仇恨，不料剛一照面，便被奴奴打得鬼哭狼嚎，滿地打滾。
? ? ? ? 大王怒了，跳將上前，使出了南拳北腿，上竄下跳，與奴奴斗在一處，不分伯仲。幾個頭領(lǐng)觀見大王一時難討便宜，于是一齊跳將出來，把個奴奴圍在核心，個個施展出平生絕學(xué)，招招欲取奴奴性命。
? ? ? ? 奴奴遇上了強(qiáng)勁對手，漸漸不支，一招疏忽，肩上背上腿上中刀中槍，倒地不起。
? ? ? ? 大王取勝，哈哈大笑道，你不是英雄了得嗎，這么不經(jīng)打！不過你身上有傷，我們贏你不武，可惜！
? ? ? ? 小兄弟，你還是很有些手段的，這樣的主子，你保他做甚，還不如來山寨入伙，給你坐第十九把金交椅，一塊兒發(fā)財，可比在這里受那鳥氣，要快活許多……
? ? ? ? 小姐蹣跚擠出人群，踉踉蹌蹌走到奴奴近前，俯下身來，望著傷痕累累的奴奴，口里不住地哭叫著：“孟云～，孟云～，是我，是我害了你～！”滿臉淚飛，泣不成聲。
? ? ? ? 奴奴勉強(qiáng)坐起，對著小姐露出了一臉慘笑。兩人四目相對，竟無語凝噎！
? ? ? ? 大王說哈哈哈，我就知道，爾等終究齷齪如此！來呀，也將這一對兒鴛鴦拿回山寨換銀子！弟兄們別等風(fēng)緊（情況危險），扯呼（撤退）！
? ? ? ? 就在此時，忽聽房頂以上有人大喝一聲“且慢”，接著一個身影從房頂飛躍而下，袍袖帶風(fēng)，呼嘯而至。此人落入人群以后更不答話，一手一個將小姐與孟云輕輕提起，縱身上房，幾個起落，消失在沉沉夜暮之中。
? ? ? ? 這一下驚變突發(fā)，兔起鶻落！此人躍下救人，上房遠(yuǎn)遁，一氣呵成，令在場眾人目瞪口呆。
? ? ? ? 大王和他的弟兄們俱是老江湖，手段自然不弱，卻也絲毫來不及有所反應(yīng)，甚至連來人身材長相也沒看清楚，就干瞪著兩眼，睽睽之下，讓一高手從容來去，如入無人之境，而且堆在地上那些擄獲的金銀細(xì)軟，也少了一包！
? ? ? ? 員外涕淚雙流，癱倒在地。他兩次遭賊人搶掠，損失金銀無算不說，愛女差點就要落入虎口，此番更不知被何人擄去。女兒麗質(zhì)天生，一向養(yǎng)尊處優(yōu)，此去卻不知又要經(jīng)受何等遭遇！念及種種不幸，風(fēng)燭殘年之人不禁號啕大哭，惹得一眾家眷頓時鶯啼雀噪，全都哭了起來。
? ? ? ? 這大王愕然過后，漲紅了豬肝臉！他出道以來，身經(jīng)何止千百戰(zhàn)，打架固然有輸有贏，但從沒有像今日一樣栽得恁大，被無情打臉，還無處銷賬。
? ? ? ? 他沉吟了半晌，忽而向著員外單膝跪倒言道：“某雖不才，頗知禮義！雖打家劫舍卻并不傷天害理，雖干著強(qiáng)盜勾當(dāng)卻并不趁人之危！員外受驚，某等之過，此刻便號令人馬四處出動，務(wù)要訪尋到貴千金，完璧歸趙！小姐一日不歸，某等便一日無顏來見員外！適才多有唐突，員外勿怪！”
? ? ? ? 說完起身，招呼一眾隨從人等，放開家眷，棄了金銀，越墻而去。
? ? ? ? 水員外憤憤然心內(nèi)罵道：老夫余生，再不見爾等賊子最好！只是可憐了若嵐吾兒，嗚嗚嗚……
? ? ? ? ? ? ? ? ? ? ? ? ? ? 四
? ? ? ? 和風(fēng)晴日，長天流云。雄偉北岳之上，巍巍恒山之顛，居高臨下處，有一座閣樓，閣樓上掛有一匾，因年代久遠(yuǎn)，匾上字跡剝落，難以辯認(rèn)。閣樓廊柱上也鐫有一聯(lián)，雖經(jīng)風(fēng)吹雨蝕，銹跡斑駁，但字句依稀可讀，道是：
