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陳深猶未回過神來，唐山海的血流了那么多，顏色那么艷，他仿佛看見了末路盡頭的一片彼岸花。
直到被蘇三省的血濺了一頭一臉，陳深才嫌惡地后退了一步，他一度懷疑蘇三省的血是冰冷的——不然他如何在信仰和人性上都貧瘠成一片荒原，但順著臉頰流淌的血滴燙得陳深清醒了，畢忠良近在眼前的歇斯底里他半個字都沒聽清，他只看見本來挾著唐山海的76號行動隊隊員被日本憲兵的刺刀沖開了，唐山海捂著傷口，背倚著汽車的身體不停地往下出溜，陳深的手臂本來被畢忠良鐵索似的手鉗著，此時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個猛沖甩開畢忠良直沖到唐山海面前。
“陳深！”畢忠良在一片槍林彈雨兵荒馬亂中大喊他的名字，陳深恍惚了一下。
這聲陳深他太熟悉了。
從他扛著畢忠良從戰(zhàn)場上死里逃生開始，“陳深”就成了畢忠良的恩人、兄弟、家人，他們都是成年人了，陳深呆在畢忠良身邊身份不簡單，畢忠良對陳深也不是沒有留后手，這些兩人心里多多少少都心知肚明。
但畢忠良真拿他當(dāng)兄弟，這時候情勢不對還想著跑路也有陳深的一份。
一如他對畢忠良也絕非沒有真感情，他倆的分歧并不如漢奸和中共之間那般你死我活，畢忠良也并非賣國求榮，不過為自己和深愛的家人在亂世中討一條生路。
然而前方是他的港灣，和他畢生的追求。
陳深頭也沒回，扣住唐山海的手就覆在了他身上，以防他被流彈誤傷，襯衣給扯了一大半下來愣是下死力氣捆住了唐山海汩汩冒血的大腿，唐山海疼得嗚嗚咽咽的，渾身濕透了，有血水有海水有汗水，陳深只覺滿鼻的腥甜，唐山海不停地打著哆嗦，牙齒咬得咯咯響，但自家乾陽的合香很好地安撫了他的情緒，唐山海像是恢復(fù)了些意識，“陳深？”
“堅持一會兒，日本人來了，他們顧不上你了，我馬上帶你走?！标惿羁刹徽J(rèn)為日本人會是來救他倆的，76號抓奸細(xì)，日本人也早看畢忠良不順眼了，恐怕漁翁得利才是真。
唐山海停下掙扎，甚至往陳深的頸窩里縮了縮，低啞的氣聲猶如溫和的春風(fēng)拂過陳深的臉頰，“陳深，你回來了。”
陳深一愣，想唐山海怕是又迷糊陷入不好的過去中去了，一時心疼得整個人像是被泡在醋里，手腳發(fā)酸，“我回來了，山海，我在這?！?/p>
“咱們有孩子了，他只有一丁點大，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呢?！碧粕胶５氖窒袷怯星Ы锍?，本是想拉著陳深的手摸摸孩子，抬了半天都沒抬起來，他嗚咽一聲紅了眼圈，“手好重……陳深……”
陳深的手隔著衣服撫上了唐山海的xiao fu，唐山海卻仿佛敏感的xiao fu直接被陳深寬大、柔軟、帶一點點繭子的大手安撫一般，舒服地哼哼了幾聲，陳深一手緊緊攬著唐山海的肩膀，“嗯，他在跟爸爸打招呼呢，山海?！?/p>
唐山海一聲輕笑，空山新雨，百靈啼春，十里桃花遍染，陳深和唐山海緊緊相依，體溫交融，周圍76號和日本憲兵隊正在交火，撲鼻的硝煙味混著血腥氣，震耳的槍聲中幾聲微不可辨的呻吟，彼此的懷抱猶如末世的孤島。
“咱們仨……陳深……咱們仨……咱們仨……”唐山海的聲音越來越弱，陳深把耳朵貼到他嘴邊也沒聽清他后文含糊些什么，只模模糊糊聽見唐山海反反復(fù)復(fù)念叨“咱們仨”，一想起他倆未成形便沒了命的孩子，悲從心頭起，酸染眼角紅，只緊緊圈了懷中人的腰，身體自動往旁邊一滾，兩人倚靠的地方啪啪啪落下密密麻麻一片子彈，日本人來得越來越多，76號行動隊橫尸遍地，只有老畢的車遁走的方向還有阿榮帶著幾個人在負(fù)隅頑抗，陳深看這下簡直插翅難飛，日本人這是擺明了要滅76號的口的意思，腦子活絡(luò)地轉(zhuǎn)了起來，然而還沒等他想起法子，岡村沒去管追老畢的事，徑直沖著他和唐山海來了。
