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我愛你】

“嘀嘀嘀……嘀嘀嘀……”午夜的鬧鈴，像一支箭，穿過無邊的黑幕，鉆進了俞鳳的耳中。她努力想睜開眼來，卻感覺自己的眼皮沉重如鉛。

不是剛剛才躺下嗎，又睡兩小時了？她真想再睡一會，哪怕十分鐘也行?？伤?，只要一躺下，再次醒來又是兩小時后。她挪動身體慢慢起了床。

客廳的燈發(fā)出微弱的光，照著丈夫韓元白色的床鋪。俞鳳把床右邊的防護桿放下，將左臥的韓元平躺，再把防護桿拉起來鎖好，然后繞到床的左邊，放下防護桿，將韓元的身子推向右臥，再拉起防護桿鎖好。

俞鳳給丈夫翻完身后，把頭湊近他的臉上。韓元睜開渾濁的眼睛，看了妻子一眼后，又慢慢合上。

“韓元，繼續(xù)睡吧?！庇狲P的聲音，輕柔得像夜里飄零的落葉。

兩個小時后，俞鳳再次起身為丈夫翻身。剛走到床邊，一股異味沖刺著她的鼻腔。她一邊為丈夫解褲子一邊問：“韓元，你是不是拉大便了？”

韓元像做錯事的孩子，躲閃著妻子的目光。

俞鳳在心里不停地自責(zé)，都怪自己太大意了。韓元平時大便，基本都是用開塞露解決，沒想到這次換的新藥，副作用如此強烈。

俞鳳清理完丈夫的排泄物后，馬上給他換褲子和床單。韓元突然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她的心猛地一緊，心里不停地祈禱，千萬別感冒了，否則引起并發(fā)癥后果不堪設(shè)想。俞鳳趕緊拿來感冒藥給韓元喂下，怕藥卡在喉嚨里發(fā)生意外，她又特地多喂了一些水。

侍候丈夫睡下后，俞鳳突然感到全身發(fā)冷，喉嚨也有點癢痛，她才意識到自己感冒了。她猛然想起，剛才起身沒穿外套。也許睡一覺就沒事了，俞鳳在心里自我安慰。

正當(dāng)她迷迷糊糊快入睡時，突然又想起韓元剛才喝了水，一會兒可能會小便。于是，她又起身給丈夫穿上紙尿褲。

第二天，當(dāng)俞鳳醒來時，天邊的第一縷光，早已擠滿了屋子。窗外的喧囂聲，好像在嘲笑她偷懶睡過頭了。俞鳳忙不迭地準(zhǔn)備起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四肢無力，渾身滾燙。她真想就這樣睡下去，再也不用醒來。

可是，病榻上的丈夫還在等著她。又該給他翻身了；紙尿褲也早該拿掉了；耽誤了喂水時間，一天的安排就打亂了。她伸出手來，碰到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后，露出一絲苦笑。手機里有很多聯(lián)系人，可茫茫人海，她卻不知道能找誰。

兒子剛休完假，前兩天才去上班，而且單位離家兩三百公里，告訴他也是鞭長莫及；繼女遠在上海，別說山高水長，就算平時偶爾回來，也只像客人一樣呆上三五天；娘家和夫家的兄弟姐妹遠在外省，他們各自忙碌，沒有特別的事情，很難到千里之外來探親；她和丈夫單位兩個女同事的關(guān)系雖然還不錯，但也只是聊得來，沒有到互幫互助的地步。

俞鳳將所有的人過濾了一遍，她明白，此刻，誰也不是她的靠山。當(dāng)年為了愛情，義無反顧遠嫁他鄉(xiāng)，她便斷了自己的左臂右膀，從此疏遠了親情和友情。她支撐著虛弱的身體，咬著牙慢慢起了床。

