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暮雨人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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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兩點,整個城市籠罩在黑幕之下,除卻馬路上時不時疾馳而過的車輛,再無半點聲響。

乍暖還寒,東風(fēng)吹來倒是冷的緊,頭腦清醒了不少,我關(guān)上陽臺的門坐回電腦上修正設(shè)計稿。

他從臥室出來,睡眼惺忪的披著毛毯倒在我旁邊躺椅上,“這特么都幾點了,還不睡,你等著猝死吧?!?/p>

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電腦,晃晃手邊的杯子,他聽到動靜,掀開毯子去冰箱給我倒了一杯冰水。

端來時,他瞧見我壓在鍵盤下的喜帖,一把搶過,邊打開邊咋舌,“嘖嘖嘖,這小妞長的不錯啊,欸,咋那么眼熟呢?”

我也沒打算要瞞著他,“葉緣。”

聽到這個名字,他看了看我的臉色,面無波瀾不動聲色。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就不想說點什么?”

我沒理他,將設(shè)計稿存好并備份后關(guān)了電腦,正收拾衣服準(zhǔn)備去洗澡,他還跟我身后不停地嘮叨著,我將睡衣一轉(zhuǎn)打在他身上,“說你媽腿,滾?!?/p>

他張牙舞爪的作勢要上來掐我,我將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大概是動靜太大他被震的愣住了,半響后穿過門坐在馬桶上好整以暇的看我洗澡。

說實在的,我從來沒見過這么無聊的,額,東西。

我有些詞窮了,不知道怎么來描述他,因為,他是我的影子。

說來有些話長,在與葉緣分手后我出過一次車禍,緊接著我就發(fā)現(xiàn)我的影子被撞出來了。

那段時間我確實痛不欲生,一場青春換了十年煙癮。

好在他還在,他總在我耳邊念叨著,什么“天涯何處無芳草”,什么“一直紅杏要出墻”,什么“無綠春不生”。聽的煩了我便將他關(guān)在門外,可惜他無縫不鉆,好歹不吃飯就是省糧,打打鬧鬧就這么跟他生活了三年。

每每我開始抽煙時,他便疼痛難忍,我瞧著他這模樣,又想著到底是陪了我這么久,便戒了煙。

打那后他倒是對我感激涕零,漸漸地,我精神頭也好了不少,工作越發(fā)繁忙也挪不出時間想葉緣了。

如今他這么一提,我倒是懵了懵。


(二)

仔細算來,我與葉緣分手也有三年沒見了。

那時尚且年少輕狂,總以為雙拳能打遍天下,不幸的是,我遇到了葉緣。

作為女漢子中的純爺們兒,葉緣憑著一雙手稱霸學(xué)校,不愧是練過的,我還沒出手她一腳給我踢飛了。當(dāng)時我只后悔怎么就沒去跆拳道館學(xué)兩手。

我服輸后,日日跟在葉緣身上做小弟,她也毫不客氣的呼喝著我干這干那,時間長了,流言蜚語就傳的越來越離奇了。

后來莫名其妙的,我就跟她在一起了。

那么厭學(xué)的我開始認真學(xué)習(xí)了,學(xué)著在情人節(jié)寫幼稚的情詩給她,學(xué)著討好老師在她闖禍的時候,學(xué)著在高年級面前將她緊緊護在身后。

葉緣總是在我不緊不慢的收拾完她的爛攤子后一臉狡黠地瞧著我。

那一次,我給她貼上創(chuàng)可貼后,認真地跟她說:“葉緣,好好讀書吧,我們一起讀大學(xué)?!?/p>

不知為何,她竟突然變了臉色,紅著眼眶對我大聲吼道:“秦暉,若再說這樣的話,我們就徹底完了?!?/p>

彼時不知輕重,為了臉面竟許久未曾找她,后來才知,她父母離異,一直跟著父親生活,父親續(xù)弦便不怎么管教她,只聽說她父親要將她送出國,若是她成績太差一般學(xué)校也不會收,所以她便這么一直胡鬧著。

次日,我?guī)е钕矚g吃的草莓蛋糕,還沒跟她賠禮,她便開口道:“秦暉,你見過自己十五歲的樣子嗎?”