“唐隊長，陳隊長，辛苦了，交起火來局面混亂，驚嚇了二位，這次畢處長通敵的事得以查清，二位功不可沒，唐隊長的傷勢不清，還是盡快去醫(yī)院處理一下，76號那邊審訊的事，還多勞陳隊長費心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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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唐山海！唐山海就是熟地黃！陳深是他老情人！他倆就是一伙的！”
沉沉的夜幕下76號燈火通明，陳深從同仁醫(yī)院一路坐車到極思菲爾路，路兩邊嘩嘩閃過一行行黑洞洞的窗口，76號活躍的時候，居民區(qū)總是特別安靜的，偶爾有一兩扇亮燈的窗后傳來隱隱的孩童啼哭聲。
陳深只覺心里越發(fā)煩躁，今晚他的心情大起大落，先是為唐山海的傷勢，又是為自己和唐山海身份的暴露，如今局勢峰回路轉(zhuǎn)，日本人也不知是真認(rèn)定了老畢的通敵事實，還是暫時留著他和唐山海對付老畢，但不論如何，老畢和嫂子這下是兇多吉少。
日本人把他帶回同仁醫(yī)院檢查傷勢，又親自送回76號審疑犯，何嘗不是一種監(jiān)視？陳深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全上海都知道他是老畢的兄弟，這老畢落網(wǎng)他是怎么摘出來的？
岡村讓陳深審的是那條愛瘋咬的狗，蘇三省，陳深才走到76號的地牢門口就聽見蘇三省大喊大叫，一會兒嚷著要見李默群和影佐，一會兒又大吵大嚷陳深和唐山海是奸細(xì)，陳深聽見扁頭在鞭聲里呵斥蘇三省老實點，扁頭見了他就像見了救星一樣，還揮著鞭子就騰騰騰跑了過來，“頭兒你可來了，蘇三省這只瘋狗死到臨頭了還在亂咬?！北忸^說完湊近陳深低聲加了一句，“頭兒，日本人說不管招不招，招出來多少，明早之前就處理了?！北忸^用手在脖子處比劃了一下。
陳深點點頭，“抓回來幾個？”
“阿榮就剩下半條命，喉嚨破了，我看他……”扁頭指了指對面黑漆漆的牢房，黑暗中不時傳來呼嚕呼嚕的聲音，猶如野獸的嘶吼，陳深瞥見走廊昏暗的馬燈照亮的有限地面上，幾條蜿蜒的血流，暗暗嘆口氣，扁頭繼續(xù)說，“還有三四個人在那邊，吊著呢?！?/p>
“你去問問他們幾個，我來審這個?！?/p>
陳深拿過鞭子，把扁頭打發(fā)走了，沒管門口警衛(wèi)的兩個日本人，在門檻上磕了磕腳跟，順手把鞭子掛到了門邊，從腰間抽出把匕首來，窗口的月光射進(jìn)來，給匕首鍍上了一層銀霜，看著令人生寒，蘇三省卻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陳隊長好文采?！?/p>
“蘇隊長，這選主子和選情人一樣，選對了那是前路光明，選錯了……下一步就是萬丈深淵?！?/p>
陳深原來在畢忠良手下，一般就看著畢忠良審人不說話，甚至偶爾還要賣個蠢烘托一下畢忠良的詭計多謀，今天一張嘴，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口才也還不錯，“蘇隊長，我看你這兒傷的不清，看在咱原先同事一場的份上，我就勉強(qiáng)幫你把子彈挖出來吧，不然你這條腿就廢了?！?/p>
