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笑傲職場，先學平兒。

平兒聰明能干，輔佐鳳姐料理榮國府，既能殺伐決斷，也能周全妥帖，鳳姐想不到的地方，還能提點描補。

在榮國府，平兒是最有實權的大丫鬟。襲人麝月要威懾芳官的干娘，招數就是：“去把平兒給我們叫來！”然后吃瓜群眾們告訴這個婆子：“你當是哪個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說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著走?！闭f話之間，平兒對這件小事，已經做出了裁決：攆出去，打40板子。婆子立刻就嚇得痛哭流涕。

鳳姐是賈府CEO，平兒就是總裁辦主任，日理萬機，精細過人。尤二姐的事，是平兒先發(fā)現了蛛絲馬跡，不然鳳姐還蒙在鼓里。金釧兒死后，仆人們來給鳳姐奉承送禮，鳳姐不解，是平兒一語道破，鳳姐才明白過來。紅玉不過復述平兒的話復述得好，李紈等人就已經驚才絕艷，可見平兒的能力。

紅樓夢真實，所以人人都有缺點。清高的林妹妹，會刻薄地嘲笑劉姥姥是母蝗蟲。端莊的寶姐姐，會得意地嫁禍姐妹?？蓯鄣那琏?，會拿一丈青狠戳小丫頭的手。

但平兒，性格上幾乎沒有缺點。她不但聰明，還漂亮。賈母說她是美人胚子，寶玉贊她是極清俊的女兒，劉姥姥眼中她更是花容月貌。

美麗又聰明的人，一般都會驕傲，所謂“有高世之才，必有遺俗之累”，晴雯不用說，鴛鴦那么聰明，也藏不住驕傲的小尾巴：“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聽，妥妥的二號首長口氣。平兒卻和氣到了骨子里，探春理家時，她在外頭等，管家娘子們巴結她，給她讓坐，平兒忙賠笑道：“多謝”，給她倒茶，她忙欠身接了。兩個“忙”字，寫盡了這個姑娘的謙遜。

除了才貌和情商，平兒還很善良。柳五兒事件中，和柳家不和的人為了給五兒定罪，賄賂奉承平兒，但平兒不為所動，不辭勞苦，務必查訪清楚，不冤枉好人。平兒不媚上、不欺下，有擔當、負責任，是個好下屬，也是個好領導。

但要笑傲職場，卻萬萬不能學平兒。因為平兒操勞一生，都是在為他人做嫁衣裳。個體心理學用職業(yè)、交際和兩性衡量一個人的成功和幸福。平兒在這三個維度上，都被自己的領導——鳳姐剝奪得干干凈凈。

從職業(yè)上看，平兒沒有自己的事業(yè)

紅樓也是一個職場。這個職場里的女仆有兩套系統(tǒng)，一套是秘書班子，一套是業(yè)務班子，前者體面，后者實惠。平兒作為鳳姐的秘書，并沒有任何業(yè)務實權，她忙得腳不沾地，但所有的工作，都依附于鳳姐存在。

從交際上看，平兒沒有自己的朋友

紅樓的姑娘里，薄命的人也有自己的親人朋友，黛玉有外祖母和寶玉，迎春有姐妹和司棋、繡橘，司棋有家人和表弟，連“過潔世同嫌”的妙玉，也有師父。每個人，都有以自己為圓心的、關系親密的人。

只有平兒孤零零，既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姊妹。她跟著鳳姐嫁到賈府，應酬往來的，都是鳳姐的親戚下屬。鴛鴦有一次對平兒說，“比如襲人、琥珀……，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小兒什么話不說”，這話很親密，可惜是客套話，平兒是鳳姐的陪嫁丫頭，和這十來個人如何能從小一起長大？平兒當然也有一起長大的姐妹，但如她自己說的“死的死，嫁的嫁，只剩我一個孤鬼了”。

從兩性上看，平兒沒有自己的婚姻

鳳姐對平兒，最后一點用處也要榨出來。她如果肯為平兒擇一個合適的夫婿，像旺兒和旺兒媳婦一樣為她效命，也算是上位者的一點仁慈了。但鳳姐用平兒做了自己賢良的幌子，逼著她做賈璉的妾，又不許她和賈璉真的親近。可憐的平兒，在婚姻這個最后的保留地上，也被剝奪了獨立性。