按照習(xí)慣，她先把雜糧粥熬上，再給丈夫喂一碗白開水。韓元自從癱瘓以來，前列腺總是發(fā)炎，醫(yī)生交代，一定要多喝水促進排泄。

一杯溫水，正常人可能幾分鐘甚至更快就能喝完，可對于韓元來說，卻比吃藥還艱難。因為小腦萎縮，導(dǎo)致他的吞咽功能逐漸衰退，吞咽變得越來越困難。

吃東西相對順利，因為俞鳳廚藝好，總是變著花樣做可口的飯菜，韓元胃口也還不錯，遇到喜歡的食物，不到半小時就能吃完?？砂组_水淡而無味，不恩威并施，他包在口里就一直不吞。

俞鳳好不容易喂了半碗水，像哄孩子般對丈夫說:“韓元，聽話啊，趕緊把水吞了。我去看看粥，等你喝完這碗水就能吃早飯了?！表n元瞅了一眼喻鳳，將頭扭向窗外。

俞鳳匆匆將紅蘿卜、花椰菜切細后放進粥里。她出來后，韓元的腮幫子還鼓著，好說歹說就是不吞。也許因為身體不適，她沒有了往日的耐心，心底的怒火，像雨后的竹筍，按捺不住往上竄：“韓老頭，你能不能聽話點，你是不是想把我折磨死?！?/p>

韓元昂著頭，仍然把水包在嘴里，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俞鳳忍無可忍，冷不丁伸出手來捏住他的兩頜。韓元猝不及防，被動把開水吞下。嘴里的臟話脫口而出：“我 ～你媽。”

俞鳳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知道韓元心里煩躁，辱罵也不是有意而為，所以平時無論他怎么過分，她都不與他一般見識?？山裉欤狲P覺得自己特別脆弱，所有的委屈，像潮水般將她層層包圍。十多年了，從不惑之年到花甲，從青絲化作白頭，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的煎熬，卻換不來丈夫一句暖心的話。

俞鳳抽泣著再一次走進廚房，關(guān)了爐上的火，將蛋白粉倒入韓元專用的碗里，然后再把粥倒進去攪拌均勻。給韓元洗漱后，開始喂他吃早餐。

為了保證丈夫的營養(yǎng)均衡，她嚴(yán)格按照食譜配餐。韓元不喜歡吃胡蘿卜，吃一勺爆一句粗口。

俞鳳沒有力氣和丈夫爭辯。窗外，細雨綿綿，打濕了她千瘡百孔的心。滾燙的淚水，順著冰冷的臉頰，爭先恐后掉進碗里。仿佛每一滴眼淚，都在訴說一段憂傷的往事。

她也曾有過今天的傷感和無能為力，甚至不只一次想過，抱著韓元，從窗臺一躍而起，從此，一切的苦難便戛然而止?；秀敝?，她看到窗臺上飛出兩只蝴蝶，它們迎著風(fēng)，在陽光下翩翩起舞。

可是，她不是世界的主宰者，沒有權(quán)力決定韓元的生死。她抽泣著問他：“韓元，你告訴我，你想活還是想死？”

韓元一臉的麻木，像說我餓了一樣地風(fēng)平浪靜：“我…想活。”

丈夫的求生欲打消了俞鳳化蝶成雙的念頭。好死不如賴活，螻蟻尚且偷生，為人何不惜命。

她繼續(xù)問：“你以后還罵不罵我？”韓元默不作聲，看到妻子的眼淚，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輕輕地?fù)u了搖頭。

俞鳳突然有些觸動，她拉起丈夫的手，迫不及待地問：“韓元，你還記得我們剛認(rèn)識的時候嗎？”

韓元緊緊盯著前方，空洞的眼里似乎有了光芒。時光，如流淌的河水，將記憶截割成細小的支流，在歲月的長河里恣意奔騰。良久，韓元的目光聚焦在妻子的臉上：“記得…俞主任…”

丈夫一聲“俞主任”，俞鳳聽來如天籟之音?！坝嶂魅巍笔撬麑λ年欠Q，那時候他們新婚燕爾，韓元打趣地說，為了獎勵俞鳳破釜沉舟遠嫁的勇氣，她已榮升為家里的“婦女主任”，任何時候，都可以對他行使領(lǐng)導(dǎo)的權(quán)力。

