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厭煩
? ? ??我們必須以人身為類比,來描述自我的發(fā)展:基本的二元觀、感覺、衝動與概念,可比做身體的骨骼;情緒似身上的肌肉;下意識的絮語以及所有微細的心理活動,有如供給肌肉養(yǎng)分的循環(huán)系統(tǒng)。因此,正常運作的身體必須具備肌肉系統(tǒng)、循環(huán)系統(tǒng)以及支撐它們的骨骼。
禪修以處理我們的念頭——自我的藩籬——為起點,是一個撤藩的過程。如果你要解剖、檢視「我」的身體,要先將皮膚劃開,然后切入動脈;因此,不想為證件所縛的修行者,應該先動一個手術——證件是一種疾病,須以手術將之割除。如果你有病,你會想藉疾病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我病了,我必然是實在的,因為我感覺到痛?!故中g是要去除你因有病在身而自認是重要人物的想法。當然,你若說自己有病,會獲得多方的關注,因為你可能打電話告訴親朋好友你生病了,而他們會來探望你、幫助你。
那是證明自己存在的卑劣手法。證件就是有這種用途,它們能證明你有病,因此使你得到朋友們的關注。我們必須為這種人動手術醫(yī)治他的證件病,不過如果你給他上麻藥,他就無從知道他必須放棄多少東西,因此我們完全不用麻醉劑;那應該像自然生產(chǎn)、像母親看著自己的嬰孩出生一樣——他如何從她身體裡出來、如何降臨世間。

? ? ??不附有證件的佛法之誕生也應如此,你應目睹整個過程,應該直接被送進手術室。現(xiàn)在,在手術房裡,第一步就是用一把非常鋒利的手術刀——文殊菩薩之劍,慈悲與智慧之劍,在你說痛的部分畫開一個小口,只是個小口而已,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痛。
坐下來打坐就是你動脈上的一個小口。你或許聽說過靜坐是極端枯燥困難的,但其實并沒有那麼困難,且似乎相當容易——你只不過坐在那裡而已。那動脈—— 你心中下意識的閑話,是用特殊技術切開的,諸如利用呼吸或走路等各種方法。在你來說只是個小姿勢——只是坐著,不去想什麼,任由呼吸進、出,只是自然的呼吸,沒什麼特別的呼吸,只是坐著慢慢培養(yǎng)出對自己呼吸的注意。那不是指專心致志于呼吸上——專心致志涉及對某物的把持、緊抓住某樣東西不放,而是指你在「這裡」試著專注于在「那裡」的某種東西上。我們是要練習正念,而非專注;我們是要看到那里發(fā)生的事,但不是在培養(yǎng)以目標為取向的專心。與目標有關的事必涉及由某處到某處的旅程,然而正念的修習沒有目標、沒有旅程,只要關照「那裡」正在發(fā)生的事即可。
沒有愛、光或任何幻象的許諾——既無天使也無魔鬼,沒有事情發(fā)生,那簡直無聊透頂,甚至使你感覺很愚蠢。常有人會問:「是誰在騙誰呀?我是要上去某處嗎?還是沒有?」你沒有要「上去某處」,修行之道意思是要你從所有東西上下來,無一處可棲。坐著并感覺你的呼吸,與它同在;然后你開始明白,你動脈上的那一刀并非在你開始練習禪坐時畫下來的,而是在你練劍到厭煩時才畫下的——真正的厭倦?!肝覒搹姆鸱ㄅc禪坐中有所收穫,我應該到達不同層次的證悟;可是我沒有,我真是煩死了。」甚至連你內(nèi)在的監(jiān)視者也不同情你,開始嘲弄你。厭煩很重要,因為厭煩是反證件的;證件會讓你感覺有趣,因為它總是帶給你新的、生動的、奇妙的東西,以及各種問題的解決方案。當你去掉證件的觀念之后,厭煩自然就來了。