“我們給囚犯的條件有限，蘇隊長多擔(dān)待了。”陳深拿過燭臺來，讓匕首在火上過了一過，跳躍的燭光映著他臉上的微笑，眼中射出狼一樣的殺意，有種詭異的陰狠。
“等李主任來了，到底誰通敵，誰才是奸細(xì)，自然會見個分曉?！碧K三省抿著薄薄的嘴唇，嘶嘶地從咬緊的牙縫里往外漏字，如果不是他頭上的冷汗把陳深的肩膀打濕了一片，陳深都以為自己刀子是下到別人肉里了，陳深頭也不抬地說，“李主任也不會縱容你通敵的?！?/p>
“你和唐山海原來是情人吧，他也不是什么好貨，搭著徐碧城潛伏到上海來，又為了多拉一個幫手跟老情人續(xù)上了，你也不覺得慪得慌。”蘇三省試圖激怒陳深，陳深抬頭深深看他一眼，“蘇三省，你不用試著激怒我，我看到你就想把你千刀萬剮?！?/p>
“你一定不會想這么做的，陳隊長，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兒，你還沒想明白吧？要不要聽聽我是怎么想的？”
“我倒真想聽蘇隊長給我講講今晚的事呢?！?/p>
陳深匕首一彎，蘇三省猛地往后一縮，疼得全身上下顫抖個不停，被血浸透的子彈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陳深腳邊，陳深隨意地用腳捻過，任由蘇三省腿上皮翻肉綻的，拿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好整以暇地坐下了，“蘇隊長，請吧?！?/p>
“處座待你不薄，陳隊長……但比不過你的老情人吧，還有他肚子里……你的種……真是癡情，你倆分開這些年，日子都不好過吧，他靠著那點藥想著你，你……他一回來就離了處座站他那邊……”
“你那老情人也是……為了對付處座……整個76號他都搭進(jìn)去了……就拔你一個人出來，那首詩也是故意讓我發(fā)現(xiàn)的吧，我說他明明出來這么早……還正趕上讓我們逮住……上日本人那兒哭了一通黑狀……又演苦肉計呢……”
“誰知道他造了什么證據(jù)出來……不過日本人愿意信就成，李主任那兒也免不了落個督查不利，就他一個人大功臣……哦不，他早往日本人那兒湊了，這一出怕是早計劃好的，處座不信他，怎么可能信他，他只能把處座斗下去，他才能……”
蘇三省這一番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的，陳深手邊的燭火忽明忽暗的，啪啪爆了幾個燭花，他也沒去管，一雙眼沉沉地盯著蘇三省看，看著蘇三省漸漸地沒了聲，頭耷拉下來，血像是都流盡了，最后還扯出個鬼兮兮的笑來，凝固在蘇三省臉上，兩個黑眼珠直愣愣骨碌著，死狀可怖。
陳深坐著沒動。
他想起軍統(tǒng)上海站覆滅那夜，一身滑膩膩的黑雨衣的蘇三省，猶如從雨夜中走出的黑無常，他想起被影佐親自授銜那日容光煥發(fā)的蘇三省和恨得幾乎繃不住的唐山海，他想起蘇三省在76號獨得畢忠良信任卻是人人避之不及，他對這個人一直是痛恨的，恨得徹徹底底，不管從信仰上，還是做法上，以及私心上。
不過看著蘇三省的血在他面前慢慢流干，陳深心頭有快意，但快意上結(jié)了一層冰，冷得他牙齒都打起戰(zhàn)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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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醒的時候天光大亮，他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肚子，卻猛地想起孩子都還沒成形，就算安然無恙也摸不出什么，手又無力地放了回去。