俞鳳思緒萬千，當(dāng)年，面對眾多的追求者，為什么就選擇了比自己大八九歲、無權(quán)又無錢的韓元呢？俞鳳長長地嘆了口氣，她總覺得，一切都是自己和韓元的宿命。

往事如煙，像翻墻而入的小偷，撞進了俞鳳的心間。

她十九歲那年，從高中休學(xué)接了父親的班，進了一家國營化工廠。因為身材高挑，容貌秀麗，又是廠女子籃球隊隊長，得到不少小伙子的青睞。

二十二歲那年，在眾多追求者中，她選擇了既上進又能言善辯的何明輝?；楹蟛痪茫瑦矍樵诓衩子望}里消失殆盡，拌嘴吵架成了家常便飯。到最后只有拳腳交加，才能釋放他的憤怒。

因為有了孩子，她像石縫中的小草，哪怕是歪歪扭扭，也要頑強地生長?；楹蟛坏绞?，何明輝患上了肝癌。她在省腫瘤醫(yī)院，不計前嫌照顧了他一年，最后，丈夫在她懷里安靜地閉上了眼。

那時候，她剛?cè)鲱^，渾身上下散發(fā)著成熟女人的魅力。追求她的人，有事業(yè)有成的中年男子，也有年輕單身的小伙。因為第一段婚姻，讓她有了千里跋涉后的疲憊，所以她不想再重蹈覆轍。于是，她把心門緊閉，拒絕了所有的追求，只想安靜地陪著兒子成長。

也許冥冥中自有注定，該來的始終躲不了。當(dāng)同事向她介紹韓元時，她不好辜負(fù)他的熱情，于是答應(yīng)見男方一面。那天同事帶著韓元直接到了她家，當(dāng)時她正在做飯，便隨口問他們吃過沒有。韓元竟然毫不客氣地說還沒有，她只得留下他們一起吃飯。

當(dāng)時飯已經(jīng)好了，她只能加炒兩個菜。由于米飯不夠，她把早上的稀飯盛給自己吃。韓元眼急手快搶過她的碗，一本正經(jīng)地說：“女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吃剩飯的，以后別跟我搶啊?！憋埡螅n元幫著她收拾廚房，動作熟悉而麻利，他們像多年的老友般配合默契。

她以為，歷盡千帆，她早已心如止水。而韓元，卻在不經(jīng)意間撥動了她的心弦。她像漫山遍野的冰雪，遇上陽光就會悄然融化。

她沒有理會旁人不解的目光，一錘定音選擇了韓元。婚后，為了解決夫妻倆分居兩地的問題，她毅然在單位辦理了內(nèi)退。隨后跟隨著丈夫一路北調(diào)，后來和單位一起，扎根在西北某市。

婚后那些年，韓元對她呵護倍至。除了給女兒的費用，剩下的工資全交給她，從不過問錢的去處。當(dāng)然，他從來沒讓她吃過剩飯，一切都是以她為先。

那時候她愛美，為了保持苗條的身材，基本都是吃七分飽。韓元看著心疼，常常勸慰她健康才是美麗的保障，如果她稍胖一點，會比現(xiàn)在更加好看。

無論丈夫怎么勸說，她總是堅持己見。韓元沒有辦法，只得想辦法“曲線救國”。他時不時燉好糖水，戲謔著說那是美容養(yǎng)顏減肥的圣品。她拗不過他的堅持，最后吃得一干二凈。

有時候他買來水果，削好皮再切成塊，她要是不吃，他就追著她一塊一塊喂。最后，她總是摸著自己的臉?gòu)舌恋刎?zé)怪丈夫，說他是她減肥路上的絆腳石。

偶爾間，他們也會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拌嘴。那些小摩擦，變成了增加彼此情感的潤滑劑。她喜歡這種波瀾不驚，細水長流的日子。

