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北京這兩年,我一直在做與教育有關的工作,對于“教育”的含義,方法,以及效果都有或多或少的了解。我很喜歡看古文,多年來也一直涉獵其中,近來隨便翻翻書,就看到了韓愈在唐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寫下的《師說》,那些熟悉的句子如今重讀,不禁讓人感動: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yè)解惑也?!?/strong>
“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strong>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strong>
......
《師說》是高中二年級語文必修的一篇古文,人人都讀過,至今還有不少人能夠記得類似“聞道有先后,術業(yè)有專攻”這樣的句子,《師說》在那個時候,更像是一篇教育理念的宣言,倡導大家尊師重道,然而多年之后,當我們再重新細細審閱,便能發(fā)現(xiàn)《師說》里一些奇怪的話:
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
這句話的意思是,士大夫不向比自己身份地位低下的人學習,因為他們覺得這是一件羞恥的事,向比自己地位高的人討教,又近乎諂媚。
為此,韓愈長嘆一聲:“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
你一定會奇怪,韓愈抨擊的“士大夫恥于相師”,正是官場上十分常見的邏輯,同朝為官,互相配合完成工作即可,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別人是否能向別人學習,提升自身修養(yǎng)呢?
細細讀來,更會覺得,圣人,愚者,百官,巫醫(yī)樂工等角色與為師之道的關系更顯的有些牽強,突然警覺——韓愈寫《師說》本意并不是在說如何當老師啊,他在這篇文章中以“師道”為切入點,披露的更多的是對階層的不滿,他是在為貧寒出生的士子搖旗吶喊。
這一吶喊,一不小心竟成了時代的聲音。
韓愈出身寒門,幼年喪父,由嫂嫂把他撫養(yǎng)長大,自幼刻苦好學。貞元八年(792年),韓愈在失敗了三次之后,第四次參加進士考試,終于登進士第。之后的三年時間,他又參加了博學宏詞科考試,都沒考中。
這期間他曾三次給宰相上書,均未得到回復,萬般無奈,只能離開長安。第二年,韓愈因受宣武節(jié)度使董晉推薦,得試任秘書省校書郎,并出任宣武節(jié)度使觀察推官。
這僅僅是韓愈官途曲折的開始。此后他兩人幕府,屢遭貶謫,還曾隨征淮西。
《師說》是韓愈34歲這一年,是針對門第觀念影響下“恥學于師”的壞風氣,寫給他的學生李蟠的一篇文,大膽地提出了自己的主張。
此文一出,世人果然都感到驚怪,相聚咒罵,對他指指點點使眼色,相互拉拉扯扯示意,而且大肆渲染地編造謠言來攻擊他。
韓愈因此得到了狂人的名聲.他住在長安的時候,煮飯都來不及煮熟,又被外放而匆匆忙忙地向東奔去。
由此可見,韓愈作《師說》并大張旗鼓地說出自己的觀點,是多么有勇氣的一件事兒。
那么,為什么這么一篇好好給大家談風氣,論師道的文章,在當時會觸犯了眾怒呢?
就是因為韓愈太能說太敢說了,而且說的都對,挑戰(zhàn)當時的主流價值觀,揭露了一些人不學而官的嘴臉,讓社會中占據話語權的那部分人不舒服了。
在唐代,魏晉以來的門閥制度仍有沿襲,貴族子弟都入弘文館、崇文館和國子學。一個貴族家的公子,無論學業(yè)如何,都可以通過各種非考試手段進入官場。
因此,在當時士大夫階層中,普遍存在著尊“家法”而鄙師的心理,而寒門士子想做官就只能通過進士科考試,考試之難,難于登天!
就連韓愈這樣七歲能詩,十三歲能誦文章并且刻苦學習的神童,都是連續(xù)三次沒考中,第四次才考上,考上了也不見得就能做官?。?/p>
據可靠統(tǒng)計,唐朝290年的歷史中,考上進士科的人,總共加起來也不足一萬人,錄取率連萬分不一都不到?。?/p>
真正有學識之輩都被排斥在組織之外,寒門士子一身宏圖報復難展。
在那個時代,階級對立,貧富有別,根植于世俗心里的主流價值觀就是才學能力無用,門蔭權勢才是立世之本。
這就使得年輕人們的思想變得混亂,追求學問可成大家卻難有仕途,攀附權貴可飛黃騰達卻失了氣節(jié),到底該怎么選擇呢?
