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xué)宿舍被盜的那次，第二年開學(xué)的時候，胖子帶來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狗。

胖子叫它，少爺。

那是活生生一只土狗，毛色不存，長相丑陋。

胖子抱著它走進(jìn)宿舍的時候，土豆霍地把鍵盤一推從椅子上跳起來。

耗子放下手里的武俠小說和胖子說，你帶只狗來干嘛。

胖子說，防賊，泡妞。

土豆說，這么只小狗怎么防賊，這么只丑狗怎么泡妞。

耗子說，你帶只狗來它住哪呀。

胖子說，我們?nèi)フ麄€紙箱，把不要的毯子墊一墊就當(dāng)它的窩了。

土豆說，宿舍有這么一只土狗，我們的臉往哪擱。

胖子鄙夷地瞪了一眼土豆，然后摸了摸少爺?shù)哪X袋說，土豆，他鐵定比你帥。

土豆用指頭彈了一下少爺?shù)哪X袋。

少爺“汪”地吼了一聲。

土豆說，和你爸爸一樣。

開始的幾天少爺很認(rèn)生，我們四個坐著打游戲的時候，少爺就一直蜷縮在胖子的腳邊，我們打完一局摘掉耳機休息的片刻，少爺就噌地從地上站起來，抖抖身子。

土豆說，咿，這畜生還蠻聰明的。

胖子說，叫他少爺。

土豆說，叫你的頭，讓老子叫一只狗少爺。

少爺對著土豆汪汪吠叫。

土豆抓起耳機嚇唬少爺。

少爺嚶嚶叫著蜷縮回胖子的腳邊。

土豆哈哈大笑，胖子，膽這么小，還防賊呢。

胖子說，少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然早對你下嘴了。

后來，我們和少爺熟了，少爺一點也不認(rèn)生，少爺就是和土豆互相看不順眼。

我們一下課，少爺就往胖子、耗子和我的小腿上蹭，唯獨不搭理土豆，土豆生氣，對著少爺說，你這畜生，狗眼看人低啊。

耗子走過去蹲下摸摸少爺?shù)念^，少爺瞇著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樣子，耗子說，少爺才不狗眼看人低，你這個土豪原來在狗眼里是這么讓狗討厭的。

我和胖子哈哈大笑。

土豆對著耗子說，去你大爺?shù)摹?/p>

少爺很討人喜歡，它晚上從不亂叫，隔壁宿舍的同學(xué)也都習(xí)慣了叫它少爺，少爺每天等我們下課的時候就是最開心的，它學(xué)會了串門，晚上一個宿舍一個宿舍去耍，很多時候回來嘴巴里都叼著零食。

然后過不久，就可以聽見隔壁幾個宿舍哇哇大叫著。

媽的，誰拿了我的薯片。

媽的，老子的鳳爪呢。

我去，我的煙呢。

我們宿舍四個看著滿臉無辜的少爺，笑著在地上打滾，然后馬上把少爺弄來的贓物就地消滅，有一次少爺看著我們吃鳳爪嘴饞，胖子就丟了一只給少爺嘗嘗鮮，少爺吃了之后，哐嘰哐嘰跑到廁所，那時候少爺自己已經(jīng)知道怎么樣開廁所那個低矮的水龍頭喝水了。土豆走過去看了一眼，然后對著我們大笑，這傻叉，也怕辣。

后來我們整層樓的宿舍都知道了要把吃的放好，他們下課回來看見少爺總會對少爺招手，少爺蹭蹭蹭地跑過去，他們說，少爺，啥時候把你們自己宿舍吃的給我們也拿點來啊。

少爺，汪汪。

后來宿舍樓道安裝了監(jiān)控，少爺防賊的任務(wù)也就可有可無了。

胖子說，把少爺帶去上課吧。

耗子說，老師發(fā)現(xiàn)了可不好玩。

土豆說，我看沒什么問題，老師發(fā)現(xiàn)了就說不知道哪竄進(jìn)來的野狗。

我說，還是去問問其他同學(xué)的看法。

胖子就帶著少爺去串宿舍，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家伙對帶少爺去上課這件事十分贊成，并保證要是出了事會一起承擔(dān)。

少爺就這樣成了我們大課堂的一員。

少爺超聽話，我們上課，它就趴在旁邊睡覺。

我們一下課，它就起來鬧騰。

幾個女生也喜歡少爺，課間的時候喜歡拿筆給少爺化妝，少爺剛開始的時候拒死不從，胖子就罵少爺說，老子泡妞，你配合點，不然把你扔掉。少爺嗚嗚了幾聲，然后就仍憑幾個女生擺布。