然而，命運又一次無情地捉弄了她。十多年前，韓元上班時，突然高血壓引發(fā)腦溢血暈倒在洗手間。因為發(fā)現(xiàn)不及時，耽誤了最佳手術(shù)時間，最后導(dǎo)致他半身不遂，語言功能障礙，智力相當(dāng)于兩三歲的孩子。在醫(yī)院治療九個月后，韓元仍不見起色，最后不得不回家休養(yǎng)。

看著昔日高大、積極樂觀的丈夫，如今卻變得面目全非，她心如刀割，萬般不甘。自從結(jié)婚以來，他像一棵參天的大樹，為她遮風(fēng)擋雨。如今，丈夫遭到狂風(fēng)暴雨的襲擊，她決不能置之不理。她下定決心，一定要讓他重新站起來。

韓元出院后，她請了兩個男護工在家全天侍候。每天上、下午，他們帶著韓元去戶外鍛煉，倆人一起架著韓元站立、行走。韓元想偷懶或有抵觸情緒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監(jiān)督和鼓勵。

她每天為韓元全身按摩，晚上泡腳時再按摩足底，精心搭配各種營養(yǎng)的食物，并請人到家給韓元針灸。一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韓元沒有任何好轉(zhuǎn)的跡象。而她，卻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迅速地蔫了下去。

因為費用等問題，她不得不放棄韓元的康復(fù)訓(xùn)練，全由自己來照顧。在她十幾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下，韓元雖沒好轉(zhuǎn)，但醫(yī)生說，他是所有癱瘓病人中，并發(fā)癥最少的患者。

俞鳳收回思緒，把韓元抱在輪椅上。盡管是深秋，額上卻滲出細細的汗珠。她匆匆吃了幾口早飯，便忙著出門去買菜。雖然菜市離家有一段距離，但韓元腸胃功能虛弱，吃陳菜不利于健康，一般隔天她就要去市場。

平時出門都是三步并作兩步行，今天她實在沒有力氣，腳下像踩著棉花一般輕飄飄的，心臟似乎要跳出胸膛?；氐郊視r，她全身像散了架一樣，心里悶得透不過氣來。

每天上午九點，俞鳳都會扶著韓元站一個小時。可今天她不想冒險，躺在沙發(fā)上糊思亂想。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韓元該何去何從？

繼女雖然經(jīng)濟條件不錯，但根本指望不上。她爸生病的前些年，基本都是袖手旁觀，覺得繼母和弟弟照顧父親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她覺得繼母照顧父親確實不容易，才會在過年過節(jié)或生日的時候，象征性地給她點錢。

俞鳳知道，如果自己出事，所有的責(zé)任都將是兒子一個人來扛。她對兒子一直心懷愧疚，當(dāng)年為了和韓元長相廝守，她把他丟給當(dāng)教師的弟弟管教。兒子長大后，并沒有責(zé)怪她當(dāng)年的自私，對繼父不離不棄，每次休假回來都盡力陪伴，給他通便、洗澡、剪發(fā)。

兒子戀愛的時候，姑娘知道他有個臥病在床的父親后，戀情就像投進石子的水，蕩了幾個圈后就沒有了動靜。后來終于結(jié)婚了，可還是因為繼父勞燕分飛。兒子雖然沒有半點怨言，可她這個當(dāng)母親的，每每想起這些，心痛如割。如今，只有保重好自己的身體，才是對他最大的愛護。

午飯過后，俞鳳決定放下一切，踏踏實實睡個午覺，她確實支撐不住了。

待她醒來時，不知道什么時候，天已經(jīng)放晴了。吃了藥，又補了覺，俞鳳覺得自己精神好了很多。已經(jīng)下午三點了，又到了韓元的“放風(fēng)”時間。

韓元扭著頭，癡癡地盯著窗外。她知道，他像關(guān)在籠中的鳥兒，哪怕折斷了翅膀，仍然向往外面的世界。

俞鳳像平時一樣，獨自先下樓去請保安幫忙。因為一樓有個斜坡，必須兩個人撐住輪椅扶手才能滑下來。保安隊長小李是個熱心腸，每次遠遠地見到俞鳳，都會主動上前助一臂之力。

俞鳳上樓推著韓元下來后，小李早已在一樓等候。小伙子看著俞鳳凌亂的白發(fā)，幾度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俞姨，韓叔的氣色越來越好，你自己也得多注意點才行啊，你看你都瘦成啥樣了。”