韓愈在這個時候就像一個斗士,要為這階層的人所經歷的不公鳴不平,要為寒門學子吶喊,更要為他們指路。他不是憤怒地謾罵,也不是傳遞一種悲觀墮落情緒,難能可貴的是,他用一種極其向上,陽光的態(tài)度,告訴年輕人們:
這個世界就是不公平的,你們要認清現(xiàn)實!
施展抱負雖然艱難,但依然不能輕易放棄!
不要因為世俗的眼光而質疑自己的判斷,人人皆有所長,取長補短很正常!
他想要表達的,不是別的,就是一種十分先進而優(yōu)秀的價值觀,一種敢于挑戰(zhàn)現(xiàn)實,挖掘自身潛能的態(tài)度。雖然出身寒門,卻不能自輕自賤,他用自己不懈戰(zhàn)斗的一生,鑄就了后人效仿的楷模。
他認為英雄不問出處,一個社會應該用才能來評判一個人,而不是只追究一個人的門第;真正值得年輕人追求的是真理和智慧,而不是世俗紅塵中的權柄和富貴。
他上承兩漢的傳統(tǒng),發(fā)起“古文運動”,反對六朝以來浮艷空洞講究詞藻的文風,還致力于恢復古代的儒學道統(tǒng),在提倡古文的同時,強調要“文以明道”。
自此,文章不僅具有實用功能,抒發(fā)個人情感的功能,更是傳播思想主張,啟迪后世的載體,每一個認同他的讀書人,都深深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責任時多么重大。
韓愈也不光是空談,他自己親自寫自己所倡導的文風,他要在文界學壇掀起一場革命,就得用自己的理解制定全新的標準。
每種文體經韓愈妙筆一書,就都破了體,韓愈寫的祭文不像祭文,像深情款款的回憶散文,但最后以祭文結尾。(《祭十二郎文》)他寫的廳壁記更像是宦海沉浮記,不能說他不對,也不能說他對。(《藍天縣丞廳壁記》)他寫的《五原》議論文,探求了宇宙和人間的真理,有自己的論述邏輯,十分有氣勢,讀完后讓人無言以對,只能對這精練鮮明,富于創(chuàng)造性和表現(xiàn)力的文字點頭贊同。
他的文章語匯豐富,既善于吸取古代的詞語,又善于運用當代的語言,熔鑄成古樸而新奇的語言。他的許多精警新奇的語句,如“佶屈聱牙”、“蠅營狗茍”、“動輒得咎”、“俯首帖耳,搖尾乞憐”、“不平則鳴”、“弱肉強食”、“痛定思痛”等至今流傳。
蘇軾說他:“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勇奪三軍之帥?!?/p>
是啊,歷史上還沒有誰,能夠寫得好文章流芳后世,做得大官兼濟蒼生,在一個人短短的一生中,還曾不費一兵一卒,化干戈為玉帛,平息叛亂。
這就是一個優(yōu)秀的價值觀所成就的一個人,今日我們是否應該反思,被生活中的種種困厄所挫敗的我們,究竟是能力不夠強,還是智力不夠高,抑或是,我們的價值觀,還不夠優(yōu)秀?
后記:此文是我這段時間聽北師大康震先生《中國散文研究》一課中先生講到的一個觀點,啟發(fā)我想了很多,我在此文中都一一呈現(xiàn)了。韓愈的《師說》可與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說》對讀,本文中提到的韓愈寫完《師說》后的情形就是摘自上文。
都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很焦慮,一方面是由于知識爆炸的時代造成的,另一方面更是時代對當代年輕人提出的挑戰(zhàn)。所以,優(yōu)秀的三觀對年輕人尤為重要,對一個民族來說更甚。愿年輕人們無論處于何境何地,都能記得自己的初心,都能勇于維護自己的精神高地和靈魂凈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