? ? ? ? 逢起浪時猶逐水，于乘云處且聽風(fēng)。
? ? ? ? 孟云每日，必然登上高閣，在閣中打坐修練幾個時辰。這數(shù)月以來，身上的傷已然痊愈，功夫也更趨臻境。
? ? ? ? 練功之后，孟云便在山中四處閑游。峰頂問老松，溪谷戲清泉，山崖之間騰躍，巖壁上下登攀。近看繁花草樹，遠(yuǎn)聽獸吼禽鳴，孟云無比酣暢自在。
? ? ? ? 置身于崖頂那高閣中，望見遠(yuǎn)處那片片閑云升騰翻卷，千峰萬壁或高或低，盡皆聳立云中。天上一目千里，山下野曠開闊，孟云此時，心境更是無比舒坦。
? ? ? ? 水若嵐病已大好，每日由山下玄空寺中烹調(diào)湯飯，送上山來。孟云每日功課畢，游玩一圈回來，正好享用，三餐雖是素齋，卻三餐俱佳。
? ? ? ? 于是二人邊說邊笑，邊吃邊喝，十分快樂。孟云自小吃齋，素食已成習(xí)慣，但水若嵐食無葷腥，日久不免寡味。
? ? ? ? 于是孟云施展功夫，擒鷹博兔，撈魚捉鱉，抓回來些山禽野味，但自己慣于吃齋念佛，絕計不肯撲殺它們。而若嵐見了這些活物，只吃過沒做過，聽著這些畜牲不住地哀鳴啼號，心下早已萬般不忍，更不肯親手取它性命。于是這些野物雖不幸被抓，但很快又幸運(yùn)地被二人放了生。
? ? ? ? 見若嵐進(jìn)食時，每每索然，孟云便隔三差五下趟山，去到附近村鎮(zhèn)上采買些熟雞熟鴨與她進(jìn)補(bǔ)解饞，順便還會帶回來些簪花脂粉之類女孩兒玩物，喜得若嵐歡呼雀躍，笑語連連。
? ? ? ? 湯飯已畢，孟云接著練功，水若嵐便就著這景色，寫上些風(fēng)花雪月的詩歌，傷春嘆秋的詞句，拽著孟云聽她誦讀。
? ? ? ? 孟云聽罷也只會說一句，我雖聽不懂，想來若嵐小姐寫的，一定是極好的。若嵐便嘆道，你呀，就是個榆木人兒！將來有一日，你必是要娶妻的，似你這等不解風(fēng)情之人，可怎生是好！
? ? ? ? 孟云紅了紅臉，呵呵一聲憨笑，心里卻在說：我上無爹娘，下無親朋，也無片瓦存身，也無半個大錢的生計，娶妻？我能給得了人家什么？
? ? ? ? 忽一日，孟云練功畢，觀見若嵐秀眉緊蹙，雙目呆滯，俏臉上似有淚痕，便問她何故悲傷。
? ? ? ? 若嵐說，自己前者先為強(qiáng)人所綁，繼而為陌生人所救，當(dāng)時還在病中，這么多時日過去，至今音訊皆無，爹爹和娘一定擔(dān)心萬分。今病已好轉(zhuǎn)，恢復(fù)如常，按理應(yīng)該及早返回家中，古稀二老才好放心。似這樣每日流連于寺廟山林，蹉跎歲月，流逝青春，身為人子卻不能盡孝于堂前，所以愁煩落淚。
? ? ? ? 孟云聽若嵐這樣一說，心下也有頗多感想，便開言寬慰道，路途雖遠(yuǎn)，想回家卻也不難。今者，我傷已大好，正好護(hù)送小姐回府。員外吩咐過的，保護(hù)好小姐并合府上下安全，原是我孟云之責(zé)。
? ? ? ? 若嵐聽孟云此說，面露感動之色，其實內(nèi)心，早已狂喜不禁，只是目前還不到她籌劃實現(xiàn)之日，不能現(xiàn)在就表露而已。
? ? ? ? 而孟云所說，不過是順?biāo)拼粸榱俗屓魨垢吲d。他的心中，說不清道不明，好像也已做好了籌劃。
? ? ? ? ? ? ? ? ? ? ? ? ? ? 五
