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二十歲那年,梁山后生何東風撂下家里幾畝薄田,獨自進山,搭了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在屋前開出半畝荒地。自此往后,日日蒔花種草,一守便是十余年,風雨無阻,從未間斷。旁人過日子圖的是五谷豐登、衣食安穩(wěn),可他的日子,只圍著一園花草打轉。
? ? ? ? 東風養(yǎng)花,從來不為賣錢,也不為博取旁人夸贊,只是單純舍不得花草受半點委屈。春天細細翻土培苗,夏天搭草棚遮烈日、引溪水潤花枝,秋天修剪殘枝、打理枯葉,冬天裹草護根、遮擋霜雪。每逢刮風落雨、寒霜落夜的天氣,他總要披件舊布衣,摸黑走出茅廬,繞著花圃一遍遍巡查,生怕嬌嫩的花枝被風雨摧折。
? ? ? ?家境清貧,沒有上好的花肥,他就每日上山撿拾腐葉,挖掘溪邊松軟的黑泥,一點點壅在花根底下;夜里怕小蟲啃噬花苞,便點起一盞油燈坐守,燈油燃盡三盞,才敢合眼歇息。山下的鄉(xiāng)鄰見了,都笑他傻,說好好的莊稼漢子,不務正業(yè),整日守著花草消磨日子,實在迂腐。東風聽了,從不辯解,只是默默打理著他的滿園春色。十年光陰緩緩流過,昔日的荒土廢園,慢慢生出了無盡生機,四時花開不斷,春有桃杏嫣然,夏有蓮荷、玉簪吐著清潤香氣,秋有桂菊綴滿枝頭,冬有山茶、寒梅傲雪挺立,一山最溫柔的光景,都聚在了這半畝小園里。
? ? ? ? 他的心意純粹又誠懇,日復一日的溫柔守護,悄悄打動了世間百花的仙靈。
? ? ? ? ?那是一個月色柔軟的夜晚,晚風輕輕拂過山林,山霧淡淡的,溫柔得像一層薄紗。東風坐在花樹下翻書,耳邊忽然傳來細碎的環(huán)佩聲響,伴著輕輕淺淺的笑語,清甜悅耳,絕不是山野間該有的動靜。
? ? ? ? 他心里又詫異又好奇,這深山幽谷,常年無人往來,何來這般靈動的聲響?于是屏住呼吸,輕輕伏在竹窗邊悄悄張望。月光鋪遍整個園子,亮得柔和,十二位身姿曼妙的女子靜靜立在花間,衣衫輕盈飄逸,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對應花木的氣韻,模樣各不相同,卻個個清雅動人。
? ? ? ?一身素衣、清冷絕塵的,是踏雪而來的梅花仙子;粉衣淺淺、眉眼溫順的,是早春的杏花與桃花仙子;端莊華貴、氣度雍容的,是冠絕群芳的牡丹仙子;紅裙明媚、熱烈鮮活的,是灼灼盛放的石榴仙子;碧衣素雅、干凈通透的,是臨水而立的蓮花仙子;素白玲瓏、溫婉可人,是帶露初綻的玉簪仙子;滿身淺香、淡然安靜的,是細碎溫柔的桂花仙子;清瘦傲骨、疏朗淡雅的,是凌秋獨立的菊花仙子;余下芙蓉、山茶、水仙三位仙子,各有風姿,十二人錯落立在滿園花影里,溫柔的芳華漫開來,浸得滿地月色都軟軟香香的。
? ? ? ?眾仙子看見竹窗邊的何東風,低低淺笑。梅花仙子緩步上前,聲音清清涼涼,像山澗流水一般動聽:“何郎君十余年癡心護花,心意赤誠純粹,連上天都為之動容。我們百花姊妹感念你的善意與堅守,今夜在此結下詩社,想邀你共坐花前,飲酒賦詩,稍稍慰藉你多年獨處、護花的辛苦?!?/p>