俞鳳鼻子一酸，她明白小李的善意，也知道很多人在背后議論，說她太傻，把自己弄得一身病痛，以后肯定沒有韓元的壽命長。

誰不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誰不想丟心落腸睡個安穩(wěn)覺，誰不知道細嚼慢咽消化好?？烧煞颥F(xiàn)在就如一粒塵埃，如果自己不全力以赴，任何的風(fēng)吹草動，都會讓他灰飛煙滅。

就算他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一句安慰的話都變得奢侈，可他在，家就在，他一息尚存，他們的家就完整無缺，她的心就有了安放之地。

俞鳳把韓元推到小區(qū)活動中心旁，停在一棵大樹下。深秋的陽光，透過密密的樹葉，輕輕灑落在他們身上。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對面的廣場上。

廣場里人聲鼎沸，他們或扭動著靈活的身子載歌載舞；或氣定神閑練習(xí)太極拳；或交頭接耳家長里短。每個人的眼角眉梢，都洋溢著悠然自得的舒爽。

俞鳳將目光收回，逗著丈夫問:“韓老頭，你想不想和他們一起玩？”韓元緘口不言，過了好一會才把視線移到妻子臉上，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迅速垂落到地上。

韓元未癱瘓之前，俞鳳喜歡跳舞，可總找不到適合的舞伴。韓元為了給妻子排解寂寞，硬著頭皮學(xué)“快三步”、“慢三步”。每當(dāng)空閑時，他們在廣場上，伴隨著彼此的腳步前進、后退、旋轉(zhuǎn)。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延伸到彼此的心里。

然而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廣場的世界，雖然近在咫尺，如今卻隔著千山萬水，再也不屬于他們了。

俞鳳讓韓元的雙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彎下腰，雙手繞過他的胸膛，一鼓作氣往上一撐，韓元便站了起來，左邊靠著大樹，右邊靠著她。他斜斜地站著，比俞鳳高出了大半個頭，他們的樣子有點滑稽，引來了不少人駐足停留。

“你讓老頭子坐在輪椅上啊，他這樣站著肯定費勁，你這是何苦呢?！币粋€頭發(fā)稀疏的老婦人開始指手畫腳。

“大姐，他坐太久不行，對腰椎不好，每天都要站一站，腿才不會萎縮?！庇狲P笑著解釋。

“我前幾年就看見你們了，這么多年，你也夠意思了。聽說你們是半路夫妻，哎，就算結(jié)發(fā)夫妻也仁至義盡了。你可以把他送去養(yǎng)老院，你也不年輕了，該過幾天舒心日子了?！币粋€精瘦的老頭子為她出謀劃策。

“習(xí)慣了也沒啥，送去養(yǎng)老院我也不放心，天天往養(yǎng)老院跑，還不如自己照顧。現(xiàn)在我身體還行，等我動不了的時候再說吧。”

俞鳳想起去年兒子休假那次，她回老家去看望母親，結(jié)果韓元天天問兒子，俞主任去哪里了，什么時候才回來。盡管兒子對他細心周到，還放任他對喜歡的食物傻吃傻撐，可他還是像從前一樣離不開自己。

那時候她回老家，韓元幫她收拾行李時，總是給她裝十袋堅果，那是她早餐必不可少的食物。韓元說吃完了堅果你就回來。每到剩下一兩包的時候，想著丈夫的期待，她就把回家提上日程。

她不敢想象，如果把韓元送去養(yǎng)老院，后果會是什么樣。俞鳳將頭輕輕挨在丈夫的肩頭，害怕一轉(zhuǎn)身就成了距離。

“老頭子退休工資很高吧？”老婦人肯定的語氣，像是找到了通往秘道的突破口。

“現(xiàn)在每月四千多，他生病十幾年了，退休早?！?/p>

俞鳳知道，總有人以為她“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圖的是韓元的錢，流言和誤會，她早已習(xí)以為常。

