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自湖南懷化一個偏遠的小鎮(zhèn)上，沅江從西而過，河流兩岸有狹長零星谷地，我家就在這個谷地上。98年湖南特大洪水的時候，家里淹得只剩下了房頂，前些年政府建水庫，從谷底搬到了山頂，這次湖南發(fā)水災(zāi)，才幸免于難。

懷化這地方山多人多，地少。雖說改革分田地了，也依然養(yǎng)不活全家，爸媽在我和弟弟很小的時候，就到市里面去打拼，用自己的雙手，靠著努力勉強撐開了一片生存的小角落，。為了改變下一代的命運，他們咬牙把我和弟弟都接到城市來生活。

爸爸承包了一個學(xué)校的小賣部，賣零食，賣飯菜。媽媽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培養(yǎng)了好的廚藝。爸媽工作太忙，把在農(nóng)村的奶奶也接過來照料我們姐弟兩人的起居。一家5五口住在一個學(xué)校給的40平不到的小宿舍樓里。

我有了一個讓此后無數(shù)次回村，都可以把胸膛高高挺起的驕傲稱呼——“城里讀書的孩子”，有很多回，我一個人的時候，我都偷偷的抿起嘴角笑，我想，那就是我驕傲發(fā)芽的地方。

但“城里讀書孩子”卻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讀書的學(xué)校是爸媽走關(guān)系來的，爸媽每次都耳提面命，花了那么多少錢，一定要讀出人樣。可人樣？是什么樣呢？城鄉(xiāng)教育的巨大懸差，我原來的好成績像個彩虹泡泡，輕輕一戳就破了。

于是，那時候的我，背著我的驕傲，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個人一排，抿著嘴奮力追趕我那些贏在起跑線的同學(xué)。他們常常穿干干凈凈非常合身的新衣服，不和我樣，衣服不知是哪家親戚孩子穿了的，衣袖需要挽上三匝四匝，他們隨隨便便就能從抽屜抽出小汽車，小美人玩具，不和我樣，只曾在家里雜貨店鋪上偷偷摸了摸，就被老媽趕走了。

老媽說，小孩子玩什么玩具，好好讀書。

他們都玩呢。我在心理說。

我的驕傲伴著我的成績在慢慢長大，。我終于看到班級第一名的時候，自認為有了幾分底氣，不再愿意穿姑姑給的衣服，哭著讓老媽給我買了兩套新衣服，天天小心翼翼地換洗著穿。我也不大愿意和弟弟牽著手去學(xué)校了，他經(jīng)常留著鼻涕，眼看要掉下來了，用力一縮，又回去了，他偶爾還情不自禁偷偷舔舔，和他一起，總有幾個小破孩，在后面叫，鼻涕蟲。

那時候的我，每天都挺直著腰，和我的爸媽努力的在那個城市活著。夜深人靜的時候依舊會偷偷的笑，城里的孩子啊。我看著我內(nèi)心那招搖的小芽似乎破土而出長成了一棵小樹苗。

(二)

家里開始變得好些的時候，是在我讀初中的時候。爸爸腦子活，和人合伙開了那時候最火的游戲廳，每天人滿為患，周末的時候擠也擠不進去，弟弟基本上就在那里度過了他的小學(xué)時代，但我從來不愿意進去，即便是去叫爸爸回家吃個飯。那里面烏煙瘴氣的，是老師說的壞學(xué)生才回去的地方。

家里雖然好些了，但爸媽節(jié)省，我仍然穿不成我喜愛的樣子，我仍然因為我的外形而自卑，這種自卑并不因為我的成績在班里在年紀里排第幾，有多少個好朋友而有絲毫減弱。我自卑到每次從喜歡的那個男生身前走過，不敢稍作停留，每次收取他的英語作業(yè)本，和他講話，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想起以前學(xué)的那篇《丑小鴨》的文章，我覺得那就是我，一只灰灰丑丑的丑小鴨，內(nèi)心滋養(yǎng)著一棵小樹苗渴望著有天變成白天鵝的我。

幸運的是，我勉強找到了一條可以脫去我灰灰外衣的路，那就是讀書。我努力讀書，不只課內(nèi)，課外更是。我看一切我能接觸到的書，它既讓我和我其他的同學(xué)不一樣了，又能在老師課堂提到哪個作家哪本書時，我都能快速的接下去，這讓班上的同學(xué)莫名的羨慕而有注意到我，包括那個我喜歡的男孩子。