? ? ? 東風又驚又喜,連忙起身拱手行禮,一舉一動都輕緩溫柔,生怕驚擾了這些脫俗的仙靈。他小聲說道:“我只是山里一個普通農(nóng)人,不過是真心喜歡花草,隨手照料罷了,萬萬沒想到,能驚動諸位仙駕。今夜得與各位相伴,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p>
? ? ? ?當晚的園子,簡陋卻雅致。以青竹為案,以落花為盞,清風作陪,明月為燈。十二位花仙各展才情,輪流賦詩,寫四季花開的溫柔,寫人間風月的綿長。東風也跟著隨口應答,字句樸實樸素,沒有半分雕琢修飾,全是心底最真切的感觸。眾仙子聽了,都溫柔點頭稱贊,說他的文字雖無精巧文采,卻藏著草木最本真的溫柔,最合花草本心。
? ? ? ?酒意漸濃,笑語盈盈,晚風輕輕吹動花枝。一眾仙子里,唯有芙蓉仙子格外不同。她一襲淺紅衣衫,眉眼溫潤柔和,氣質(zhì)溫柔繾綣,不像其他仙子那般清冷疏離,身上帶著幾分人間最動人的暖意。她名叫鵑兒,性子最是柔軟溫和。席間她常常默默為東風添酒,安靜聽他絮絮說著養(yǎng)花的細碎瑣事,聽他講山林的朝暮、花草的枯榮,眼底始終盛著淺淺的笑意,溫柔得能化開山間夜色。
? ? ? ?從那以后,每個月夜都是這般光景。夜深人靜、月色正好時,十二位花仙便會翩然降臨小園,吟詩飲酒、談笑風生,熱鬧一直持續(xù)到天快破曉,才悄然隱身離去。往日清冷孤寂的深山茅廬,日日縈繞著輕柔仙音、花香笑語,荒蕪的山林,竟成了溫柔熱鬧的世外天地。
? ? ? ?何東風獨居深山十余年,常年與花草山林為伴,心底藏著旁人不懂的孤寂。自從有了眾仙相伴,心底的荒蕪與清冷一點點消散,日子過得溫潤又鮮活,也愈發(fā)懂得珍惜花草、善待光陰。
? ? ? ? 可世間所有太過圓滿清凈的美好,總容易惹來世俗的猜忌與妒恨。
? ? ? ?山下有個姓張的鄉(xiāng)紳,為人貪婪跋扈,心胸狹隘。他偶然聽聞,深山茅廬夜夜有歌聲仙樂飄蕩,經(jīng)久不息,還傳言園中有絕色女子夜夜相聚,心里又羨慕又猜忌。他悄悄派家里的仆人上山窺探,仆人遠遠望見園中眾女子身姿縹緲、歌舞清雅,絕非尋常凡人,便回去添油加醋稟報。張鄉(xiāng)紳當即認定,何東風隱居深山,私藏異類妖孽,蠱惑山林,是旁門左道的妖人。
? ? ? ? 他立刻匆匆趕往縣城,稟報縣令。那縣令是個剛愎自用、嚴苛刻板的官員,素來不喜這些神異之事,一心想靠著“肅清山野、整頓民風”博取好名聲,借此升官牟利。聽聞此事,當即勃然大怒。第二天清晨,便親自帶著數(shù)十名衙役、奴仆,手持棍棒,氣勢洶洶地沖進深山,直奔何東風的花圃。
? ? ? ?彼時晨光剛剛刺破晨霧,淡淡的金光灑在花樹上,眾仙尚未離去,正陪著何東風閑話家常。一眾官役突然破門入園,腳步雜亂,塵土飛揚,瞬間打破了園子的溫柔寧靜??h令立在花圃中央,面色嚴厲,厲聲呵斥:“你這狂徒,隱居深山,私藏妖魅,夜夜喧囂擾民,蠱惑一方風土!還不速速束手就擒,隨我回縣衙聽候發(fā)落!”
? ? ? ?何東風猝不及防,心里又慌又急,連忙上前解釋,語氣懇切又卑微:“大人明鑒,我只是一介普通農(nóng)人,偏愛花草,獨居自樂,從未做過惡事,更無蠱惑人心、驚擾地方的行徑?!?/p>
? ? ? ?“一派狡辯!”縣令怒聲呵斥,揮手示意衙役動手,“此園妖氣彌漫,花草怪異,定是妖孽盤踞作祟!盡數(shù)打砸花圃,拆毀茅廬,將這狂生鎖拿拷問!”