? ? ? ? 二人下山，辭別玄空寺中方丈，再三拜謝而去。到了一處集鎮(zhèn)，孟云雇了一輛大車給小姐乘坐，自己則步行相伴，曉行夜宿，饑餐渴飲，辛苦勞累自不必細(xì)說。這一日，二人終于在傍晚時分，風(fēng)塵仆仆地回到了水府。
? ? ? ? 闔府上下歡呼雀躍，都叫嚷著，喜事喜事，小姐回府了，小姐回府了！
? ? ? ? 水員外拄著拐杖，由小丫鬟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迎了出來，一見女兒，上瞅瞅下看看，不由得老淚縱橫。水若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叫了一聲爹爹，泣不成聲。
? ? ? ? 水府陰了大半年的天，總算放了晴！翻黃歷擇吉日，張燈結(jié)彩，賓朋齊聚，水員外辦起了宴席，給女兒接風(fēng)壓驚。酒席上，一家老小山珍海味觥籌交錯；門房里，孟云看著眼前的一碗白米飯，若有所思。
? ? ? ? 水員外還算不錯，對孟云既往不咎，而且還賞了他幾兩銀子，讓他接著干保鏢，就住在門房?？商珎円荒樀年庩柟謿猓ｇS護(hù)院們也個個心懷鬼胎，就連原來看門房的倆老頭，現(xiàn)在也斜著眼睛看他。
? ? ? ? 宴席散去，水員外意猶未盡，計劃著再辦一次大宴，但水小姐與爹爹的一番話，讓古稀老人差點兒就咽了氣！
? ? ? ? 水小姐要招贅孟保鏢！
? ? ? ? 水員外氣得渾身哆嗦，癱坐在太師椅中，顫巍巍地指著跪在面前的女兒，不住地嘆氣搖頭！
? ? ? ? “爹爹實在不允，就請爹爹給我二人另置一處宅子，女兒便嫁過去。一應(yīng)花費請爹爹立上字據(jù)，算是我水若嵐借了爹爹的銀子成了家。不過一碼是一碼，女兒的嫁妝，該有的都要有，爹爹可是一個大子兒也不能少！”
? ? ? ? “反了！反了！老爺，這就是您天天掛在嘴上的，您那心肝兒肉的親閨女嗎？這不是要活活氣死你爹嗎？你這個小賤人，小……”
? ? ? ? 什么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太太的兩個巴掌，把桌子拍得山響，咆哮著，就差跳到房梁上了。
? ? ? ? “女兒現(xiàn)在就去把孟云叫來，讓他當(dāng)面向爹爹求聘！”
? ? ? ? 水若嵐起身跑向門房，推門一看，門房內(nèi)空無一人！
? ? ? ? ? ? ? ? ? ? ? ? ? ? 六
? ? ? ? 強(qiáng)盜們又在半夜里，翻墻跳入了寺院中。這回山寨人馬傾巢而出，足有百八十號人。話不投機(jī)，兩邊動手開打，一場打斗下來，大二三師兄們均已受傷，所幸老和尚有眾武僧合力保著，并沒有傷著半根毫毛。
? ? ? ? 和尚們傷的傷，殘的殘，即便沒傷沒殘的也沒了力氣。經(jīng)此一役，山寨全勝，寺院完?。±虾蜕斜晃寤ù蠼壨屏顺鰜?。
? ? ? ? 大王說了，冤家路窄，閑話休提，只把水家小姐與那后生交出來，否則殺光老小禿驢，放火燒寺！
? ? ? ? 二大王用大砍刀扺住老和尚叫道，哥哥休再與這禿廝費話，讓小弟將他劈了得了！
? ? ? ? 忽然，一顆石子破空飛來，正好擊中大砍刀。二大王一聲慘叫，大刀脫手，虎口迸裂，整條臂膀被震得劇痛鉆心，而且顯然已經(jīng)脫了臼，軟軟垂下，整個人倒退幾步，跌坐塵埃。
