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 ? ?

秋末冬初，五點來鐘天便昏黑。農(nóng)活已了，李莊人習(xí)慣早早吃晚飯，省得掌燈費電。翠花婆婆福奶也不例外，半鍋大麥糝子粥已經(jīng)冷了，老福爹還沒來家。老福奶向灶膛里塞了兩把草，把粥烘熱，跑到院門口路上張望，還是看不見老福爹身影。老福奶口中喃喃吶吶：老東西，死釘?shù)乩锶チ耍?/p>

老福奶的語氣輕怨薄嗔，二兒媳翠花正好聽見，她覺得挺詫異的。公公去打牌或是相眼，晚上回來遲，婆婆才懶得等他，心情好時，給他留飯，心情不好自己吃后鏟鏟刮刮倒給豬吃，一口也不給他留。

翠花進(jìn)了這家門，發(fā)現(xiàn)婆婆的心情一年里有半年是不好的。翠花兩口子便早早和老的分了田分了灶算是分了家各過各的日子。

天已經(jīng)上黑影子了，老福奶盛了碗粥端在手里，倚著院門啜著。黑影里有人跑到門口上氣不接下氣叫：大娘....大娘....不，不—好了！不好啦！大伯開著手扶拖拉機下河洗澡啦！

老福奶一口粥咽叉了道，嗆進(jìn)氣管里，趕緊彎腰低頭一手挪開碗，一手使勁兒捶胸口喀喀喀連發(fā)數(shù)聲，將氣管打掃干凈，抹干凈嗆出的眼淚，這才看清楚來人是本家侄子建林。老福奶問：你大伯人哪？在哪兒掉下河的？建林答：大伯好好的，就在進(jìn)村拐彎的小橋邊。天晚看不見了，叫你拿個小電燈過去。建林邊說邊走遠(yuǎn)了。 老福奶開始找家里充電的提燈，床上沒有桌上沒有，凳上也沒有，老福奶焦燥得象熱鍋臺上的爬蟲，屋里屋外來回轉(zhuǎn)圈兒。 翠花出門已經(jīng)走了一段路，見婆婆和伢兒還沒跟上來，便又折身返回。

老福奶還沒頭蠅子似的亂嗡嗡：見鬼，活見鬼，早上還拿去使的，這咋就尋不到了.....

翠花推開西廂房的門，一眼看到提燈擺在堆垛得高高的糧袋頂上，沒好氣地說：眼長腳底板上了，不曉得朝上面望望。老福奶心慌意亂沒功夫和兒媳理論這句沒大沒小的拙話。跑進(jìn)屋踮腳夠著提燈又隨手抓了老福爹早晚涼披的棉襖匆忙奔村口而去。翠花攙了孩子也跟著過去。

天已浚黑，村口小橋邊有電燈光在晃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堆人聚集在那兒，有過路行人，有附近鄉(xiāng)鄰，多數(shù)人是吃完晚飯后閑步消食走到這兒來湊熱鬧的。

老福奶舉起手里礦燈，白熾的電燈光照進(jìn)橋下的水面。河水寧靜，已看不見手扶拖拉機頭的形狀。凝目細(xì)瞅可以著到手扶把手露出水面，像兩支叉得很開的牛彎角。

看到危險一幕的村民不厭其煩地對后來的詢問者說著情由：天快黑了，手扶上面沒有燈，看不清路他也敢開。下坡路又不減速，手扶頭直角轉(zhuǎn)彎不聽指揮，直順著河邊向下沖。他還死攥著手扶把不撒開，人也就跟著下去了，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呢，還能全須全尾爬上來。

和老福頭相熟的人說：一把年紀(jì)不耍命了。耕田耙地你叫大順二順一聲有什么費勁的。這樣兒左一次右一次玩玄，遲早得把老命送掉。

有不曉得好歹的侄輩大聲開玩笑：大叔，這天氣下河洗澡，水涼不涼快??？周圍人都跟著哄笑起來。

老福頭濕衣濕褲縮脖抱胸望著河水發(fā)呆，聽了嘲戲，也不惱，舌頭打擺說：涼，涼涼，涼快，快快......

