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的春天,杜思珍帶著孩子回到了金城,丈夫陳學軍暫時留在農場繼續(xù)著看倉庫的工作,兩個孩子陳娟和李念一直跟隨在杜思珍的身邊。李念已經3歲了,自從他出生以來就一直生活在杜思珍身邊,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杜思珍對待李念猶如真正的母子一般,三年中一直相伴左右,悉心照料,陳娟也待李念當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喜愛。臨走前杜思珍帶著孩子去監(jiān)獄探望了李念的生父,老王幾度哽咽,最后下定決心把孩子正式過繼給陳學軍一家,李念也改了名字為陳皓,從此,陳娟和陳皓就隨著杜思珍離開了農場,回到了城市。
杜貴詳和閆秀蘭為了女兒的回城做足了充分的準備,將女兒以前的房子和以前小兒子的房子打通了,變成了一個里外間,這樣兩個孩子都可以跟在女兒身邊,便于照顧。小兒子杜思全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金城市第二醫(yī)學院附屬醫(yī)院,在腦外科繼續(xù)跟著以前的老師,現在腦外科的主任邊實習邊學習,醫(yī)院給年輕的醫(yī)生分配了宿舍,杜思全很忙,有時候幾周才能回來一次,回來后也從來不在家里過夜,一般都是當夜返回醫(yī)院,所以家里的房子也就就空下來了。
老兩口收拾好了女兒的房間,在院子的一角又蓋了一間大房子,原來計劃是準備未來給老大結婚用的,誰想到絲綢廠已經給杜思輝解決了住房問題,本來給未結婚的男職工分配的都是兩人一間的職工宿舍,可是杜思輝專業(yè)后為干部身份,廠里研究決定給專業(yè)軍人尤其還是戰(zhàn)斗英雄提高了待遇,于是杜思輝非常幸運的分到了家屬區(qū)筒子樓里的一個房間,也算是自立門戶了。
就這樣,杜家三兄妹終于全部聚齊,都回到了家鄉(xiāng)金城,杜貴詳家里的戶口本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熱鬧,女兒和兩個外孫的戶口全都遷了回來,總算是像個大家庭了。
安頓好所有的事情,已經大半個月過去了,老大隔幾天就會回來一次,看看父母和妹妹這邊有沒有什么事情需要幫忙。
這天,杜思輝買了幾斤豬肉回家,和妹妹一起在廚房邊做飯邊聊著:“小珍,你下一步想咋弄,想進我們廠子不?”
“你們廠子那可是國營的,怎么能進的去???”杜思珍遲疑到。
“正式工可能不行,但是做個臨時工估計可以,在車間工作,操控好機器就行?!?/p>
“進你們廠子是好,可是我要是去上班,沒人照顧家了。算了,哥,你就別操心了,昨天爸說街道上辦了個餅干廠,要招工人,每天只上半天班,離家近,我下班回來還能給大家做飯,照顧虎子(陳皓的小名)很燕云(陳娟的小名)呢。”
杜思輝想了想說道:“餅干廠的工資肯定不高,不過是比較方便,你回來了,別客氣,這下半年燕云就要上學了,你需要錢,隨時問哥要。”
“好了,哥,你還是把錢攢下來娶媳婦吧,你看咱身邊誰像你這年紀不都兩個娃了,你和小全到現在都不結婚生娃,你不知道咱爸媽都快愁死了。”
“媽昨天給我說你和小全必須今年結婚,否則……”“否則怎的……?”杜思輝笑了笑。
“我是從戰(zhàn)場上撿了一條命回來的,我底下的兄弟們都戰(zhàn)死了,每次我想到他們都走了,就留下我一個,心里總不是滋味,我只想多賺些錢,給他們的家人都寄一點,幫他們盡盡孝,我實在是沒有心思去想自己娶媳婦的事情?!?/p>
“哥,我知道你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可是爸媽的年紀大了,就等著抱孫子呢,你不能一輩子自己單過吧?”
“嗯,道理我懂,遇到合適的我留意留意,這樣總行吧?”