? ? ? ? 大王從椅子上躍起，環(huán)視周圍一圈，大叫一聲：“隔山打牛！是哪路朋友不請自來，抱個蔓兒（報上姓名）吧！”
? ? ? ? 一個瘦高身影，飄飄然從墻外一株參天古樹上飛身而下，氣定神閑，立于當(dāng)場。
? ? ? ? 大二三師兄們齊聲驚呼：奴奴！
? ? ? ? 老和尚雖被綁著，依然氣定神閑，閉著眼只管默默地念叨著經(jīng)文，此時卻微微一笑，張嘴唱了句：“善哉！善～啊哉！”
? ? ? ? 原來那日孟云從水府不辭而別，形只影單，舉目無親，信馬由韁，穿州過縣，四處閑游了五七日。他原想就此別過水若嵐，斷了兒女糾纏，遠(yuǎn)走江湖游歷，或者遠(yuǎn)遠(yuǎn)尋一處深山老林，隱姓埋名，靜下心來練功修佛。
? ? ? ? 然而半個多月徘徊下來，腦袋里心窩里又全是水若嵐的影子，不管行路吃飯，還是睡覺練功，甚而至于念經(jīng)都能念錯了，全因為此。水若嵐，仿佛就是縈繞在自己周身上下前后左右的空氣，無處不在，揮之不去，以至于神情恍惚，茶飯無味。至于那隱身修禪之地，尋遍周邊，自然無一處稱心。
? ? ? ? 百無聊賴之際，他不禁又想起了老和尚與一眾師兄們，想起了自小打柴汲水的深山寺院，想起了念經(jīng)打坐的禪房經(jīng)樓，想起了這又想起了那，一時胸中，不禁波濤洶涌。
? ? ? ? 回寺里看望師父去！即便是有再多的心事，再多的困惑，師父他老人家佛法高深，一定能為我開導(dǎo)排遣一番的。
? ? ? ? 想到此處，孟云頓覺歸心似箭，便當(dāng)機(jī)立斷，辯明方向，調(diào)頭直向山寺奔來。
? ? ? ? 一路風(fēng)塵不覺，孟云已行到山下。顧不上打尖歇息，他徑直奔上山來。將入山門之際，孟云抬頭一看，見寺門大開，臺階草樹諸處，均有打斗痕跡，暗叫不好！
? ? ? ? 為防不測，孟云繞過山門，抓了一把石子在手，縱身一躍上了院墻察看，前院并無異常。他提氣飛身攀于一株大樹之上，幾起幾落，飛墻過壁，瞬間到了正殿大院，隱身于墻外那株參天古樹上觀望，正逢賊人欲害老和尚，情急之下飛石擊落了大砍刀。
? ? ? ? 接下來不必細(xì)說，孟云以一敵眾，與強(qiáng)盜們斗在一起。不多時，頭領(lǐng)嘍羅傷的傷殘的殘，倒下了幾十個，大王后背也中了孟云一掌，大口吐血。
? ? ? ? 孟云喝問那大王，因何無故闖入山寺撒野。大王忍痛言道，其一，那晚從水府劫走你二人者，必為寺中僧人，某雖為盜，亦知曉大義，誓要救回水小姐；其二，某恩仇向來分明，此來亦是要尋你晦氣；其三，一碼歸一碼，賊不走空，水府的千金在某手上，少不了要問水員外再換些銀子花花。
? ? ? ? 孟云冷笑道，你等賊人，既知大義，卻又明火執(zhí)仗，不過強(qiáng)盜邏輯！我?guī)煾缚嗫谄判?，爾等仍?zhí)迷不悟，愈陷愈深！我佛既難感化，那就只好報與官家，審清問明爾等罪孽原兇，賞與幾年牢飯，臨了再吃項上一刀，才是正果。
? ? ? ? 大王哈哈大笑道，某技不如人，有死則矣，亦為好漢！你若報官，則甘做朝庭鷹犬走卒，為江湖豪杰所不齒！今既落敗，心悅誠服，殺剮隨你，悉聽尊便！
? ? ? ? 就在此時，從山門外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兩個女子，前頭奔跑者口中不住地哭喊：“孟云，孟云……！”后面緊追的女子亦不住地呼喊：“小姐，小姐……！”