我有次星期五放假留下來值日打掃衛(wèi)生，那天一起值日的同學(xué)因為家里有事提早回去了，我一個人留下來，搞好所有的衛(wèi)生后，我假裝檢查的老師，臉紅心跳地圍著他的座位打轉(zhuǎn)，這也讓我有了一個美好的發(fā)現(xiàn)，我在他的桌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刻在一起，那一天我是飛奔著回家的，開心到晚上做夢的時候也在笑。但一直到初中畢業(yè)，我都沒再和他有過除了同學(xué)外多的交流。我知道我不會和他在一起的，他那么好，我算什么呢，而且老師說了早戀是不會有好果子的，它會毀了你的前程。我不知道前程是什么，但我內(nèi)心的小樹迫切地需要成長，它想離開這里，去外面的花花世界吸收更多的能量，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三）

我的高中生涯過得很不好，我至今不大愿意回憶，那三年里，我的小樹幾乎停止了生長。初中那場無疾而終暗戀，變成孤獨，留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我開始不愿再多結(jié)交所謂的朋友。整個高中時代，我都在竭盡所能的用功讀書，常常晚上看書看到不知覺睡過去，又在凌晨三四點突然驚醒過來，繼續(xù)。我一無所長，除了讀書，然而讀書也算不上頂頂突出的。我想這都是基因決定的，我注定不是頂尖聰明之人，只能靠努力去培植我的那棵樹。

那三年我走得心力交瘁，現(xiàn)在回想起來，好像也不過就是普通的三年。真是可悲又可怕，人世間還有什么能夠厲害過時間，那些再大的傷痛再深的裂痕，它也仍然能粉飾好。

我的奶奶是在我拿到大學(xué)通知書不久后走的，父親捧著靈盤，涕淚交加，我和弟弟跪在他身邊。我麻木地看著那個又長又黑的木箱子，我看著它慢慢地沉入泥土里，最后隨泥土消失不見。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終于也走了。我想，再也沒有一棵樹會那樣拼命地保護我的樹了，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地愛自己，辜負誰也不能辜負自己啊。

老太太其實走得很突然，睡著睡著就沒了的。我想人如果像她那樣子活一輩子，也是夠不值的，生來為兒子操碎了心，兒子長大了還要照顧孫子孫女，有什么好吃的都舍不得，要留著給小輩吃?？尚≥吥睦镱I(lǐng)情了，我常聽到我媽在背后閑話她，還挺以為然的。她還撿破爛，什么都往家里撿，老爸吼過她好些回，她依舊著，自言自語嘮叨，這些能買好些錢，能給兩小孩當(dāng)零花錢呢。我會稀罕她的錢嗎，笑話，我才不要她那些錢，我也不要有個撿垃圾的奶奶。

（四）

我終于離開了我心心念念最想要離開的地方，我甚至有種錯覺，我可能再也不想回來了。

我開啟了我人生至今最無憂無愁的一段日子，讀大學(xué)。我的伙食費不高，800元一月，加上存了這么多年的零花錢，東補西湊小生活也算過得有滋有味。

我依然獨立于行，甚至更加，我尊重我內(nèi)心，我行我素，但集體宿舍的集體生活依舊磕磕碰碰讓我磨去了不少棱角。室友總是用我在新生班上的自我介紹打趣我，人為卓越才可愛，那你要找個什么樣的呢。簡直幼稚得不可理喻，我也懶得解釋。我的大樹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已經(jīng)可以自己擔(dān)當(dāng)一片風(fēng)雨了。

(五)

四年眨眼就過，一畢業(yè)我直接去工作，然后又是四年過去了，我又即將出去讀書。這些年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看著當(dāng)年藏在我外表下的倔強驕傲，慢慢沉浸到我的骨子里，有多少人覺得我不可理喻，不好相處，我內(nèi)心那驕傲的樹根莖便越是粗大，如今業(yè)已亭亭如蓋。

今年我26了，拋棄了安逸的生活，決定去韓國讀研，和我一行的都是些小弟弟小妹妹，有人笑，有人說三道四，我自己內(nèi)心也會有迷惘困惑，但我依然如我，我要帶著我的樹孤身闖過天和地，才盡興。

結(jié)語

《白馬嘯西風(fēng)》中，最后白馬帶著李文秀一步步的回到中原，那時，白馬已經(jīng)老了，只能慢慢地走。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可是那有怎樣呢？

那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吶。那個姑娘固執(zh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