? 老福奶拿著棉襖對著老頭兒使勁一摜叫：老死人，凍死了拉倒。

周圍人繼續(xù)議論：這個澡又要洗掉幾百塊錢了，熱機子栽冷水里，鋼桶活塞全拉完蛋......

聽了別人這樣說，翠花心情一下子變壞了。手扶拖拉機是分家時侯分給她家的。當(dāng)時說好了幫老的耘田耙地。

? 農(nóng)忙種麥時時，老的一塊秧窩地排水不暢，旋耕機進(jìn)不去，所以晾下來了。

? 老福頭今天定然是去耙那塊地的。

? 老頭兒是真不長記性，春天時開著拖拉機去買肥料，結(jié)果走到半路上連頭帶斗開進(jìn)了溝里，兩個兒子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機器拉上岸。

? 聽說是燒壞了缸桶活塞，開不了。手扶拖拉機在家癱了一春。到了夏初農(nóng)忙時，請人修機器換零件吃飯喝酒雜七八拉花了上千塊，公婆楞是一分錢不掏，男人生氣揚言底下不給他們干活。

? 為這事兒婆婆把娘家兄弟都請來說話，翠花兩口子拼著得罪娘舅，才從老的手里摳出四百塊錢。

? 男人走之前囑咐她：在家看好機器，天王老子來了也別借，敗消壞了燒錢。

? 翠花一個不留神，公公就把機器開走了。公公去耙地種麥，當(dāng)然得到婆婆同意了，翠花想攔也攔不下來。

今兒又來這么一出，男人回來不要將她罵死才怪，翠花憂心忡忡地想。

老福從福奶手里奪過提燈對著河面左照右照。

旁邊相看的人說：老大你那電燈甭只管對水上晃了，那又不是神仙使的寶貝，照來照去能把機器拔出水。這下面是個陡塘，不費周折肯定拉不上來。

? 說話的人是建林爸，剛才建林回去一說老福頭把車開下溝，他放下飯碗便過來了，他不但是老福兒的堂弟更是李莊小隊生產(chǎn)隊長，村民有個啥事兒他都得操心。

建林爸叫老福兒：大順咋沒來，叫他過來，爺倆下水去一人一條手扶把，把機器拉出深塘便好辦了。

? 老福爹叫老福奶：你去喚小大順過來去。

? 老福奶和大兒媳昨兒為著芝麻綠豆小事剛口角過幾句，才不愿上大兒子家看兒媳紅臉，遂一嘴反瓜丁兒：老爛尸的，急睜兩眼往河投，你今兒別想有人幫你揩腚收拾爛攤子？一件好事干不出來，死不掉的，只會害別人跟你受累.......

翠花見公公一身精潮說話打哆嗦，婆婆還賭氣使性子只管抱怨責(zé)罵，便將孩子抱起來大步子往大伯哥家奔去搬救兵。

大順家里也正晚飯，翠花抱著娃兒一路走得急，放下孩子急喘了幾口氣大聲說：大哥大哥，咱大開手扶沖下河了，喊你過去一起.......

? 翠花嫂子金花聽了翠花的話，在屋里打了個旋兒臉上漾起興奮的驚詫問：?。≌娴?！又開手扶下河啦？

老大家和老的早就分了家。金花老懷疑公婆暗地里貼補小叔子家，見不得老的好。

大順放下筷子要跟翠花走，金花一把將男人摁坐下去說：吃完再走，你又不是大力神，到那就能把機器撈上來。

老大問：老頭沒事兒吧？不等翠花作答，金花接嘴：有事你也替不了，打120叫救護(hù)車?yán)厢t(yī)院搶救也是醫(yī)生的事，你急頂屁用！不吃了飯去，呆會有好的等著你不成？

大順端起粥碗一仰脖子灌下去，抓起桌上饅頭拔腿就跑。

金花在后面絮絮叨叨：上輩子沒做好事，攤上這晦氣老的，好處一點沾不上，一有了倒霉事兒就要拉人給他填坑.......