? ? ? ? 眾人一看，原來是水家小姐和她的貼身丫鬟，不禁面面相覷，難明所以。
? ? ? ? 孟云回頭觀看，竟是水若嵐尋上山來，渾身不由一震，呆立當(dāng)場！
? ? ? ? 老和尚綁著雙手，閉目不住地?fù)u頭，口中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 ? ? ? ? ? ? ? ? ? ? ? ? ? 七
? ? ? ? 水若嵐自那日不見了孟云，便只身出府找尋。小丫鬟主仆情深，也緊隨其后追了上來?？商煜轮螅ＣＨ撕?，到哪里去找一個不辭而別之人？
? ? ? ? 主仆二人逢人必問，逢客店必進(jìn)，輾轉(zhuǎn)打聽數(shù)日，終是處處碰壁，茫無頭緒。兩個自小生長在深宅大院、從來衣食無憂的年少女子，從未曾拋頭露面涉足市井，又怎能通曉人情世故、炎涼冷暖，至于州縣方位、道路遠(yuǎn)近這諸多事宜，更是無從談起。
? ? ? ? 出門匆忙身無長財，這幾日下來，主仆二人釵環(huán)首飾早已變賣凈光，眼看著這三餐也將難以為繼。再往下走，二女就要潦倒而至于夜宿荒野，食草飲溪了！
? ? ? ? 水若嵐急火攻心，終于病倒，所幸今日這家店主人老兩口好心，延醫(yī)診治之外還免了店錢，又助了幾十個大錢，讓二女不可亂奔，趁早回家，免得遇人不淑，徒生不測。
? ? ? ? 走投無路之際，水若嵐靈光一現(xiàn)，猛地想起，孟云唯一可能棲身之處，便是上次拜佛之山寺。料想他無處可去，或遲或早，也許就返回那里去了。
? ? ? ? 小丫鬟機(jī)靈，依稀記得上次拜佛往返途經(jīng)過的幾個州縣，再一打聽，終于有了方向路徑，主仆二人遂打起精神，直奔山寺而來。
? ? ? ? 水若嵐，千辛萬苦，遭罪無數(shù)，歷時月余，終于尋上寺院來，終于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但也終于耗盡了精神氣力，一頭栽倒紅塵，暈死過去！
? ? ? ? 小丫鬟撲通跪倒，抱著小姐身子，號啕大哭起來。孟云見狀，兀自手足無措，不知該當(dāng)如何。
? ? ? ? 老和尚緩緩睜開雙目，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 ? ? ? 一句佛號念罷，就見老和尚雙膀一用力，身上綁繩盡數(shù)寸斷，落于腳下，繼而雙掌翻飛，袍袖生風(fēng)，身邊這十幾個嘍羅，瞬間倒的倒，臥的臥，哭爹喊娘，慘叫連連。
? ? ? ? 老和尚擊退賊人，邁步上前，道一聲得罪，扶起水若嵐身子，在她身上幾處穴道上點了幾下，然后雙掌按在她后背上，運(yùn)起內(nèi)功，緩緩揉捏推拿起來。
? ? ? ? 不多時，就見水若嵐嚶嚀一聲，悠悠轉(zhuǎn)醒，口中卻“哇”一聲，吐出一口黃水，再次暈厥，癱軟在老和尚懷中。
? ? ? ? 老和尚連呼罪過罪過，對丫鬟說：“快扶你家小姐到～到大殿歇息，半～半個時辰便好了?！?/p>
? ? ? ? 說罷起身，來到孟云近前，拍了拍他肩膀，搖一搖頭，轉(zhuǎn)而望向大王說道：“施主身中掌～傷，需老衲為你推～血過宮，循周天而除余痹，否～則終身為患，痛苦不堪，如何？”