一個沒有自己的事業(yè)，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朋友，甚至沒有自己的丈夫的女人，我們能說她是幸福和成功的么？她和世界，在精神上靠一個人單線聯系。這個人就是鳳姐。但鳳姐對她又怎樣呢？

表面上看，鳳姐十分信任她，愛惜她，大事小事交給她，沒人的時候讓她坐下來一起吃飯，一副人前主仆、人后閨蜜的樣子。但在鳳姐心中，平兒才不是好閨蜜，只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打得罵得，哄得笑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带P姐在生日宴時，如何撒潑和打罵平兒就知道了?？带P姐全不為平兒著想點滴，只顧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就知道了。

在紅樓里，平兒的奴性是最自覺的。生日宴被鳳姐打罵，她哭得哽咽難抬，恨鮑二家，怨賈璉糊涂，但對鳳姐沒有丁點不滿“二奶奶倒沒說的”。賈母讓鳳姐安慰她，平兒反而跪下來給鳳姐磕頭。她對她的愛，就像小動物對主人，沒有原則，沒有底線，沒有自己。

小時候看葉傾城寫盧俊義和燕青，文采風流，我仍記得一句“他若是虎，他便是他的倀，他若是形，他便是他的影”，如云破月來花弄影，生生將丑陋的人身依附關系，幻化成了玫瑰色的萌。鳳姐和平兒，大抵也可如此看。

可惜長大之后，細思這種“忠仆”邏輯，我不但萌不起來，而且要全身打冷戰(zhàn)。你打我罵我，剝奪我壓榨我傷害我，我不能反抗也就罷了，居然還得愛你？“做奴隸雖然不幸，但并不可怕，因為知道掙扎，畢竟還有掙脫的希望；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贊嘆、陶醉，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魯迅先生這句話，可不就是在說平兒么？

平兒的苦，無人體會，唯有寶玉能察之。寶玉有一段內心獨白，“平兒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帖，今兒還遭此荼毒，想來此人薄命，似黛玉尤甚。”平兒一無所有，她日復一日地，耗盡自己的血肉精神、智慧心力，供應兩個主子，說什么勞苦功高、柔情蜜意，一言不合仍是打與罵。

當然，世界和生活是主觀的，不管事實上多苦，只要自己甘之如飴就好。如《黑客帝國》，人類被泡在營養(yǎng)液里給機器人當電池，但大腦接上矩陣，還是可以歌舞升平。

但聰明如平兒，她對自己的處境，真的毫無覺察么？第二十一回，平兒為賈璉收拾東西，發(fā)現一綹青絲。平兒悄悄瞞下，笑著給賈璉看，是青春的甜美嬌俏，是對賈璉的癡心柔情。不和賈璉獨處，隔著窗子聊天，是老道的克制謹慎，是對鳳姐的忠誠恐懼。問題是，這兩個方向是矛盾的，用心理學術語來說，這是嚴重的雙趨沖突啊，平兒是怎么解決這個沖突，把握這個分寸的？從平兒和賈璉的對答中，我們可以推斷，平兒靠的是經驗：“難道圖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輕輕一句話，一個“又”字，如輕舟已過萬重山，這是有多少血淚甘苦才凝結成的經驗？平兒從不說，因為無人可說。

尤二姐的存在，是平兒先發(fā)現，告訴了鳳姐。這無可厚非。但后來尤二姐被鳳姐設計折磨致死，平兒心里卻一定是充滿了內疚和無奈的。她拿錢給尤二姐弄吃的，悄悄勸慰開解她，偷銀子給賈璉，都源自這個心病“想來都是我坑了你”，平兒覺得自己的告密，害死了一個人。跟著鳳姐，這樣的煎熬不會少，平兒還能不黑化，得有多分裂才行？

縱觀平兒的一生，她美麗多情，聰明活潑，但她沒有經歷過人生，她奉獻了自己的所有，包括自己的價值觀，去裝點了鳳姐的絢麗人生。平兒不是職場女神，反而是一個最可憐的炮火。這一點上，我同意寶玉，這個姑娘，真真是紅樓里最薄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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