翠花煩金花這張嘴，和婆婆簡直像一個娘胎爬出來的。老話兒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真沒說錯。?

老福兒倆口子眼巴巴等大兒子過來救場子

。大順用手電照著淹了機器的水面說：我看沒轍兒，你這就是故意的吧，就是閉著眼也不至于開這兒來呀！

? 建林爸叫：大順兒，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下水去將手扶上系根粗麻繩：我叫建林回去拿了根粗麻繩過來。等會我們在上面拉，爺倆一人一條大把合勁兒將機器抬離陡塘子，我們再使使勁兒，也許就上來了。

? 大順兒脫了身上衣服，只穿一條褲衩伸伸手扭扭腰準(zhǔn)備下水。

? 金花鍋碗沒收拾妥就也趕過來了。她打著手電左照右照才看到大順赤膊彎腰向溝坡上走去。金花尖著嗓子氣急敗壞地叫：李順，你想死啊，這個天氣下冷水！使勁兒推搡開擋路的人，沖到男人身邊，一把抱住男人胳臂蹬腿墜腚將男人向后拽，大順腳步踉蹌，差點摔倒。站穩(wěn)了腳跟后，有手電燈光照過來，相看的人發(fā)出了笑聲。大順也訕笑說：你這叫做啥，耍不了一根煙功夫就上來了。

? 金花將大順脫在地上的衣服抱起來一股腦塞給男人恨恨說：半根煙也不成，整天跟我嚷嚷著腰酸屁服疼的，受不得一點風(fēng)半點寒，還敢到冰水里浸，還嫌風(fēng)濕病關(guān)節(jié)炎不嚴(yán)重咋的？金花的聲音里帶了哭腔：你有個好歹，誰幫你養(yǎng)一家子人？你要是癱了，指望哪個一輩子端屎倒尿服侍你！

? 被金花這樣一攪和，眾人都說不上話來，這農(nóng)歷十月份的河水，刮骨剔髓比刀還鋒利。

大順兒嘟囔：你別攔，這事急，咱大哩，那么大年紀(jì)哪兒吃得消！我不下去咋整......

? ? 金花的尖嗓門像刀片一樣鋒銳：要你瞎操心他！他身體比你好多啦，一人要打你兩個。喪良心的，從小兒就讓你干重活，把你苦傷了，讓我來遭罪。別的事兒，我不攔你，下冷水這事兒，你休想！

? ? 老福頭和老福奶聽著金花胡咧咧，知道今兒指望不上大順兒了。娶了媳婦賣了兒，自打兒媳進(jìn)了家門兒子就指望不上了。

? 老福頭甩掉棉襖依舊是一身濕衣下了水，水深齊胸，老福頭發(fā)現(xiàn)河水沒有想像中可怕，在冷風(fēng)里吹麻了的身子在水底下居然生出一絲暖意。老福頭將麻繩系在兩只手扶把手上。

瞧熱鬧的人群又發(fā)聲：福爹啊，水咋樣啊，涼快不？老福頭揚著嗓子答：不—不冷不熱的，涼—-涼涼快噢！你，你下來__試試.....

建林爸指揮上面的人排著隊拽緊麻繩對著河水拔起河來，老福頭在水中托著手扶大把死命向上舉。

? ? 眾人一二三一二三拔河號子叫得震天響，手扶像是焊進(jìn)泥於里，一動也不動。

建林爸連聲喊著：停，停，停。大家伙停止了拔河。

? 看樣子一時半會很難將鐵家伙撈上來，相眼和幫忙的人開始絡(luò)繹地?fù)u頭嘆息著離開。

老福頭呆在水里不動彈，他覺得水底下比岸上暖和多了。

? 建林爸叫：老大，機器撈不上來，你也不上來啦。你趕緊上來家去換身衣服想點別的法子。老泡在水里，這天時哪怕凍不死，真要治一身病了。大順兒，要不你去鄰村借副扒桿子過來，用鋼絲索下河吊.....