有次，在宿舍土豆從外面跑回來對胖子說，胖子，車和少爺借我用下。

胖子說，干嘛。

土豆說，有約。

胖子把車鑰匙扔給土豆說，少爺去不去我管不著哦。

土豆去拉少爺?shù)南鹉z鏈子，少爺往桌底下鉆，顯然不愿意。

土豆說，少爺，叔叔帶你去泡漂亮小母狗。

耗子說，我去，你去泡母狗啊，口味太重了吧。

土豆扭過頭來對著耗子說，去你大爺，老子是去泡小學(xué)妹，她養(yǎng)了一只貴賓犬，她約我去遛狗。

胖子說，那你就遛我們家少爺啊。

我擦。土豆說，帶少爺去見見貴賓狗長長見識，順帶看看狗是怎么泡狗妞的。

土豆蹲在桌底下和少爺說了好一會話。

然后撐起腰說，操，這狗脾氣。

耗子說，它本來就是狗啊，不是狗脾氣難道是你土豆脾氣啊。

土豆兩手一摞袖子說，看來少爺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主。

我說，得了，土豆，去買個牛骨來給少爺吃，別那么小氣，少爺現(xiàn)在好歹也是只名狗，不能降了身份。

土豆想了一會兒，然后蹲下去拍了一下少爺?shù)哪X袋說，少爺，你牛，你親叔不見都幫你講話了，得了，我這就去買。

說著土豆噠噠噠跑出去，過了半晌又跑回來，他把快餐盒往地上一放，一根巨大的牛骨擺在少爺面前，少爺吭哧哈哧地叼著大快朵頤地咬起來。

胖子說，你在哪買的。

土豆說，食堂那家牛骨面啊，我沒要面就要了一根牛骨啊。

胖子說，多少錢。

土豆說，二十塊。

胖子豎起大拇指說，豪氣，你干嘛不買瓶飲料去問抹桌子的大媽要一些。

土豆拍了一下腦袋，對哦。然后蹲下去摸了摸少爺?shù)哪X袋說，少爺，等下給哥好好表現(xiàn)，別給我丟人。

少爺抬起腦袋對著土豆，汪汪。

那天土豆回來的時候把宿舍門一關(guān)，不讓少爺進(jìn)來。

少爺在門外，汪汪叫，還用爪子撓門。

胖子說，你干嘛不讓我家少爺進(jìn)來。

土豆說，誰都別開門，不然我跟誰急。

耗子說，干嘛呀，看你這幅樣子，少爺搶了你的風(fēng)頭還是干嘛了。

土豆哇地一聲說，胖子，真是什么樣的主人什么樣的狗啊，你家少爺和你一個德行，見到母的就往上蹭。

耗子說，嚓，少爺把好事辦了礙你什么事了。

土豆說，你覺得呢，我和學(xué)妹壓根沒好好講一句話，少爺這雜種一直追著人家貴賓犬要上，把人家那小小的貴賓犬嚇得一直汪汪亂叫，少爺這畜生一會兒要爬到貴賓犬身上，一會兒到處亂嗅，我一晚上的臉都被少爺丟盡了，操蛋，搞的學(xué)妹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土豆說，你們還笑，你知道有多丟人嗎，我一直就站在少爺和貴賓犬之間，生怕少爺和胖子一樣下作，少爺想湊上去，我就踢它。

胖子說，你別扯我。

土豆說，你閉嘴，搞的學(xué)妹問我，這狗怎么了？我怎么說，難道你要我說少爺發(fā)情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說少爺沒見過世面。學(xué)妹說，不是聽說它還會和你們一起上課，可聽話來著。我說，是啊。然后我對著少爺說，少爺，和美女姐姐打個招呼。以前它不都是汪汪叫兩句嗎，剛才倒好，咬著我的褲腳就拖我，差點把我掀翻在地，我的臉?biāo)闶莵G盡了，今天誰都別放它進(jìn)來，不然我跟誰急。