? ? ? ?兇神惡煞的衙役一擁而上,棍棒肆意揮舞。何東風十年心血悉心照料的滿園花草,在頃刻間慘遭摧殘。桃樹梨樹枝斷葉落,梅菊被折、蓮瓣零落,桂花紛飛、草木狼藉,方才還生機盎然的小園,轉眼就變得破敗不堪、滿目瘡痍。
? ? ? ?東風看得心如刀絞,不顧一切撲上前去,想用身體護住殘存的花枝。可他常年靜心養(yǎng)花,性子溫軟單薄,毫無反抗之力。衙役一腳將他踹倒在地,拳腳狠狠落在他的身上。他蜷縮在泥土與殘花之中,忍著渾身劇痛,死死護著腳邊未被損毀的小花,低聲哀求,字字句句都滿是悲戚。
? ? ? ?十二位花仙素來溫柔恬淡,與世無爭,見何東風慘遭毆打,十年心血盡數(shù)被毀,心底的溫柔盡數(shù)化作怒意。梅花仙子輕輕拂袖,山間驟然刮起一陣寒風,凍得一眾衙役手腳僵硬,手中棍棒紛紛落地;牡丹仙子衣袖輕揚,滿地殘枝落葉驟然翻飛,如利刃橫掃,逼得眾人連連后退;石榴、蓮花諸位仙子各施靈力,風起花舞,花香化作柔刃,塵土漫天飛揚,迷得官役們睜不開雙眼。
? ? ? ?片刻之間,氣勢洶洶的官役便潰不成軍,一個個被風沙迷眼、被花枝絆倒,哀嚎叫苦、亂作一團。縣令嚇得面色慘白,渾身發(fā)抖,只當是山野妖術作祟,再也沒有半分囂張氣焰,轉身狼狽逃竄,一眾衙役奴仆緊隨其后,跌跌撞撞奔下山去,從此再也不敢踏入這片山谷半步。
? ? ? ? 風波散盡,園子瞬間歸于死寂。滿地殘花敗葉,滿目狼藉,何東風癱臥在泥土之中,衣衫破爛,滿身傷痕,氣息微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 ? ? ?眾仙緩緩圍攏過來,眼底滿是悲憫與愧疚。百花仙子收斂了仙姿,輕聲嘆息:“我們本想報答郎君多年護花的厚德,不曾想反倒連累你遭受無妄之災。凡塵俗世,人心暴戾貪妄,終究容不下這般干凈純粹的美好。我等仙靈,不宜久留人間,今日便要返回仙界?!?/p>
? ? ? ?眾仙子兩兩相望,紛紛點頭,目光齊齊落在溫柔安靜的芙蓉仙子鵑兒身上。百花仙子接著說道:“鵑兒性情最是溫潤,最懂人間煙火,且與郎君緣分最深。今日便托付你留在凡塵,護郎君安穩(wěn)度日,了結這段塵緣。待緣分窮盡,再回歸仙界即可?!?/p>
? ? ? ?鵑兒垂著眉眼,靜靜望著地上滿身傷痕、滿目凄然的何東風,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溫柔卻格外堅定:“我聽憑安排?!?/p>
? ? ? ?話音落罷,其余仙子紛紛拂袖升空,衣袂飄飄,身姿輕盈,轉瞬便融入山間云霧,消失不見。一夜熱鬧繁華,終究落盡,偌大的園子里,只剩殘破花木、寂靜月色,還有靜靜駐足、不離不棄的鵑兒。
? ? ? ?自此,鵑兒便留在了深山茅廬,朝夕陪伴在何東風身邊。她心靈手巧,溫柔賢惠,每日清晨生火煮粥、打理家事,夜晚縫補衣衫、照料起居,一點點調(diào)理好何東風身上的傷痕。她又細心修整殘破的花圃,親手補種花木,憑著一身仙力溫柔滋養(yǎng),不過數(shù)月光景,滿目狼藉的小園便重新煥發(fā)生機,繁花滿枝,比從前更加清麗繁盛、生機勃勃。
? ? ? ?有鵑兒相伴的日子,清淡又安穩(wěn)。何東風心底多年的孤寂徹底消散,身上的傷痛也漸漸痊愈。鵑兒沒有半分世俗女子的虛榮與瑣碎,心性純粹干凈,溫柔通透,會淺笑溫柔,也會嬌嗔小鬧,鮮活又真實。二人日日相守,晨起看花,暮時吟詩,閑時閑話山林瑣事,日子平淡樸素,卻處處藏著暖意與溫柔。
? ? ? ?不到一年光景,鵑兒生下一對龍鳳兒女。兩個孩子眉眼清秀,氣質(zhì)靈動,不像尋常農(nóng)家孩童那般頑劣,自幼乖巧安靜、聰慧懂事,從不哭鬧嬉鬧。清冷的茅廬里,從此日日回蕩著孩童清脆的笑語,裊裊煙火升騰,荒蕪清冷的深山,徹底變成了溫暖安穩(wěn)的人間家院。