? 金花在旁叫：大叔你老要叫他出頭，他有多大面子，去借東借西的.......

? ? 建林爸說：金花你也生兒長女的人，說的這叫啥話兒，老的有事，作兒子的不出頭，養(yǎng)兒子作什么？

? 金花尖聲大叫：哪兒是他想養(yǎng)的，不過是他圖快活不小心弄出來的。人家兒子當(dāng)寶貝，他家把大順當(dāng)牛馬......

? 聽的人為著金花的謬論禁不住全都笑起來。

老福奶氣極：他大叔，你甭和她理論，她這張嘴，哪兒有個把門的，說的叫什么話，大順你個死人啊，我們一把年紀(jì)由著她糟塌??！

大順揚起巴掌對金花叫：你這又犯病了么？好好兒又想吵架。

? 金花前兩天和大順兒吵罵，婆婆聽見了上去唆使兒子動手。大順兒虛虛扇了兩巴掌，過后雖做低服軟哄好了，這事卻讓金花對婆婆憋了一腔怒氣。老福奶此言一下子又激出金花滿腹惡惱，整個人撞向大順懷里：聽聽！聽聽！又要叫你來打我了，你打呀你打呀！

? 大順連連后退：當(dāng)著這許多人，你要上天了。

? ? 金花見掙足了面子挺胸凸肚雙手叉腰說：李順兒，算你聰明！你今兒敢動我一指頭，我就和你離婚。沒人稀圖你家那油鍋臺好刷！

? ? 老福奶沒了聲響，心中正后悔，老是沒眼力見識不小心惹了這個瘟神，自作自受吧，這已是個由不得自己作主的年代了，往后裝聾子作啞巴由著她揉捏吧。

? 金花趁著人多，剎盡婆婆銳氣，讓公婆知道大順兒究竟該聽誰的。

? ? 建林爸叫：大順，不想法子解決事情一家子在這兒斗，斗到明早能分出結(jié)果么？

? ? 大順說：春天里手扶連拖斗下溝里，借了人家老水牛拉上來的，還去借頭牛來拉，保管就上來了。

? ，老福頭從河里爬上來渾身水滴滴地跟老福奶說：提燈給我，我借牛去。

? ? 老福奶叫；老死人，要把你凍硬得了，家去換身衣服再借牛去。

? ? 老福頭說：鑰匙也給我！

? ? 老福奶摸遍口袋沒摸到：要作死！鑰匙掉了！

? 翠花在旁邊說：又爛記性了，你剛出來門又沒鎖，找到個魂鑰匙。

? 老福頭便邁步向家走去。老福奶也隨后跟了去。

? 站閑的人沒了熱鬧看，打著呵欠準(zhǔn)備散場了。大順掏出煙來散：抽根煙，抽根煙再走，感謝老少爺們大家伙幫忙。

? 眾人接了煙又笑：一點忙也沒幫上。又不急著離開了。

? 大順揚嗓沖老娘背影叫：媽啊，走小店里帶兩包煙來，這大晚上的，那么多人給咱幫忙，也要發(fā)根煙給人抽抽提提精神。

? 金花說：兩包煙夠什么，借人家牛白使喚？

? 老福奶佯裝沒聽見，攆著老頭子腳步家去了。

? 老福頭回去換了衣服又去一向和他交好的梅三家牽了牛急急忙忙趕回來。一去一回已經(jīng)過了半個時辰了。

? 黑夜里吹冷風(fēng)感覺時間特別漫長。看熱鬧的人都已散得差不多了。

? ? 老福頭將剛才撥河的粗麻繩接在牛梭頭上套好牛。手里拿一根拇指粗的紫穗槐樹條兒，口中駕駕叫喚著吆牛使力。