我愕然,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那是在運動會上,我奮力奔跑的模樣。

她抱著我悶聲道:“曾經(jīng)有一個孩子也想和你一樣在紅白相間的跑道上奔跑,后來,路上便開始有釘子,有火堆,有陷阱,接著便有了一堵墻,你說她該怎么辦?”

我揉著她頭發(fā),笑笑說:“說明這條跑道不好,我們可以換一條。”

她抬起明亮的眸子看著我,淺淺一笑:“秦暉,多年前,我沒看錯你?!?/p>


(三)

后來,她好似變了個人,開始認認真真讀書,認認真真寫作業(yè),我們也上了同一所大學(xué)。

她越來越忙,身邊總是圍著一群活力四射的學(xué)長學(xué)弟。

我說葉緣,我們有多久沒約會了。

她總會懶散又疲憊的趴在我的肩膀上撒嬌,忙過這段就好。

你看,我就是這么好打發(fā),她一撒嬌,我的心都軟了。

在葉緣真正開始享受大學(xué)生活的時候,我四處接設(shè)計稿開始賺錢。

到底是外面的世界誘惑太多,亦或是我做的不好,葉緣在大二那年懷孕了,孩子的父親不是我。

在醫(yī)院里,我從沒見過那么柔弱的葉緣,她向來都是強勢而堅定的,她看見我緊緊的抓著我的袖子,早已泣不成聲:“秦暉,我會死嗎?”

我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不會?!?/p>

后來,我提著一顆心在醫(yī)院來回的走,我實在靜不下來。

小護士們一臉鄙夷地看著我,路過的姑娘互相私語著“渣男”。

我報以微笑,緊緊盯著那道門,醫(yī)生拍著我的肩鐵青著臉搖搖頭,“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沒事兒了,回去后要好好照顧她?!?/p>

我連連點頭應(yīng)下。

后來,她將臉埋在枕頭里說:“分手吧?!?/p>

我什么也沒說,照顧她直到她完全康復(fù)。

之后,她留了一封書便走了,我沒能找到她。

葉緣這個名字,是我不能觸摸的明月光,我將這個名字珍藏了好多年。


(四)

他嗑的滿地都是瓜子,我打著呵欠一腳踹過去,“打掃干凈再睡,否則我弄死你?!?/p>

他撇撇嘴,表示不滿,我拿著包準(zhǔn)備出門,他突然喊住我。“六點之前必須回來,你要想清楚了?!?/p>

我點點頭,踏上葉緣的故鄉(xiāng),那天她真的很好看,滿滿成熟的韻味,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那個青澀的小姑娘。

我看著她與新郎宣誓,滿含深情的對他說“我愛你”。

突然我有些嫉妒了,這傻姑娘啊。

面前是我的墓地,我的墓地上儼然貼著新郎的胸花,葉緣跪在我的碑前,身旁摯友一聲聲喊著“一拜天地……”,她一頭一頭磕下去。

我見她極力擦拭著眼淚,擠出一抹溫柔的笑容來,恍然間,天地失色。

不知何時,他站在我跟前,也同我一樣遙遙看著那個身著紅嫁衣的姑娘,“若是你早些趕回去,今日尚有一天時間?!?/p>

“那又有什么用,不能見著她,日日待在那個只有我一個人氣息的房子里,縱然再過三年,又有何用?!?/p>

“那你為什么又接稿子?”

“你看那傻姑娘,我總得給她些聘禮?!?/p>

“你用靈魂換得三年守護,可值得?”

我搖搖頭,“僅此而已,算不得什么。”

四月四日,清明時節(jié),凌晨六點,他走了,而在那一刻,我也漸漸消失,身體逐漸成為透明色。一場大雨漂泊而下,不知誰家姑娘淌了清淚,好似嫁錯了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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