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你的風景，像座廢墟，像失落文明……

1

我叫阿七，我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走上這個天臺了。

前幾日總是陰雨連綿，潮濕的房間，潮濕的空氣，裹挾著一雙雙潮濕的眼睛。

濕漉漉的世界總是安靜的，人們習慣躲在自己的小小天地，安逸或吵鬧。

天臺上空蕩蕩的，有風吹過，刮過鼻尖，又繞過頭發(fā)，在睫毛上轉(zhuǎn)個圈，有一絲溫暖的觸感。

還好，今天的陽光很不錯。

雨后清晨，我努力嗅著空氣里彌漫著的泥土氣息。這是大地的味道，也是生命的味道。閉上眼彷佛就能看到世間的萬般色彩。

說不清什么原因，我格外喜歡這種味道。

讓人安心。

我踩著小水坑，稍稍用力，水花一瞬間就向旁邊炸裂開來，留下張牙舞爪的印記。

水也會吃人嗎?

很小的時候，老人經(jīng)常會告誡我，莫要上水邊玩耍，水是不可玷污的東西，觸怒了水神則會被拉入水中吃掉。

我一向敬畏水，恐懼著，又帶有一絲向往。

或許，人生來就帶有惡的念頭。

2

我是個瞎子。

我的世界總是黑暗的，生來便是如此。

因此，我固執(zhí)地認為每個人的世界都是黑暗的，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靠著幻想活著。

很多人總是對著我嘆氣，有些同情地說：真可憐、瞎子阿七。

我不明白他們同情我的意義。

世界本就是沒有光的啊。

我第一次遇到阿源的時候，是在水中。

我?guī)е鴮λ南蛲?，一步步往前走著，直到海水淹沒了我的頭頂。

“你看不見嗎？”清清冷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你真笨”阿源伸手把我從水里拽出來。

“你是水神?”我拉住他的手，冰冰涼涼，骨節(jié)分明，掌中還有薄薄的繭子。

“我是阿源。”阿源嘆氣，任由我拽著他的手。

“那你說，水神怎么不把我?guī)ё?？”我依舊追問他。

阿源并沒有回答我。

過了許久，阿源摸了摸我的頭發(fā)，輕聲說；“會看見的?！?/p>

3

阿源時常會和我說話，不過，都是趁老人不在的時候。

他像是住在我的房間里一樣。

只要我喚“阿源。”

阿源一定會出現(xiàn)在身邊。

老人總說我自言自語，自從上次溺水后，怕是魔怔了。

真可憐，本就看不見，卻還添了一絲癡傻。

阿源時常陪著我說話。

我黑暗的世界里仿佛有了一絲光亮。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我常聽話本里這么講。

阿源一定是絕美的人吧。

“你說，光是什么樣子?”十八歲那天，我問阿源。

“是希望的樣子啊?！卑⒃从檬治孀∥业难劬Α?/p>

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世界都亮了起來。

阿源呢，我急忙去尋。

偌大的房間空空蕩蕩，沒有阿源的痕跡。

窗前的的綠蘿向著光伸展，像要滴出水來。

我伸手抓向光里飛舞著的細小灰塵。

原來，這就是光啊。

4

阿源再也沒有出現(xiàn)。

我養(yǎng)的綠蘿枯萎了。

蜷成小小的一團，在泥土里掙扎。

終究是死氣沉沉。

人們還是叫我瞎子阿七。

我告訴所有人，我的世界也有光了。

他們不屑地笑著，瞎子阿七又在說什么瘋話。

光是亮的啊，不是嗎？

所有的東西都是灰色，只有光是刺眼的白。

我時常想起阿源。

如果阿源在就好了。

我要告訴他世界的樣子。

這世界，也不過如此。

5

老人病了很久，安詳?shù)厮ァ?/p>

被毆打的妻子，從不說痛苦。

被端上桌的狗，聽不見哭泣。

我的綠蘿，澆了很多水，卻再也無法生長。

阿源，你說世界是什么顏色。

這世界沒有光。

我還是看不見一絲色彩。

我擁有的光在一點點消散。

6

我把綠蘿抱在懷里，站在這高高的天臺。

風呼嘯而過，灌進我的耳朵，鼻子，嘴巴。

我閉上眼。抱著綠蘿跳了下去。

阿源，我從不認識什么阿源。

一直都是我一個人。

我是瞎子阿七。

我的世界本就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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