? 老牛低頭伸脖，努力地向前挪腳步，把麻繩繃成棍子了，

? 建林爸和大順兒一邊一個，幫老牛撐勁拉著麻繩。

? 老福頭叫：老奶奶，你來牽著牛。

? 見婆婆舉著提燈，翠花將娃交給婆婆攙著，過去接過老福頭手里的牛韁繩，跑在前面牽著牛鼻子向前拉。

? ? 老福頭用紫穗槐樹條子使勁抽老牛的屁股，大聲吼叫著：甩把東西，使勁兒，使勁兒??！......

? 老牛喘著急促的粗氣，兩條前啼屈曲起來，抵死拼命地掙扎著，幾乎要跪在地上了。

? 翠花看那雙大牛眼黯紅暴突著，正是恨得目眥欲裂的模樣，禁不住一陣陣頭皮發(fā)麻。

， 建林爸松開手里的麻繩，拍著手說：別白費力了，機器卡進(jìn)泥坑里，這樣子拉根本使不上力，得重想個法子。

? 老福頭扔掉手里的樹條子，拿了手扶搖把恨命一樣地連連砸著牛胯，過了一把敲牛皮活鼓的癮，只是鼓錘每一下都落在牛骨頭上，每一聲都沉悶重拙毫無穿透力。

? ? 老福頭邊砸邊瘋了一樣嘶喝：孬種，慫貨，想死趁早！衰牛，草雞，打死你個殺材.......

老福頭戰(zhàn)鼓急擂，老牛氣喘吁吁，實在吃痛了，便顛起腚趵著蹶孑，退后一步再猛地向前沖撞一大步，杵著兩支大角的牛頭便抵在水泥路上，刮蹭出刺耳的聲音。

? 翠花聽得毛骨悚然，公公瘋了，想要把老牛也逼瘋。

? 牛主人梅三過來時，正趕上老福頭將牛屁股當(dāng)大鼓擂。梅三高聲大叫著：你要死，你要死了..........跑過去一把奪下老福頭手里的搖把。

? ? 梅三氣的聲音都哆嗦起來：老福你個絕物，我，我一再和你說，這牛再有倆月下犢子了，使，使不得.—-力，你硬給我牽來使，你，你還拿鐵家伙砸它，你個個喪良心的............

? 翠花剛嫁來這個家時只覺婆婆強勢之極和公公講話從來都是吃了槍孑兒似的，滿嘴火藥味兒，讓人聽著十分刺耳。二順說他媽這是兒女大了才翻身農(nóng)奴把仇報的。他現(xiàn)在老了，不敢發(fā)威了。老家伙以前可厲害了，惹他惱了往死里打人。

? 以前農(nóng)業(yè)社時，年底了，生產(chǎn)隊分口糧人家當(dāng)家人都分了糧回去過年。他人也不見，糧也不見。老娘當(dāng)時抱著我一家一家尋，在村里王寡婦家尋到他。老頭當(dāng)時正坐在人家灶后燒鍋。和王寡婦有說有笑煮餃子吃哩。老娘氣不岔當(dāng)時就抓破了他的臉，將灶灰鏟進(jìn)餃子鍋里。他將老娘按在地上當(dāng)死豬捶，還拿燒火棍去燙老娘的嘴。你注意看，老娘嘴角邊現(xiàn)在還有個疤。翠花當(dāng)時聽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 二順接著說：他當(dāng)時打得狠，拳拳打在老奶胸口上，打得老娘起了奶癤子，一口奶也下不來，我?guī)讉€月大沒奶吃，差點兒餓死......

