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尚書府中有一面古鏡,銹蝕得照不見人影。尚書聽說市上來了個磨鏡子的道人,手藝極精,便命人請來。那道人身負一具舊奩,布衣草履,面容清瘦而目光如電。他接過古鏡,也不用藥石,只呵了一口氣,用袖子輕輕一拂,鏡面頓時光亮如新。
尚書大喜,命人取銀兩酬謝。道人笑道:“我身上不缺銀錢,只缺一首詩。”
他取筆在壁上題道:“袖里青蛇凌白日,洞中仙果艷長春。須知物外餐霞客,不是塵中磨鏡人?!?/p>
題畢,轉(zhuǎn)身出府。尚書追出去,街上人來人往,那道人的身影卻像融進了暮色里,再也尋不見。
呂巖最后一次被人看見,是在岳陽樓。那是八月末,洞庭湖上水天一色,君山如一枚青螺浮在碧波之中。他不知從哪里來,攜一管玉笛,上了樓,要了一壺酒,獨倚欄桿,對湖飲酒。酒至半酣,他將玉笛橫在唇邊,按宮引商,吹了一曲。
笛聲初起時,如幽泉咽石,細不可聞。漸漸高亢起來,穿云裂石,滿湖的水仿佛都在隨著笛聲起伏。樓中客商酒徒紛紛放下杯盞,鴉雀無聲地聽。有個老翁聽得老淚縱橫,喃喃道:“我活了七十年,沒聽過這樣的笛聲?!?/p>
一曲終了,呂巖將玉笛收入袖中,朗聲吟道:“朝游南浦暮蒼梧,袖里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吟罷,他縱身一躍,足躡紫霧,凌空而去。湖面上風(fēng)濤驟起,白浪如山,那襲白襕衫在云霧中一閃,便不見了。
樓中眾人奔到欄桿邊看,只見洞庭湖上煙波浩渺,一只白鶴從君山方向飛起,掠過湖面,向南方去了。
有個年輕人問身旁的老者:“剛才那人,是神仙么?”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著湖面,過了許久才說:“他說他來過三次?!?/p>
那夜岳陽樓的伙計收拾杯盤,在呂巖坐過的位置下面撿到一片石榴皮,上面用小楷寫了兩行字:“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余。白酒釀來因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被镉嬁戳艘谎?,隨手丟進了垃圾堆。
到了第二天早上,那片石榴皮忽然不見了。而岳陽樓的所有梁柱上,都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一行行詩句,墨跡淋漓,像是剛剛寫上去的。有人試著去擦,那墨跡滲入木頭深處,竟怎么也擦不掉。從此岳陽樓多了一景,叫“呂仙題壁”。
數(shù)百年后,有個書生登岳陽樓,讀著那些模糊的字跡,忽然想起一個故事:晉代嵇康說神仙不是積學(xué)所能致,生來是仙,便是仙;生來是凡,終是凡。
他望著洞庭湖上的煙波,自言自語道:“那呂巖,到底是生來是仙,還是修成了仙?”
湖面上沒有回答,只有一陣秋風(fēng),吹過萬頃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