韓元的藥費、營養(yǎng)品、檢查費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剛生病那幾年，俞鳳靠著娘家妹妹的支助才渡過難關(guān)。丈夫癱瘓后，她的每一步路，都布滿荊棘，個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體會。

“大妹子啊，我說你圖個啥，你看他紅光滿面的樣子，哪里像個病人。你想想，如果是你坐在輪椅上這么多年，他會這樣對你嗎？”老頭子露出恨鐵不成鋼的遺憾，搖著頭走開了。

俞鳳的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那年，因為胰腺炎住院的點點滴滴又涌上心頭。一個小手術(shù)，她完全能夠自理?？身n元卻如臨大敵，不讓她下地，吃喝拉撒都要親自護理。每次有醫(yī)生護士進病房，他都追著問妻子一切是否正常。同房的病人都說，丈夫的照顧比父親對女兒還要仔細。

當(dāng)年，丈夫敬她一尺，今天，她要還他一丈。這一世，無論怎樣艱辛，她都會陪著他走下去。

從外面回來，已經(jīng)四點過，正是給韓元泡腳的時間。俗話說，久病成醫(yī)，這些年，她都快成半個醫(yī)生了。她知道足底神經(jīng)分布大，按摩那里的穴位，會加強血液循環(huán)，減少缺乏運動帶來的危害。每天給韓元泡腳，成了她必不可少的功課。

韓元是因為腦干壓迫神經(jīng)而癱瘓，盡管他的腿用不上力，但卻有痛感。當(dāng)俞鳳按到他的穴位時，他便不停地辱罵妻子。俞鳳沒有理會他，繼續(xù)按摩。

“咚”的一聲，俞鳳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疼，來不及反應(yīng)，肩頭又是一陣疼痛。她大惑不解，慌亂丟下韓元的腳，厲聲問道:“韓老頭，你為什么要打我？”

韓迎著俞鳳的目光，像一個挑戰(zhàn)者面不改色。

“我累死累活給你按摩，完全是為你好，為什么你還不識好歹？”俞鳳越說越委屈，摸著自己的臉責(zé)問韓元。

韓元默不作聲，把頭扭向一邊。

“我不給你翻身、泡腳、按摩，以后你就會全身潰爛，肌肉萎縮，你希望自己變成那樣嗎？”俞鳳眼前仿佛出現(xiàn)丈夫慘不忍睹的樣子，她不禁悲從中來。

韓元回過頭來，看著妻子紅腫的臉，也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低下頭來小聲說:“我痛…痛…”

俞鳳無奈地嘆了口氣，將韓遠抱上床后，連忙去洗手間查看傷情。她很少照鏡子，她怕看到自己快速衰老的容顏。生活已經(jīng)一地雞毛，她沒有時間悲春傷秋。

右眼角上那團紫紅，像一朵盛開在寒風(fēng)中的玫瑰，那些搖曳的刺，一根一根扎進俞鳳的心里。她用毛巾冷敷了一會后，便回房間躺下。俞鳳萬念俱灰，這樣的日子，像屈里拐彎的胡同，一眼望不到盡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微信突然響起，是兒子打來的電話。俞鳳怕他擔(dān)心，在電話里裝著若無其事。

“媽，上次我?guī)Я说夥㈦p氧水和創(chuàng)口貼回來，放在我房間衣柜的抽屜里，您先把臉消一下毒再貼個創(chuàng)口貼?！?/p>

“你說什么，消什么毒？”她佯裝不知，心里卻疑惑不解，兒子好像知道她被打了，可他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媽，我在客廳裝了攝像頭，我上班離得遠，您和韓叔年紀(jì)越來越大，萬一有什么事，我也能知曉和應(yīng)對?！?/p>