? ? 翠花聽得將信將疑，如果二順說的是真的，那公公當(dāng)真就是個喪良心的畜牲，哪兒配有妻有子，子孫滿堂。

夾著尾巴好些年，當(dāng)初那個喪人倫的老福又在一頭牛身上還了魂。

老福訕笑說，老三，使使牲口看把你緊張的，梅三奶死了后，你和老牛圓了房啦，牛肚子里是你打的種不成。

梅三奪了翠花手里牛韁牽了牛走：老福你個畜生玩意，要不是看你老伴，兒子，媳婦齊整整站在這兒，我今兒要你好看。

梅三叫老福奶：“福大嫂，幾十年下來了，你咋還沒把老福修理好？大路朝天的，他偏要向河溝里沖，這冷風(fēng)黑夜的讓一家人在這里為他受累。

老福奶說：梅老三呢，小順?biāo)笳绽锖湍愣航?，你這老東西越老越不成人，他被你過上氣了。你倆平時好得很，他遇了事兒，你倒是也來搭手幫一幫呀。

大順兒掏出煙來：大叔抽煙，三叔抽煙。一包煙只剩了三根。散完就扔了煙盒兒。

金花叫：晚飯前剛買的一包煙，這么會就完了。

梅三接了煙戲謔：順兒客氣了。老福你哪輩積的德，得著這么體面的兒。和你半點兒都不像。

金花笑嘻嘻地說：半點兒不像，說明不是他的種。梅三叔你想掇弄老爹打老奶么？

金花逮機會便要慪婆婆生氣。老福奶一輩子正正派派，李莊老老少少都曉得。

老福奶心里惱金花惱得沒法兒，卻只能裝聾作啞。

梅三說：老福敢回去打福奶，福奶和他去民政局離婚去，到哪家不一樣過曰子。福奶，上我家去吧，我保證把你當(dāng)祖宗......

福奶說：梅三你個挨刀的，這么大年紀(jì)不學(xué)好，小心梅三奶今夜回來撕你那嘴.....

? 一群人里只有金花開心，笑得樂不可支。用手連連捶著大順：樂意不，樂意不，梅三叔涚給你做爹，可比你現(xiàn)在這爹省心呢。

大順沖金花發(fā)火：腦孑缺根筋啊你？叫人說你.......

金花又賭氣使性兒：不缺了根筋咋能瞎了眼......

? 翠花家娃兒已經(jīng)倚在翠花腿上睡迷糊了。翠花心疼地將娃兒抱起來，摸摸娃兒小臉冰匝匝涼又粘濕膩膩，定是凍得淌鼻涕了。金花心疼娃兒，聽著他們嘲罵心里煩透了。這家人真好笑，熬了一大晚上，連根螺螄釘都沒撈上岸，卻在這斗嘴斗舌斗得有勁兒。

建林爸裹緊了身上的衣服說：瞧你們這一家子，打牙斗嘴的一點兒也不曉得著急，難道今兒機器不撈了么。

金花嘴快：撈不上來，有什么辦法，讓二順回來撈好了。

翠花直直瞪向金花，使勁忍著不和她吵：你說的叫什么話，敢情不是你家機器。

老福頭兩手抱頭蹲在地上像個闖了禍等大人去解決的孩子悶聲不響。

老福奶恨說：老東西，一樣好事干不出來，耙?guī)追痔锞湍苷@么一出，早曉得就拋荒罷了。

大順低頭悶聲說：耍不，我去跟人借扒桿和鋼絲纜索去，和人又不熟，這黑更半夜里冒失跑去人家敲門借東西，我得走小店里拿條煙去。

金花又急叫：要你頭打扁往前沖，老頭自個不會去呀。

建林爸對大順說：你大六十奔七十的人了，這大黑天里，哪兒還能折騰。要不這樣，大順你和我去樓板廠跑一趟，看看能不能請動他家吊車來幫忙吊一下。那家父子兩都和樂性子，好說話兒。來了吊車，大家就都省勁兒了。

建林爸這樣一說，金花再不好巴著不讓男人去了。

? 大順回去騎了摩托車過來，帶了建林爸去請吊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