頭上的玻璃吊瓶閃動著規(guī)則的光影，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流入血脈，唐山海只覺左臂麻了一片，又濕又冷，嗓子干澀得直咳了幾聲，一陣火辣辣的痛，屋里空無一人，也沒人聞聲進(jìn)來問問。
唐山海卻是不知，昨晚這事兒算是安然度過了，還是又有什么幺蛾子，他最后清醒的記憶是火光中陳深臟兮兮的臉，血和著灰模糊了陳深俊朗的臉，卻擋不住他嘴角真實而明媚的微笑。
“唐隊長醒了？”
唐山海猛地睜開眼，他本以為自己第一個見到的會是陳深或者徐碧城，岡村這時候難道不應(yīng)該忙著審畢忠良嗎？李默群和影佐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岡村一個人把這個功落下，“岡村長官，早，昨晚忙了一夜吧？”
“一夜都沒休息，畢竟76號行動處處長通敵，這事影響重大，若是處理不好，那于上海乃至整個東亞的統(tǒng)治都不利?！睂逭塑娒?，坐到唐山海床邊的椅子上，他鼻下的一撇胡子沾了血，“不過，我在這里要先恭喜唐隊長了?！?/p>
唐山海暗想，這興許是恭喜他接下來要晉升了吧，不過聽岡村的語氣，甚至還沒有他倆昨晚密謀時的語氣激動，難道昨晚他失去意識之后，又出了什么變故？
“岡村長官哪里的話，唐某的幸不也都是岡村長官給的么？”唐山海笑笑，試探道。
“當(dāng)然不僅僅是我，”岡村臉上的表情唐山海辨不清，“唐隊長和陳隊長眷屬終成，眼看又有兒女繞膝，難道不值得恭喜嗎？”
唐山海不意外地致謝，昨晚那般混亂的情況下，他和陳深也顧不及掩飾結(jié)合的合香，而進(jìn)了醫(yī)院以后他的身孕自然也無所遁形。
“唐隊長和陳隊長不是最近才認(rèn)識的吧？”
唐山海一想，岡村應(yīng)該是從蘇三省那里得到陳深寫給他的詩了，“不瞞長官，年少時一見傾心，奈何陳深的出身……我家里卻是怎么也不同意的，后來陳深上了戰(zhàn)場，便以為此生緣盡，沒想還能重逢?！?/p>
“那陳隊長和畢忠良的交情，唐隊長是不清楚的了？”
“陳深跟我說他是到畢忠良手下當(dāng)兵，兵敗，他救了畢忠良一條性命，才得畢忠良青眼的，不過畢忠良拿誰都當(dāng)走狗，陳深也心知肚明，他倆稱不上有什么交情?！碧粕胶］p描淡寫。
“可是這條狗對主人，還挺有情有義的?！睂暹@話一出，唐山海表情瞬間冷了下來，“長官的意思是？”
“蘇三省我交給陳深去審了，不過能審出什么，無所謂，證據(jù)確鑿充分，再說蘇三省對畢忠良來說，也不過是條主人歡喜時得過幾根骨頭的狗罷了?！?/p>
唐山海靜靜聽著，他對蘇三省恨之入骨，不過他發(fā)現(xiàn)自己在聽到蘇三省的死訊時，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快意。
到底軍統(tǒng)上海站覆水難收，而蘇三省個人利益的得失，于將傾家國是多么渺小和微不足道，死了一個蘇三省又如何呢？軍統(tǒng)上海站傾倒，蘇三省被除去，革命的道路還有很長很遠(yuǎn)。
“陳深這個人不簡單，蘇三省就沒活過前半夜，難怪你對他如此傾心……”岡村不顧在醫(yī)院里，點燃了一根煙，猛地吸了一口，唐山海有不好的直覺，果然岡村突然話音一轉(zhuǎn)，“不過他后半夜失蹤了幾個小時把你夫人救出來了，畢忠良夫婦的車……據(jù)他說掉入海里不知所蹤，你說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整個憲兵隊搜遍上海的大街小巷都沒截住畢忠良，他單槍匹馬從畢忠良夫婦手中救回了你夫人，還把對方逼入絕境……全上海風(fēng)流場上最受歡迎的花花公子陳隊長，真是個人才?！?/p>