我們在科羅拉多州有一個電影工作室,在那里曾討論過是娛樂大眾重要,還是拍一部好影片重要。我所說的是,觀眾或許會覺得我們拍的東西很枯燥,但是我們必須將觀眾的智識與水準提升到我們所呈現(xiàn)之影片的程度,而不是一味地迎合他們對娛樂的要求與慾望。一旦試著去滿足觀眾對娛樂的慾望,你就會不停地去屈就,彎下去再彎下去,直到整件事荒誕可笑為止。如果一位製片者將他自己的理念有尊嚴地表現(xiàn)出來,他拍的片子起初可能不受歡迎,但觀眾的水準跟上來之后,卻可能大獲讚賞——那影片可以提升觀眾的欣賞品味。
? ? ? ?同樣地,枯燥乏味在禪修上也很重要,那增強行者心理上的成熟度。他們會開始欣賞這種單調(diào)無聊,轉(zhuǎn)化自己的修養(yǎng),直到無聊變成清涼的無聊,如同山中的溪流,流著流著,有條不紊地、源源不斷地流著,但那水非常清涼,非常提神。山永不厭倦為山,泉也永不厭倦為泉,因為它們的堅忍不移,使我們開始欣賞它們,這中間確有微妙之處。我無意將這整件事說得特別羅曼蒂克,我原本試著畫一幅黑色的畫,不過我有點失手。無聊是一種很好的感覺,不停地坐、坐……。第一聲鑼,第二聲鑼,第三聲鑼,還會有更多的鑼聲。坐、坐、坐、坐……,劃開動脈,直到無聊變得異常強而有力,我們必須下很大的功夫。

在此階段,談不到真正研究金剛乘,或甚至大乘,我們的程度還不夠,因為我們還沒有與無聊建立起關係——我們得先從小乘著手。如果我們要從精神的唯物或附證書的佛法中自我解救,如果我們要進入沒有證件的佛法,單調(diào)重複的練習極為重要,缺之則成功無望。這確是真話——無望。
枯燥無聊有特定的格調(diào)。日本的禪宗在寺院中發(fā)展出一套特定的無聊風格:坐,燒飯,進食,坐禪與行禪等等,但是對于到日本或在美國參加傳統(tǒng)式禪修的美國初學者而言,單調(diào)無聊這一訊息卻未能適當?shù)貍鬟_。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我覺得那一套無聊方式變成了對軍事化的嚴峻或美學的簡約之欣賞,未能真正使一個人覺得無聊,而它真正的原意絕非如此。對日本人來說,禪修就是普通的日本式生活情境,在其中,你只是做你的日常工作并經(jīng)常禪坐;但是美國人喜歡一些例如如何用手上的碗、如何以禪坐姿勢進食……之類的小細節(jié),這些本來是特意讓人感覺厭煩的,可是美國學生卻將之當成藝術,譬如把碗清乾淨,洗好,將餐巾紙摺起來等等,也變成了生活表演。至于黑色座墊,本來是用來表示沒有任何色彩、完全的單調(diào)無聊,但對美國人來說,只不過象徵軍事化的嚴格與乾脆罷了。
傳統(tǒng)上刻意強調(diào)單調(diào)無聊,那是紀律的窄路必要的一面,但實行起來卻變成去做考古或社會學調(diào)查般的好玩事情——那種你可以告訴朋友的經(jīng)歷:「我去年秋天在一座禪寺裡整整待了六個月,我看著秋日變成嚴冬,我坐禪,每樣事都那麼精確、美麗;我學會怎麼坐,甚至怎麼走路、怎麼吃東西。那真是一次美妙的經(jīng)驗,我一點都沒有覺得無聊。」
你告訴朋友說:「去吧,非常有意思。」你又搜集到一張證書——為了要毀掉證書反而製造出另一張證書。消滅「我」之游戲的首要重點即是嚴格的禪坐修習,沒有學術的臆測,也不用談哲理,單單坐下來做就是,那是發(fā)展無證書佛法的第一招
?——?邱陽創(chuàng)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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