? ? ? ?何東風常常坐在花樹下,看著妻兒相伴、花木繁盛的模樣,心底滿是知足。他這輩子不愛名利、不逐繁華,守著花草、伴著家人,便覺得此生圓滿,再無半點奢求。偶爾有山下鄉(xiāng)人上山采藥,見他家庭和美、滿園芳菲,都滿心羨慕,只當是他常年積德、癡心向善,得了福報,沒人知曉,他溫柔賢淑的妻兒,本是仙界的芙蓉花神。
? ? ? ?一年凡塵歲月,悠悠而過,快得像山間一陣清風。
? ? ? ? 那一夜的月色,和當年眾仙初來結社的夜晚一模一樣,干凈、溫柔、澄澈。鵑兒靜靜立在窗前,望著榻上熟睡的一雙兒女,又看向身側安然入眠的何東風,溫柔的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淺淺的疏離與悵然。她心里清楚,一年塵緣已滿,仙界的歸期已至,人間的恩愛相守,終究是短暫的煙火,終有別離之時。
? ? ? ?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東風緩緩醒來。身側空空蕩蕩,溫暖的人影已然不見,唯有枕邊靜靜躺著一朵盛放的白芙蓉,清香裊裊,余韻悠長,鋪滿了整間茅廬。
? ? ? ?何東風望著花朵,心里清清楚楚明白,鵑兒回歸仙界了。他沒有大哭大悲,只是默默將那朵白芙蓉供在案前。一年朝夕相伴的溫柔,早已刻進心底,他早已看透仙凡殊途,懂得聚散皆是尋常天命。
? ? ? ?往后的日子,他依舊守著茅廬與花圃,悉心養(yǎng)育一雙兒女,日日蒔花種草,安守著平淡歲月。兒女漸漸長大,懂事勤勉,陪著父親山居度日,日子清貧,卻安穩(wěn)安然、歲月靜好。
? ? ? ?世人都以為,仙緣一斷,便是此生永別,再無相見之期。可誰也未曾料到,此后數(shù)十年歲歲年年,鵑兒總會悄悄歸來。春日清晨,她會攜一枝初生的芙蓉新蕊;秋日傍晚,她會帶一縷清淡的桂花香;冬夜雪落,她會踏月而來,靜靜陪他坐在花樹下,閑話家常,看著兩個孩子慢慢長大成人。她來時無聲無息,去時不留痕跡,從不擾亂人間煙火,恪守著仙凡分寸,溫柔又克制。
? ? ? ? 自古仙凡殊途,緣分最是易碎,相守最難長久??声N兒歲歲奔赴、年年歸來,從未失約。這座深山小園,便成了仙凡相通的溫柔秘境,一樁樁細碎溫暖的相逢,化作山野間人人傳頌的佳話。鄉(xiāng)鄰都說,何東風癡心護花數(shù)十年,終究感動仙靈,得了仙妻執(zhí)念相守,是世間最難得的圓滿。
? ? ? ? 又是一年秋夜,月色皎潔如水,滿庭桂香輕柔浮動。鵑兒如期而至,依舊是當年紅衣溫婉、眉眼溫柔的模樣,歲月流轉數(shù)十年,從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唯有眼底沉淀了半生塵緣的溫柔與從容。
? ? ? ? 此刻的何東風已是滿頭白發(fā)、垂垂老矣,他獨自坐在花樹下,望著依舊芳華絕代的鵑兒,輕聲緩緩笑道:“數(shù)十年了,你年年歸來,我年年等候。原來仙凡之別,相守起來,也并無不同?!?/p>
? ? ? ? 鵑兒緩步上前,立在他身側,眸光溫柔似水,輕輕反問:“郎君一直以為,我歲歲歸來,是感念舊情、不舍塵緣?”
? ? ? ? ?何東風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難道不是?”
? ? ? ? ?鵑兒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拂過階前盛放的芙蓉花瓣,花香輕輕漾開。她的聲音輕柔緩慢,字字清清淺淺,卻瞬間顛覆了半生所有的認知與圓滿:
? ? ? ? “當年百花歸去,我受托留你為伴,從來不是仙恩酬報你的癡心,是我千年仙身孤寂成劫,借你這人間煙火,渡我一場凡塵圓滿?!?/p>
? ? ? ? ?夜風輕輕穿過庭院,枝頭落花悄然墜地,滿庭溫柔的桂香仿佛驟然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