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呵，烽火戲諸侯，世人卻不知，被戲的究竟是何人？”

陰暗的殿室內，燭火幽幽，衣著華麗的美人歪倒在地，有狼藉的酒盞散得到處都是，外面嘈雜的人聲、刀劍相擊之聲，越來越近。

“王后，叛賊已經攻入王宮了，你快逃吧。否則，等犬戎或是繒國的人一到，定沒有您的好??！”貼身使女急切地在旁勸說。

到了這個時候，竟還有人關心她的死活？卻是一介小小婢女。那個人呢，那個口口聲聲要護她一生，甚至為了她不惜亡國的周天子，又在哪里？

褒姒撿起半歪的酒盞，將剩余的殘酒倒入口中，從來都是冷若冰霜的臉，此刻竟如春花綻放般笑了起來，看得身旁使女驚煞了眼。

“逃？我如今，又能逃去何處？真若是犬戎的來了，我倒或許還有一條生路，若是那申侯的人來了……呵，那才是真的沒有好下場了。誰讓我搶了她女兒的王后之位呢？”說到最后一句，已是帶了濃重的嘲諷與凄然。

周幽王十一年，申侯聯(lián)合繒國、西夷犬戎攻打鎬京，在驪山下弒君。

幽王薨，自此，西周滅亡。

此后，諸侯們與申侯共同擁立前任太子姬宜臼繼位，是為周平王，史稱東周。

02

“湦哥哥，你今后是要當天子的，怎的也不跟著夫子們多讀讀書，整天跟我們廝混在一起？”

年少的申青芷跟她那勇猛善戰(zhàn)的父親一樣，整天就喜歡舞刀弄槍，爬墻上樹的，也沒個閨秀模樣，倒管起別人來了。

姬宮湦是放蕩慣的，可偏在這申青芷面前，總要裝出三分腔調來：“我母親是王后，父王早早就封了我太子之位，讀不讀書又有什么要緊。”

“哦，是嗎？那可說不好，你雖是嫡長子，可你父王亦有寵妃，就不怕他廢了你改立旁人？”這話，也只有申青芷敢說了，她向來是沒有顧忌慣了的。

“那怎么可能，廢嫡立庶，那是要動國本的，父王他沒有這么昏庸?！?/p>

姬宮湦對此可是自信得很，他的母親是姜后，是齊國國君女兒。哪怕父王再有別的想法，他敢冒著得罪齊國的風險行事？這天下還要不要了。

“那你以后會像你父王一樣嗎？如果我做錯了事，你會不會廢掉我？”申青芷忽然勒起韁繩，跳下馬來，一把勾住少年的脖子，挑眉問道。

姬宮湦一把環(huán)住心上人的腰，笑道：“自然不會。你我從小一起長大，自打娘胎里就已定下了這終身大事，你就是我心尖上的人，無論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這大約是姬宮湦和申青芷最好的時光了吧，那時的他們，不諳世事，沒有那么多的心機謀算，也沒有那么多的欲望隔閡。

此時的姬宮湦自然不會想到，他父王不敢做的事，多年后，他做了。

不要天下，要美人。

而這美人，早已不是他心尖上的那個女子。

03

大婚之夜。

姬宮湦向申青芷許下承諾：“自今日始，你便是寡人的王后，這偌大的王宮，任你一人做主。”

“那是自然?！鄙昵嘬莆⑽⑻е掳停辶枇璧纳ひ?，沒有半點羞澀，帶著三分得意與理所當然。

從小金尊玉貴長大的女孩子，就是這樣，似乎滿身都是傲氣，那是與生俱來的高貴與自信。

婚后十日。

在西側殿內的園子里，王后申青芷著人將媵妾末吉杖責三十，后又在其臉面最顯眼處上了黥刑。

末吉不堪受辱，趁使女不注意的時候，跑入后院跳了井。

姬宮湦獲知消息后，大怒。

“末吉自小就跟著寡人，你怎可問都不問一聲，就將她處決了？”