耗子說，這也不能全怪少爺，誰讓你礙著少爺泡妞了。

我擦。土豆說，是我遛它泡妞，還是它遛我泡妞啊。

胖子說，你自己泡不到妞別打擾少爺泡妞啊，少爺也是堂堂男子漢，也有需求的嗎。

說著胖子去開門，土豆擋在門口說，胖子，今天有我沒它，有它沒我。

我忍不住笑起來說，土豆，你還真和少爺杠上了，信不信，你今晚不讓少爺回宿舍，明天全校都知道你今晚的糗事。

土豆愣了一下，然后讓開，胖子把門打開，少爺蹭地竄進(jìn)來。

少爺對著土豆汪汪叫。

土豆扭過頭來罵少爺，你還敢沖我叫，牛骨給你吃了，你就這樣表現(xiàn)。

少爺，汪汪。

土豆，你再叫，信不信我宰了你。

少爺，汪汪。

土豆，耶呵，看來不給你點顏色你是不是我的厲害了。

胖子拍了一下少爺?shù)念^說，狗崽子，快去給土豆叔叔道歉，你土豆叔叔容易嗎，一二十年沒見過女孩了，你摻和什么。

少爺，汪汪

胖子說，你去和土豆叔叔說。

少爺嚶嚶地蜷縮在自己的紙盒里。

少爺懂事，后來對土豆可好了。

每次從別的宿舍偷來的零食都蹭蹭蹭往土豆桌上放。

土豆玩游戲的時候要抽煙，土豆只要把煙往少爺面前晃一下，少爺就蹭蹭蹭去幫他找打火機，然后叼著送到土豆手里。

土豆喜歡玩，土豆一贏游戲就高興說，少爺，走，帶你去吃牛骨。

然后少爺就往土豆的褲腳蹭。

土豆真的就在休息的空檔帶少爺去吃牛骨。

土豆這個人有錢就亂花，他帶少爺不是去吃剩骨，而是去買煮好的牛骨，土豆自己先吭哧吭哧吃兩口，然后扔在地上給少爺。

后來，少爺變的和土豆最親，胖子看不下去了，就罵少爺，你這個沒良心的，連自己親爹都忘了。

土豆說，你是一個不合格的爹。

第二年四月份，學(xué)校禁狗，保安隊的那般人見狗就打。

我們交代少爺不要亂跑，但少爺畢竟是條狗。

有一次少爺悲傷地鳴叫著往宿舍跑，我們帶著耳機都聽到了，然后趕緊摘掉耳機，就看見少爺瘸著一條腿跑過來，鮮血流了一地。少爺看來是嚇壞了，?耗子拿布給它包扎的時候它渾身不停地顫抖，土豆摸著少爺?shù)念^，眼淚掉了下來。

少爺跑到宿舍不久，那群保安隊的拿著長棍沖了進(jìn)來。

他們在樓道里大喊，有誰看見一條狗嗎，晚上一起殺了下酒吃。

土豆嘴里罵了一句，操，然后抓起宿舍的鐵衣叉就要沖出去，那是土豆最勇敢的一次，但是耗子攔住了他，土豆說，你看看少爺都被他們打成什么樣了。

耗子說，現(xiàn)在他們有理，我們拗不過他們。

土豆說，媽的，老子不管，少爺咬誰了嗎。

在土豆和耗子爭吵的時候，那幫保安隊的沿著血跡就找到了我們宿舍。

一個保安說，好啊，原來是你們在偷偷養(yǎng)狗，你們交出來，我就不上報。

少爺顯然是害怕了，蜷縮著嚶嚶嚶叫個不停。

土豆說，交你大爺。

保安說，你們別不識好歹。

土豆嚯地把鐵衣叉的頭對著保安說，你們要是再敢動我的狗，我和你們拼了。

保安說，你們幾個人別太囂張。

胖子說，操，少爺，爸爸為你豁出去了。

說著胖子操起寢室的凳子。

耗子說，得了，那就為少爺干一場。

說著耗子也拿起一張凳子。

哎，少爺，你牛，我也跟著拿著凳子堵在門口。

其實要真的打起來，我們肯定吃虧，他們?nèi)硕?，而且各個身強力壯，再說他們名正言順。好在少爺人緣好，隔壁的宿舍聽到動靜都沖了出來，然后嚷嚷聲一片，整層樓認(rèn)識少爺?shù)耐瑢W(xué)一聽就都圍了過來。

那幾個保安，一看，哇擦，傻眼了。

那個保安說，你們干嘛。

同學(xué)說，操，你們誰敢動少爺。

保安說，媽的，誰是少爺啊。

同學(xué)指了指少爺說，它就是。

保安說，我擦，你們厲害，我去告訴領(lǐng)導(dǎo)。

幾日后，少爺腿好了，我們合計了一下還是得把少爺送走，雖然上次鬧起來也是法不責(zé)眾，校領(lǐng)導(dǎo)也只好不了了之。但是那個保安狗腿子和我們結(jié)下了梁子，一直在瞅著機會對少爺下手，我們也沒有時間一天到晚守著少爺。

最后土豆說，讓我去把少爺送走吧。

那天晚邊少爺開著桑塔納和少爺說，走，帶你去玩捉迷藏。

少爺已經(jīng)很久沒有離開宿舍了，聽土豆一叫，特興奮地瘸著腿上蹦下躥，看的我們那個心酸啊。

胖子說，土豆，你行嗎？不行讓我來。

土豆抹了一把臉說，沒事，我和少爺關(guān)系好，讓我送它。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玩游戲，誰也沒那個心情，就一直等著土豆回來，看看他到底把少爺扔哪去了。