“不知道陳深是怎么回答的？”唐山海的頭發(fā)被一層一層的冷汗打濕，臉色略顯蒼白，岡村沉沉地看了他一會兒，卻不回答他的話，“因為顧及唐隊長的身體，就不把您請到梅機(jī)關(guān)去了，如果有人來問話，還請?zhí)脐犻L配合。”
岡村走時碰一聲帶上了門，這一聲也像是重重撞在了唐山海心上，唐山海只覺大腦一陣針扎似的刺痛，盡管他不知道陳深怎么做到的，但是陳深的目的他卻是知道的……他就知道陳深不可能看著畢忠良夫婦去送死，事情辦成這樣估計也實屬被逼無奈，可是……
他被隔離在病房里，外面的消息一點兒也透不進(jìn)來，陳深怎么跟徐碧城串的供，為什么徐碧城會跟畢忠良夫婦在一起他是一點也不知道，梅機(jī)關(guān)會問他什么，他難道全要說不知道嗎？
唐山海用手撐著病床，試著挺了挺上半身，發(fā)現(xiàn)中槍的腿疼痛難忍，根本受不了力，他撲通一聲倒在床上，臉色更白了，他下不了地，更別說跟外面聯(lián)系了。
唐山海扶著床頭往外看了一眼，同仁醫(yī)院門口又站滿了日本憲兵，有點像當(dāng)初宰相住進(jìn)來的時候，只不過那時守在門口的都是76號的人。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待，見機(jī)行事。
一直到日上三竿，期間有護(hù)士來換藥，唐山海柔聲道了謝，小護(hù)士紅了臉，著急忙慌地跑出去了，唐山海心里難免失落，到了下午，他被走廊上的槍聲和騷動聲驚醒，還沒等他坐起身，病房門就被砰一聲踢開，影佐站在門口，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唐山海的胸膛。
唐山海一愣，心猝然墜了下去。
陳深怎么樣了？陳深和徐碧城露餡了嗎？
影佐鷹一樣的眼眸定在他身上，像是愣了一下，緩緩放下了槍，唐山海沒動，“影佐中將？”
影佐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副官騰騰騰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磕了下腳跟立正站好，“將軍，陳深和徐碧城帶到?！?/p>
“把那個小乞丐帶過來。”影佐說的是日語，唐山海懵了一下，乞丐？什么乞丐？
影佐關(guān)上了門，直勾勾盯著唐山海看，唐山海心里忐忑不安，面上不得不統(tǒng)統(tǒng)壓下去，他已經(jīng)主動跟影佐打招呼了，影佐不回應(yīng)，他一個勁兒地問，反而顯得心虛，是以影佐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影佐的副官拉進(jìn)來一個小個子，身上破破爛爛的厚棉襖露著發(fā)黃的棉花，赤著腳，頭發(fā)向四面八方支棱著，唐山海盯著那瘦瘦小小的身影看了一會兒，覺得莫名眼熟，但他并不認(rèn)識這個孩子。
影佐的副官另一只手里提著一雙皮手套，他把手套拎到唐山海眼前，操著一口不熟練的普通話問道，“唐隊長認(rèn)識這雙手套嗎？”
那雙手套表面花里胡哨的，像是本來沾滿了泥，只被草草沖過，但看品牌是海外帶回來的，洋行并沒有，像是上流社會的東西，可是哪家的紳士都不會把手套戴成這樣。
等等，他原來是有這樣一雙手套來著……看大小也差不多。
可是那雙手套透了水，該早被徐碧城給扔了。