申青芷原本只是看不慣那末吉的跋扈姿態(tài)，仗著自己與王有不同一般的感情，就敢對她這個王后多有不敬，杖責和黥面那都是輕的，這要是放在申國，早就被亂棍打死了。

可她什么都沒有解釋，亦不屑于解釋，只是冷冷道：“大王不是曾說，這偌大的王宮，便憑我一人做主么？”

“那你也不可如此肆意妄為，她畢竟，不同于一般媵妾。”姬宮湦噎了噎，拂袖轉身，道出如此一句，有些黯然，只不知是為了什么？

是因為失去自小陪伴之人？還是，僅僅是因申青芷的桀驁不馴？

“肆意妄為？難道堂堂王后，連處置個宮人的權力都沒有？”申青芷冷笑一聲，聲調依然飛揚清透，但卻已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

而那微微抬起的下巴，依然帶著驕傲與倔強，那是打娘胎里帶出的自我，從來低不得頭。

04

大王與王后失和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王宮，就連宮外的朝臣們都得到了消息。

這便給了一些人可趁之機。

“原本以為，大王和申后自小定親，感情非同一般，沒想到，這成婚才幾日，就已分宮而居?！?/p>

“感情非同一般又如何？那跳了井的末吉，與大王還不是打小的交情，申后也是過于大膽了些?！?/p>

“可申后畢竟是申國國君之女，大王也不會拿她怎么樣吧？”

“那也很難說?？磥恚覀儨蕚浜玫哪敲镀遄?，可以提前布謀了。”

宮中之事，便是如此，看似只是夫妻爭執(zhí)，可一旦落在權利中心，便一切都沒有那么簡單了。

王與后分宮不過十數(shù)日，美人褒姒便被送到了王的面前。

當褒姒輾轉承恩的時候，申青芷還在宮中淡定地舞著蝦紋戈。

使女在旁委婉勸說：“王后，您還是把這戈放下吧，您這身子……何況，回頭大王來找您，看到了不太好……”

“有何不好？姬宮湦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性子，難道還是第一天認識我嗎？”

此時的申青芷并沒有想到，她還是當年的她，那個向來跟她站在一道的少年，卻再也不是那個姬宮湦了。

還是使女一語道破：“王后，大王他如今，畢竟身份不一樣了，您還是莫要跟他硬來的好?！?/p>

申青芷猛地使力，將手中的蝦紋戈一把揮出，橫眉冷聲道：“他寵愛媵妾，說話不算，難不成還要我向他致歉不成？還說與那女人是自小一起長大，感情非同一般，呵，我還當真是不知道，若是知道，早便處死了她！”