? ? ? ? 大王忍著劇痛，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道，某今才知曉，原來那晚水府救人者，便是尊駕，恕某眼拙，晃了招子（瞎了眼睛），失敬了！某這點傷，不勞大師費心。不過，一碼歸一碼，這筆賬，某記下了。弟兄們，扎手（對手厲害），扯呼（撤退）！
? ? ? ? 老和尚雙掌合什，念一句阿彌陀佛，不再多言。
? ? ? ? 眾強(qiáng)盜掙扎著起身，呲著牙咧著嘴，你扶著我，我攙著你，陸續(xù)退出寺去。
? ? ? ? 大殿上，水若嵐終于緩過來一口氣，緩緩睜眼，咳喘幾聲，小聲對丫鬟說：“扶我起來，去見孟云，問問那冤家，為何不辭而別！”
? ? ? ? ? ? ? ? ? ? ? ? ? ? 八
? ? ? ? 孟云此時，還在發(fā)呆，心里一時江洋翻覆，不知所措。而剛剛爬起來的二大王，垂著那條軟臂，另一手已經(jīng)將大砍刀拾起，將要退出山寺，但在經(jīng)過孟云身邊時，突然眼冒兇光，單手揮刀向孟云砍來！
? ? ? ? 孟云聽得耳邊生風(fēng)，本能側(cè)身往旁一閃躲開，忙收回心思定睛再看，二大王一刀砍空，第二刀順勢橫斬，明晃晃的大刀片子攔腰砍來。
? ? ? ? 孟云也不躲閃，右手袍袖迎著大刀卷了上去，同時左手變掌拍向二大王面門。二大王急忙收刀向后躍開，正好落腳到老和尚面前。
? ? ? ? 這賊人殺紅了眼，早已不管你張三李四王二兒麻子，見人便砍，大刀索性向老和尚肩頭掃去。
? ? ? ? 眾人齊聲驚呼：“師父小心！”
? ? ? ? 老和尚不慌不忙伸出兩指，輕松夾住砍來的大刀，口中念道：“善哉，善～哉！施主殺伐過重，戾氣滿胸，似這等執(zhí)迷不悟，遲早陷于萬劫不復(fù)，可惜，可惜！”
? ? ? ? 二大王大刀被老和尚兩指夾住，欲往回抽，那鐵片子竟似在老和尚指間生了根一般，半點也抽動不得。
? ? ? ? 這賊氣急敗壞，大刀撒手，單掌用盡力氣拍向老和尚胸前。老和尚竟不躲閃，硬生生受了二大王一掌，身軀一震，大刀扔在地上，踉蹌一步說道：“施主可回頭否？”，嘴角涌上一股鮮血！
? ? ? ? 孟云吃驚非常，顧不上管那賊人，搶步上前扶住老和尚大喊：“師父，師父！”
? ? ? ? 二大王俯身拾起大刀片子，再次砍向孟云后腦。而此時，孟云正抱著漸漸癱軟的老和尚，背對著賊人，眼看這一刀下去，孟云便要身首異處。
? ? ? ? 千釣一發(fā)之際，就見水若嵐掙開丫鬟，瘋了一般猛然沖將過來，拼盡全力抱住二大王持刀單臂，厲聲哭喊道：“強(qiáng)盜，休要傷他！”
? ? ? ? 二大王惱怒非常，抬腳便踹，水若嵐慘叫一聲，跌倒在地。二大王刀頭再向孟云刺出。
? ? ? ? 水若嵐奮力爬起，猛地從向面抱住了孟云，而那明晃晃的鬼頭大刀，不偏不倚，正好從她后背刺入，穿胸而出，又刺入孟云后背寸許！
? ? ? ? 孟云吃痛，回頭一看，水若嵐爬在自己身上，雙手緊抱，淚眼迷離，氣若游絲，大張著嘴欲語而無言，嘴里涌上大口鮮血，背上插著明晃晃一柄大刀，刀口上血流汩汩如泉！
? ? ? ? 孟云幾乎驚厥，氣血沖頂，目眥欲裂，痛呼一聲：“若嵐～！”，發(fā)力一掌拍向二大王胸口。
? ? ? ? 二大王沒料到這一刀刺中了水若嵐，愕然一驚，孟云掌已拍到。這一掌，孟云情急之下，不知使上了幾百倍功力，二大王身子應(yīng)聲向后飛出丈許，重重摔倒在地，鮮血狂噴，胸肋盡數(shù)碎裂，連五臟六腑也亂成了一腔雜碎，腦袋一歪，立時斃命。