“我原先有這么一雙手套，可是透了水，不能戴了，該早被我太太扔了，至于這雙是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唐山海說。
影佐的副官親自把這雙手套用水沖干凈了，透不透水他心里自然清楚，聽了唐山海這話，影佐的副官回頭對影佐點了點頭。
影佐神情松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看唐山海。
“這雙手套怎么了？”唐山海知道自己答對了。
“什么時候的事？”影佐還是沒回答唐山海的話，自己問道。
“很久了，我來上海以后就戴過一回，扔也是那時候的事了吧?！?/p>
影佐眼中的兇光盡數(shù)褪去，他像是有些迷惑。
唐山海不動聲色，背后的冷汗落了一層，衣服都濕漉漉地黏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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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完全痊愈，卻已經(jīng)是兩個月以后的事了。
陳深這兩個月頂著76號行動處副處長的名，擔(dān)著處長的職，人卻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整天在76號點個卯就往醫(yī)院跑，處里大小事都落在了如今榮升一分隊新隊長的扁頭身上。
陳深一來就把徐碧城往家趕，徐碧城一邊嫌棄他毛手毛腳照顧不好唐山海，一邊絮絮叨叨每天講一遍注意事項，聽得陳深一個頭兩個大，唐山海就靠在床頭看他倆表演，只管笑，陳深心里酸溜溜的，只等徐碧城走了，從唐山海那里盡數(shù)討回來。
唐山海遇險那晚他并不知道唐山海腹中又有了他倆的孩子，事后得知安然無恙才知道后怕。
陳深通過他的線人把船票交給了畢忠良夫婦，畢忠良夫婦連夜南下趕到寧波港登船出海，車在上海港附近炸毀，本來陳深的意思是讓畢忠良夫婦帶走徐碧城，但是徐碧城執(zhí)意如果她走了，陳深無法自圓其說，他倆對個口供還能增強(qiáng)幾分可信度，兩人就串起陳深的線人，編了一出畢忠良夫婦假死的戲碼。
也是直到這時，徐碧城才知道，那個在國富門路被她接濟(jì)過的小報童是陳深的人，他那日也不是偶然路過國富門路，而是陳深派去探聽唐山海和徐碧城的情況的。
唐山海接任76號行動處處長，沒有人覺得意外。
扁頭開車到了上海大飯店門口，還沒等他下車幫后座的人開車門，陳深已經(jīng)探出一只腳來，試了試地上薄薄的一層雪還不算滑，才回身去拉唐山海的手，唐山海鉆出車外，幾粒雪落在他鼻尖上，被上海大飯店的霓虹燈映得晶瑩剔透，陳深柔和了笑意，抬手幫他抹去，順便用圍巾把唐山海裹起來，唐山海束手任由他動作，只一雙黝黑的眼睛專注地盯著他看。
“我們進(jìn)去吧?！?/p>
陳深側(cè)開半步，讓唐山海走在前面，扁頭去停車，門口幾個行動隊隊員立正站好沖兩人敬禮，廳里已經(jīng)賓客滿堂，唐山海和陳深的出現(xiàn)無疑引起了一陣騷動。
徐碧城今天早來了，唐山海下午便派自己的車去家里接徐碧城，他自己是坐陳深的車跟陳深一起來的，自從唐山海接任76號行動處處長，他和陳深的關(guān)系也不怎么避人了，他倆融合的合香和76號正副處長的身份，讓這一切顯得非常自然。
然而像今天這種帶家眷出戲的場合，總還有沖突和矛盾。
李太太牙尖嘴利地在一群太太小姐中間講花心男人的故事，這不是第一次了，李默群剛開始還呵斥過唐山海幾回，后來也便不管了，只有李太太不依不饒的，雖然李太太從不明說，但是故事說得多了，全上海也都知道故事的主角是唐山海和陳深了。