可是等著等著，土豆都沒回來，一直到九點，我們卻聽見熟悉的汪汪聲，少爺一個人歡快地跑回來。

我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很高興，三個人都搶著去抱少爺。

可是馬上胖子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

哇擦，土豆呢？

是哦，土豆呢？

耗子趕緊打土豆電話。

耗子說，媽的，你小子死哪去了，少爺都回來了。

土豆就哭上了，我操，它認(rèn)識路回去，老子迷路了。

后來土豆說，我也不忍心啊，就和少爺說，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選擇，然后每到一個路口，我就拍一下少爺?shù)念^，少爺叫一句，我就往左轉(zhuǎn)，少爺叫兩句我就往右轉(zhuǎn)，一直到前面沒路我就便把它放下去，它蹭蹭蹭地找地方撒尿，我一關(guān)車門調(diào)頭狂奔，然后就發(fā)現(xiàn)，操蛋，迷路了。

我們哭笑不得。

關(guān)于少爺?shù)臍w宿問題，我們爭論了很久，但最后誰也不再忍心將少爺丟棄變?yōu)橐肮罚迷陧n偉說，可以給他爺爺，韓偉的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個警察，訓(xùn)練過警犬，很喜歡狗，雖然我們舍不得，但想來想去這對少爺來說都是最好的歸宿。

我們找了一個周末，在韓偉的陪伴下一起開車去了他臨縣的爺爺家，那天少爺突然變的格外安靜，也許是上一次土豆將它扔掉它多少知道了一些。

到韓偉爺爺家門口的時候，少爺說什么也不肯下車，一直躲著后座的角落里嚶嚶地叫。

土豆說，肯定是我上次傷了它的心，這次它知道我們要干嘛了。

我們四個輪流和少爺說了很多話，可是少爺就是趴著不肯下來，來的時候，土豆特意去買了100塊錢牛骨，本來是想當(dāng)做賠罪的，可是這會他拿出來想引誘少爺下來，可是少爺還是不肯下來。

土豆說，算了，帶它回去吧，大不了每天上課帶著。

耗子說，以前沒事，現(xiàn)在學(xué)校禁狗，我們天天帶著它多招搖，鐵定會出事。

胖子說，實在不行，我們動手，把它扯下來。

耗子說，也只能這樣了。

說著耗子上車，胖子拉開車門，兩個人半扯半推著把少爺弄下車，少爺只是一直嚶嚶叫，也沒大鬧或者咬人，一到地上，少爺就咬著胖子的鞋子，胖子地上頭去撫摸少爺?shù)哪X袋說，少爺，爸爸和叔叔也不想離開你啊，可是那里太危險了，你別怕，我們會來看你的。

土豆把牛骨放在少爺面前說，少爺，上次是我不好，下次我們會來看你的。

少爺?shù)难劬ο衩闪艘粚屿F，它松開了胖子的鞋，然后嗅了嗅牛骨，卻沒有咬下去。

韓偉的爺爺說，放心吧，交給我，這是條好狗，我喜歡。

土豆拿了一千塊錢出來給韓偉的爺爺說，爺爺，你多給它買點牛骨吃，它喜歡吃。

爺爺不肯定要，說，我會好好養(yǎng)它的。

土豆硬要給。

胖子說，爺爺，你就收下吧，土豆是內(nèi)疚，上次他開車把少爺丟了，可是沒成功。

車子發(fā)動的時候，少爺汪汪汪地叫。

然后胖子一腳油門踩到底，少爺掙脫爺爺手里的繩子，狂奔著追著我們的桑塔納。

土豆說，算了，還是帶它回去吧。

耗子說，你瘋了，現(xiàn)在停下來，你真是害了少爺。。

胖子一咬牙，四擋一掛，油門到底，然后少爺就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少爺剛走的那段子日子，土豆玩游戲要點煙，還是習(xí)慣性地把香煙一晃說，少爺，給老子找個打火機來。

然后一片巨大的安靜襲來。

土豆摘掉耳機。

愣了一下說，不玩了，沒勁。

大學(xué)畢業(yè)的那會，聽韓偉說，少爺現(xiàn)在是一個爸爸了，它生了兩個小少爺。

耗子拿胖子開玩笑說，胖子，你都做爺爺了。

土豆說，我也是爺字輩的。

我想少爺一定會笑我們，它已經(jīng)在歲月的浮沉里變成了老爺，而我們卻還在這條不知歸途的道路上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