? ? ? ? 此刻的孟云，一手抱住水若嵐，一手抱住老和尚，左看看再右看看，淚水漣漣，悲痛何止萬分！他仰頭向天，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要把幾個月來郁積于胸的各種隱忍與不快，各種彷徨與無助，各種慘痛與血淚，盡數(shù)傾泄而出！
? ? ? ? 隨著這一聲哭喊，孟云就覺得嗓中發(fā)膩發(fā)甜，喉頭發(fā)緊，一張嘴，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搖一搖，晃兩晃，直挺挺向后便倒。
? ? ? ? ? ? ? ? ? ? ? ? ? ? ? 九
? ? ? ? 恒山巔峰，高臺亭閣，長天朗日，悠云蕩漾。偶爾一陣清風(fēng)吹過，閣中人袍袖不住飄飛，獵獵作舞。
? ? ? ? 老和尚高坐閣中，孟云對面而坐，二人手心相抵，正在運(yùn)功。
? ? ? ? 約摸大半個時辰過后，二人緩緩放開抵著的雙手，各自調(diào)息均勻，意領(lǐng)氣走，蘊(yùn)于丹田，收功站起。
? ? ? ? 孟云扶著老和尚慢慢走出閣子，踱步到高臺邊緣，望向懸崖峭壁之下的無垠曠野。
? ? ? “師父，原來您與這玄空寺，淵源竟如此之深，難怪老方丈對我和水小姐如此慷慨！”
? ? ? “我與方丈本是同門，再有當(dāng)年情誼，我這個忙，玄空寺不能不伸一把手。有恩于人，別人終會以恩報你，但切不可圖回報而施恩于人。”
? ? ? ? “徒弟記下了。師父那日夜入水府營救，只恨弟子當(dāng)時受傷，連累師父險遭不測，罪過！”
? ? ? ? “你隨水家下山后的幾日里，寺院總有山寨的探子出沒，我裝做不知，也暗地派出幾路探子上過山寨，這叫知己知彼，來而不往非禮也；
? ? ? ? 賊人訪見水員外府第，才知道你也在那里，所以寺院安全了，但水府就危險了。以你當(dāng)時的身手，單打獨斗或可自保，賊人若群起，你自保尚難，怎可保得了別人；
? ? ? ? 我本想趕在賊人到來前幾日，暗地里約你出府，教你些應(yīng)戰(zhàn)之策和救急存身之法。沒成想，到府之日正好遇上賊人，情急之中只好現(xiàn)身，從他們手中硬搶出你二人；
? ? ? ? 因你二人傷病無處安身，再者為避賊人尋仇，只好繞道恒山，暫為權(quán)宜。賊人決計尋不到這里，玄空方丈醫(yī)道武學(xué)雙精，也可助你二人早日養(yǎng)好傷病。”
? ? ? ? “師父大德，恩同再造！弟子謹(jǐn)記師父教誨，無以為報，待您老人家傷好，弟子送師父回歸山寺，終生陪伴，再不踏入這江湖半步，招惹這許多是非。到那時，請師父為弟子剃度賜法號，弟子決心皈依佛門，潛心修練?！?/p>
? ? ? “善哉，善～哉！你一心向佛，天生佛緣不淺，我心甚慰。我已大好，不日即可返回山寺。你也不必隨我回山，就在這恒山上修練幾年，再行定奪！”
? ? ? “師父，我……”
? ? ? “你凡心未了，塵緣未斷，怎能入我清靜空門！我說過，修佛參禪本就不分寺院與紅塵，全在你這里！”
? ? ? ? 老和尚拍了拍孟云的胸膛，雙手合什，唱一聲善哉善哉，袍袖飛揚(yáng)，下山去了。