即便如此又如何呢？
唐山海接任76號行動處處長的時候，畢忠良的事讓76號遭到重創(chuàng)，幾乎全軍覆沒。
影佐和岡村都趁機(jī)安插了自己人進(jìn)來，唐山海和陳深的風(fēng)格和畢忠良截然不同，他倆平時不溫不火的，對底下人的有些小動作也睜一眼閉一眼，卻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一次大清洗，就連李主任也緘默之后，從此全上海再無人敢看清這兩個年輕人。
唐山海已經(jīng)快臨產(chǎn)了，雖然腹部隆起仍不算明顯，是以很多人猜測這是個安安靜靜的女孩，陳深倒沒什么想法，就整天的傻樂。唐山海一想到陳深傻兮兮的笑，頓時覺得眼前這些無聊的應(yīng)酬也沒那么煩了，他身份在這里，又是特殊時期，沒人敢這時候找他的忌諱，是以唐山海敬了一圈酒，又和周佛海、李默群等人說了會兒話，便準(zhǔn)備告辭。
陳深不知道哪兒去了，徐碧城從一群太太那里脫了身，過來攙著他，徐碧城今天穿了一身白，襯得她小巧的下巴格外好看，唐山海由衷道，“你今晚真美?！?/p>
徐碧城的笑僵了一下，“得了，讓陳深聽見又要上我這兒亂說了。”
“你再玩一會兒，還是一起回去？”唐山海無奈地扶額，他原來怎么沒發(fā)現(xiàn)徐碧城這么調(diào)皮呢。
“我跟你說，”徐碧城把他拉到吧臺，端了杯熱牛奶給他，“我聽周太太說，周先生在湖南的家人好像失去聯(lián)系了?！?/p>
唐山海在吧臺上轉(zhuǎn)著盛牛奶的玻璃杯，戒指碰擊杯壁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哦。”
“上回周太太跟我念叨這個的時候，舅媽在場，周先生懷疑是舅媽把這個說給了舅舅聽，舅舅讓日本人拿這個控制周先生呢，周先生對舅舅特別不高興?！毙毂坛钦Z速很快。
“你怎么說的？”唐山海問道。
“我就照你囑咐的說的唄，我就安慰周太太說哪兒有這么巧的事，周太太就說周先生也沒聽說什么，讓我問問你這邊有沒有消息，我就說周先生都打聽不到的事兒，山?？峙乱擦λy及，不過周太太說了，我便轉(zhuǎn)告給你讓你去查查。”徐碧城討巧地晃了晃手里的葡萄酒杯，“怎么樣，我演的好不好？”
“嗯，有幾分像陳深的學(xué)生了。”
徐碧城臉上的得意頓時轉(zhuǎn)為哭笑不得，“你們倆好歹記得我是你現(xiàn)在的合法妻子，陳深的前女友，可以收斂點嗎？”
唐山海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徐碧城又被幾位太太拉去打牌了，又有幾個人過來敬酒，唐山海疲于應(yīng)付，晃著晃著，便徑直出門去了。
雪還在下。
陳深倚靠在車邊，月光給他的側(cè)臉鍍上了一層銀霜，襯得他琉璃色的眼眸流光溢彩。
陳深看見唐山海，笑著迎上來，一手?jǐn)堖^唐山海的腰，一手在唐山海唇邊一抹，“喝牛奶了？”他手指凍得有些冰冷，唐山海捂了陳深的手揣進(jìn)兜里。
他眼中倒映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海，北國雪月，南國花開，長河落日，大漠孤煙，白駒過隙，斗轉(zhuǎn)星移，只留下那些驚艷了的歲月和美好過的時光。
不過好花抽并蒂，佳眷影成雙。
平生一顧，至此終年。
山扎天塹截海流
海翻怒浪沒山巔
山海一重夢一重
——END——
相思白頭劍蒙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