杜思珍噗嗤一笑,“我又不是咱媽,你不用這樣敷衍我?!?/p>
說完,兩人繼續(xù)說笑著收拾菜肉、準備一家人的晚飯了。

千里之外的國營農場,陳學軍一個人坐在家中,輕輕的抬起自己的斷腿,取下了小舅子杜思全托人從首都大醫(yī)院定做回來的假肢。自從老婆孩子都回到金城后,屋子里總是空蕩蕩的,過幾年,找個合適的機會看能否調回金城,這樣就可以一家團聚了?,F在的國營農場早已經不是十幾年前建設兵團時期的繁榮景象,農場這幾年為了引進人力,從周邊縣區(qū)尤其是貧困的地區(qū)遷移了很多人口來到了農場,然后把土地重新劃分,這才慢慢的聚集起了一些人氣,整個土地,果林,畜牧場漸漸恢復了些生機,水庫也重新修繕好,蓄水灌溉,國營農場終于開始一點一點的恢復起來了。陳學軍看著農場恢復了往日的喧囂,從心里感到高興,那些最后沒有回城留在農場的人都是實在回不去,只能扎根在這的,這些人或許一輩子都走不出去了,所以陳學軍希望農場能夠越來越好,讓這些留下的戰(zhàn)友們、同志們能有一個好的歸宿,好的晚年。
這個假肢是根據陳學軍腿的尺寸量身定做的,非常合適,做假肢的錢也是思珍的大哥出的。剛開始,陳學軍還有些不適應,可是慢慢的,練習的多了,走路、跑步都漸漸熟練起來,如果穿上褲子,猛一看,正常走路似乎和常人沒什么區(qū)別。
陳學軍是一個感恩的人,杜家一家人對他的好都銘記在心,所以這次杜家提出先把思珍和孩子們辦回去,后面在想辦法把他也調出去,陳學軍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思珍的爸媽年紀都大了,想在晚年的時候一家團圓的心情能夠理解,再說,城里的條件肯定比農場強很多,為了孩子們未來的前途,回城也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至于自己,先干好農場的工作,每個月除了給自己留點飯錢,剩下的全部給思珍寄回去。日子是緊巴一些,可是只要媳婦和娃都好,自己一切都能忍受。
腿斷了,車是不能再開了,農場給陳學軍重新安排了工作,倉庫不用再看了,這次省上派人來抽檢水樣和土壤樣本,陳學軍比較熟悉農場的情況,由他全程陪同引導。這次聽省上的專家說他們這里從雪山上留下的水是下游林江的源頭,要保證源頭的干凈無污染,才能保證下游江河水的質量,這是一件重要的工作,絕對不能懈怠放松。
就這樣,陳學軍每天隨著質檢隊的人早出晚歸,不同的水域,抽取不同的樣本進行化驗,沿途的土壤也都需要抽檢,除了這些,那些專家們還對當地的生態(tài)狀況進行了調查。陳學軍雖然有時候聽不大懂,但是幾天的灌耳音下來,倒也長了不少知識,這天下午,大家結束了當天的工作沿著水庫的路向下游走去,準備返回農場,突然,同行的一個人大喊:“你們看,下面好像有個人。”
大家朝著喊聲放眼望去,的確有一個人影在河里掙扎,撲騰起了很大的浪花。陳學軍顧不得左腿的傷痛,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河邊,一個猛子扎了進去。原來水庫的上游建造了水壩蓄滿了水,但是下游河的兩邊并未修葺,也沒有任何阻隔,人直接可以下到河邊,平時有人在這里洗衣服,也有不怕水的小伙子下河去游泳。陳學軍的水性很好,用水一劃,兩腿一蹬,一下子就游出去了幾米,很快游到掙扎的人身邊,近處一看,不是個大人,是個約莫十來歲的孩子,一看有人來救了,這個落水的還在拼命的抱住陳學軍的身體,把兩個人一起往水下拉,陳學軍知道這樣下去只會耗掉兩個人的力氣,所以他奮力掙開孩子的手,從后面摟住孩子的身體,用一只手奮力向岸邊游去,這時岸邊其他人也陸續(xù)趕到了,可惜沒有一個人會水,岸邊沒有長的樹枝和救援的東西,大家只好手拉手結成人繩,伸向陳學軍和落水者,“弟弟,我弟弟、下面……”男孩已經被淹的有些神志不清,但是仍下意識的呢喃到,陳學軍大吃一驚,加快了劃水的速度,好不容易把這個男孩送到岸邊,喘了一口氣,大聲喊道“下面還有一個?!闭f完深吸一口氣,潛到水下,水里的視線很模糊,陳學軍只能睜大眼睛,強忍著酸澀尋找著,可是卻什么也看不到,沒有氧氣了,只好又浮出水面,深吸一口,繼續(xù)下潛尋找,就這樣,連續(xù)重復了十幾次后,陳學軍的體力漸漸不支,可是他仍舊不想放棄,終于在一次次的搜尋中,他發(fā)現了有一個更小的孩子沉在水底,或許還有救,陳學軍心里默默想著,他向下游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孩子拖了起來,浮出了水面,然后向岸邊游去,300米,200米,100米,距離岸邊越來越近了,陳學軍仿佛聽見人們的大聲呼叫,可是他卻怎么也聽不清他們在喊什么,好累好累,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可是這個孩子還沒有送回去,一瞬間,他想到了小李念,想到他的媽媽李慧敏,也許還有希望,不能放棄,他拼盡全力,用力劃水,把孩子往岸邊拉。意識漸漸開始模糊了,手和腳的動作也變成了機械式的劃動,眼睛突然有一道光,透過這道光他看見了妻子杜思珍站在水面上,向他張開懷抱,對著他微微笑著,女兒陳娟也出現在了自己面前,抱著自己的胳膊甜甜的叫著爸爸。陳學軍笑了,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向水下沉去……
千里之外的杜家院子里,一片漆黑,此刻正值午夜時分,所有人都在睡夢當中,突然一聲哭喊驚醒了全家人,“爸爸,爸爸……”原來是陳娟做了一個噩夢,哭喊著醒來,“媽媽,我夢見爸爸掉到水里去了,我想救他,可是怎么也夠不著他??炀染劝职郑炀染人?!”陳娟明顯嚇壞了,哭的聲嘶力竭,杜思珍慌忙把陳娟抱到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輕聲哄著:
“燕云乖,那只是個夢,夢都是反的,或許明天爸爸就寫信給我們了呢。”杜思珍雖然安撫著女兒,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明天一定要給陳學軍拍個電報,看看一切是否都平安。
一家人要是不分開就好了,杜思珍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杜思珍起的很早,開始給一家人做早飯,稀飯,咸菜,饅頭,雞蛋,昨天晚上都已經準備好,只要直接加熱就行。
“杜思珍,杜思珍,加急電報!”門外有人喊道。
杜思珍大吃一驚,打開了院子里的門,只見郵遞員小王騎著自行車拿著一份電報等待簽收。
“杜姐,這是一大早送來的,我一看是加急的,就先給你拿過來了?!编]遞員小王是這個街道的熟人,大家都認識。
杜思珍心里有些忐忑,一看發(fā)電報的地址是農場,不知道是什么天大的事情竟然用加急,拆開電報的手竟然都有些顫抖,躊躇了半天,終于鼓足勇氣打開一看,只見上面赫然五個大字:“學軍亡,速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