? ? ? ? ? ? ? ? ? ? ? ? ? ? 十
? ? ? ? 孟云還是照原來那樣，每日在閣中打坐練功幾個時辰。練功畢，他也還會在山中四處閑游。峰頂老松，溪谷清泉，崖頭巖壁，騰躍登攀。一樣繁花草樹，一祥獸吼禽鳴，而孟云此時，卻再也難有自在暢快之心。
? ? ? ? 同樣置身于崖頂高閣中，時刻可以望見遠(yuǎn)處閑云升騰翻卷，千峰萬壁聳立云中，天地之間一目千里，野曠開闊，而孟云此時，心里卻似堵了巨石，如梗在喉。
? ? ? ? 再沒有人給你送上來三餐素齋，再沒有人與你同桌共進(jìn)湯飯，再沒有人為你寫好詩文詞句，再拉著你聽她誦讀，再也沒有人和你共同度過，那云下高臺的歡樂時光，沒有！
? ? ? “……這座亭閣，原是有名字的，名字一定還很好聽，只是歲月侵蝕了那匾，那上的字你我看不到了。咱們以后還來這里，你練功夫，我寫詩文，這閣樓最好能有個只有你我知曉的名字才好。你先說，叫什么好……”
? ? ? ? “這里就是個高臺，臺上有閣樓，而且那幅對子上下句，又有水云二字，不如就叫水云樓臺，或是云水樓臺可好，水自然就是小姐你，云嘛……”
? ? ? ? “你不是不懂詩文嗎，以前還騙我說你不識字，不識字不懂詩，竟也能取出這么雅的名字？那你說過的別的那些事，也都是在騙我吧，不理你了……”
? ? ? ? “云水樓臺，雅則雅矣，可我覺得還不大妥。不如，不如就叫，叫悠云閣吧。我猜當(dāng)年那位在這兒修行的前輩，在修這個閣子的時候，一定也是和我一樣想的……”
? ? ? ? ……
? ? ? ? “太太不是我的親娘。我娘是爹爹的第一位太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爹爹有好幾個夫人，我都叫姨娘，只有這個姨娘在我娘死后肯哺育我，爹爹就讓她做了太太。她只是為了做太太，并不是真心疼我……”
? ? ? “ 我連個徦裝疼我的爹娘也沒有，我都沒見過親生爹娘，是師父在雪地里撿的我，養(yǎng)大了我，教會我念經(jīng)，教會我功夫，師父師兄們對我都很好……”
? ? ? ? ……
? ? ? ? 恒山之巔，高臺亭閣。
? ? ? ? 閣外，和風(fēng)晴日遠(yuǎn)，天闊碧云悠。
? ? ? ? 閣中站立一人，良久不動，泥塑一般。一陣微風(fēng)吹過，吹起袍袖飄飛，獵獵作舞。
? ? ? ? 閣上高懸一匾，匾上題“悠云閣”三個大字，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 ? ? ? 閣外高臺懸崖邊，一塊突兀石壁上，也刻有“悠云”兩個大字，大字下面，還鐫有一闋《憶秦娥》，詞曰：
? ? ? ? ? ? ? ? 咫尺
? ? ? ? ? ? ? ? 夢斷天涯客
? ? ? ? ? ? ? ? 凌霄?
? ? ? ? ? ? ? ? 莫與風(fēng)嵐話寂寥
? ? ? ? ? ? ? ? 煢煢來去紅塵路?
? ? ? ? ? ? ? ? 錯把塵緣誤
? ? ? ? ? ? ? ? 來生?
? ? ? ? ? ? ? ? 不負(fù)悠云不負(fù)卿
? ? ? ? ? ? ? ? ? ? ? ? （全文完）
【本文曾參與悠云閣悠云主題小說征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