俞鳳的眼圈發(fā)紅，原來，兒子一直在她身邊，任何時候，她都不是一個人去面對人生的苦難。

“沒什么事，你韓叔也不是故意的，他心里煩躁?！庇狲P怕兒子誤會，連忙解釋。

“媽，您太縱容韓叔了，過分溺愛只會讓他得寸進尺。他今天敢打你，肯定還會有下一次，他罵你可以當(dāng)著耳邊風(fēng)，可是打人完全不一樣，會對您的身體和精神造成很大的傷害，您不能再放任韓叔了?！?/p>

許許多多的往事，像屋檐下的雨滴，一點一點敲打著俞鳳的回憶。最初，韓元的辱罵，如河堤中的小缺口，在她的忽視中，已有了決堤的危險。

“媽，為什么我喂飯的時候，韓叔什么都吃，喝水也順利，而且他從不罵我，您認(rèn)真考慮一下問題出在哪里?！?/p>

兒子的話，俞鳳怎么會不明白，可她總是于心不忍。韓元就像腳下的小草，她怕稍不留神，他就會枯萎。

“俞主任，現(xiàn)在是您行使領(lǐng)導(dǎo)權(quán)力的時候了，有權(quán)不用，過期作廢?！眱鹤有χ{(diào)侃她。

兒子的一聲“俞主任”，讓俞鳳感慨萬千。她相信直到今天，韓元希望她快樂的初衷從未改變。只是這些年，她忙著趕路，忘了出發(fā)的目的，將自己一步一步逼入絕境。俞鳳決定改變自己，也改變韓元。

她走進客廳，將電視換了頻道，調(diào)到韓元最不喜歡的連續(xù)劇。

韓元躺在床上，不耐煩地把頭扭來扭了，俞鳳卻視而不見。

晚飯時候，她把飯菜端來茶幾上，一個人自顧自地吃得津津有味。這時候早就過了韓元的飯點，他已經(jīng)餓得肚子“咕咕”叫。俞鳳吃完后繼續(xù)看電視，好像完全忘記了韓元的存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韓元終于說話了：“我…餓…”

俞鳳裝著沒聽見。

“我…餓…”韓元的聲音越來越大。

俞鳳看時機成熟了，佯裝生氣地說：“韓老頭，你知道今天為什么沒有飯吃嗎？”

“知道，我…打你…”韓元聲若蚊蠅。

“打人對不對？”

韓元搖頭不語。

俞鳳見他并不想承認(rèn)自己的錯誤，橫下心來往房間走。

“我要…吃飯…”韓元難以相信，一向遷就自己的妻子，瞬間像變了一個人，陌生得他似乎不認(rèn)識。聽著由近及遠的腳步聲，他的心莫名地恐慌。

“俞主任…對…不起…我錯了…”韓元仿佛身陷漩渦，洶涌澎湃的洪水，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艁y中，他看到俞鳳的背影漸行漸遠，他脫口而出向妻子道歉。

俞鳳心頭一緊，停下了腳步。

“以后再…不打你了?！表n元拼盡全力，絕望中抓住最后的希冀。

“你說話算話？以后還敢不敢打我？還罵不罵我？俞鳳扭過頭去，怒目圓睜。

“不…敢了?！表n元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你知不知道，再打我罵我會是什么后果？”俞鳳趁熱打鐵。

“沒有…飯吃…餓死…”

俞鳳回過頭來，噗呲一笑。

當(dāng)韓元見到妻子端出飯菜時，露出了失而復(fù)得的驚喜，像個乖巧懂事的孩子，順從地吃完了晚飯。

飯后一小時，俞鳳按慣例給韓元喂水。每次勺到嘴里，他就閉著眼睛猛吞，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俞鳳心里五味雜陳，她撫摸著丈夫的臉，心疼地說：“韓元，我們不急，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p>

韓元仰起臉來，露出孩子般明媚的笑臉。

俞鳳扶著韓元佇立窗邊，此時，夜色茫茫，城市的燈光流淌成一片海洋。昔日她不敢面對的窗戶，今夜卻映出令人沉醉的美景。

俞鳳俯瞰著這個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城市，過往的酸甜苦辣，一點一滴滲進心里。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猶如一條起伏不定的拋物線，只要越過長長的波谷，一定有到達波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