“王后……”使女仿似有什么難言之隱，猶豫再三，到底還是說了出來。

“虢石父送入一褒國罪女，姒氏，大王甚喜，已被封為美人，至及今日，已是連日承幸四日有余?！?/p>

05

王后失蹤了。

堪堪誕下王嗣。

宮人們不敢將消息傳開，在暗中巡查無果后，告訴了姬宮湦。

“什么叫不見了？！”姬宮湦一把拂開身邊的褒姒，猛地站起來，面上的寒冰讓答話的宮人抖得跟篩子一樣。

好半晌，那宮人才哆哆嗦嗦地說：“王后宮里都找遍了，除了后身邊的貼身女使，其他什么都沒帶走?！?/p>

姬宮湦頹然坐下，他心知，這是申青芷能做出來的事情。

原本，他也只是想讓她低個頭。后來，見她無動于衷，始終閉宮不出，更遑論致歉了。

他便也真生了怒氣。

此時，褒姒來了，嬌柔魅惑的美人，比之那個冷冰冰的高傲女子，真是不知好上多少倍。

于是，他便開始寵幸姒美人。

也不知是真心喜愛，還是為了氣那邊宮中的王后。

起初，或許是后者占的比重更多些，后來，卻是真的漸漸沉淪其中。

他好像，也沒那么思念王后了。畢竟他現(xiàn)在是周天子，要什么沒有，為何還要紆尊降貴去討好一個女子？

可現(xiàn)在，那個女子不見了。

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申青芷在他心中的地位，仍舊是那么重，那么重。

他才發(fā)現(xiàn)，無論身份地位怎么變化，無論世事滄桑如何流轉，他還是那個他，那個將申青芷放在心尖上的姬宮湦。

只是，他們都太自我了，自我到重重傷害對方，也不愿低一低自己那高貴的頭顱。

為了她，他不是不能肅清后宮，再不碰其他女子，可她一定要用這樣決絕的姿態(tài)來與他表明心意嗎？

她不知道，在姬宮湦的心里，再大的不同尋常，也無法與她申青芷相抗衡，只要她一句話，他什么都可以做。

但大王的自尊卻讓他生了惱怒，甚至挑動了他心底的惡，他想知道，若是他偏要寵幸別的女子，偏要去疼愛其他人，她又能如何？

現(xiàn)在姬宮湦知道了。

卻是他無法承受的結果。

06

大王姬宮湦，日日沉醉酒色，與美人褒姒夜夜歡好，不問朝政，荒淫無度。

君為臣綱，君不正，臣又當何如？

朝堂日漸腐朽，奸佞當?shù)溃癫涣纳?，社稷日顯頹勢，眼看著大好的萬里河山，竟現(xiàn)出風雨飄搖之勢。

“大王，申國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傳來?！眰髟挼膶m人瑟瑟發(fā)抖。

此刻的姬宮湦，早已變得面目全非，聞言，晦暗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冷笑道：“寡人倒要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時候?！?/p>

遍體的冰寒，讓任何人都不敢多說一句。

即便是眾人眼中受盡萬千寵愛的美人褒姒，此刻，也只敢瑟縮著遠遠看著那個高臺上的男人，心頭一片蕭瑟與冰涼。

“傳?！奔m湦好似恢復了冷靜，安然坐于桌案前，這便是要下重令的意思了，只聽他緩緩道，“美人褒姒，寡人寵極，因其郁郁寡歡，多日不見歡顏，著令點燃烽火臺，引八方諸侯來朝，美人觀之，或可展顏。”

褒姒手中的酒杯應聲而落，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癱軟在地。

這還是褒姒第一次看到被點燃的烽火臺，濃濃的狼煙，灼眼的焰火，有規(guī)律地散布在綿延的長城上，遠遠看去，甚是壯觀。

果真好看極了。

灼人的烽火足足燃了十數(shù)天。

諸侯來朝，不聞戰(zhàn)事，天子使其歸，舉座皆驚。

褒姒冷淡如霜的臉上，漾起了笑容，就像投石入湖，那笑，擴散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醒目。

絕世美人的笑，自然是極好看的，與那烽火遙遙相對，便是這世間最耀眼的畫。

天子大喜：“便是傾盡這天下，為搏美人一笑，亦是值得?！?/p>

姒妃之寵，天下皆知。

07

幽王八年，姬宮湦廢黜王后申后和太子姬宜臼，改立寵妃褒姒為后，并立其子姬伯服為新太子。

當年，他父王未曾做的事，他都做了。

大戲諸侯，廢嫡立庶，敗亡之勢。

幽王十一年，申侯聯(lián)合繒國、西夷犬戎攻打鎬京，在驪山下弒君。

至于那曾一笑動天下的美人褒姒，結局如何，史家并未舍半分筆墨給她。

世人只知，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褒姒一笑。

禍水至此，曠古罕見。

新君元年。

有傳言云，申后與先王仿似曾出沒于驪山。

來人欲待看清楚些，那二人已沒了身影。

胡思亂想，腦洞新開，不喜輕噴~

還有一些關于西周時期的稱呼或者歷史用法之類的，作者實在墨水有限，肯定有不當?shù)牡胤剑蠹覚喈斂磦€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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