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安南
或許是相遇太短，或許是愛情太淺，即便跨越了千山萬水，也陰差陽錯，不知如何相擁。他憂傷轉(zhuǎn)身，從此那只深藍色的蝴蝶不再飛。
1.這條街風(fēng)景依舊，我們卻不再并肩。
長寧街是A市有名的街道，各式各樣的咖啡廳，創(chuàng)意品小店密密麻麻，葉子在的時候常拖著趙迪來這里，幾年過去了，如今他回國一個月，每天都來這條街，在路口咖啡廳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那個熟悉的身影依舊沒有出現(xiàn)，有點討厭，太過投入，他感覺自己狼狽透了。
多年來，一直隱約有消息說政府將重修這條街道，到頭來似乎是場空談。建筑和地上的磚都是上個世紀的產(chǎn)物，在艷陽下艱難地呼吸。街上來往的人不少，卻一點也不顯嘈雜，因為他們連眼睛都不想睜，個個在紫外線下耷拉著腦袋。清晰的只有街邊店里傳出的輕音樂，仿佛真如“長寧街”的名字一樣，能給人內(nèi)心長久的安寧。
趙迪在看到沈曉蝶的時候真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這樣大的一家紋身店，老板居然是一個清秀的姑娘，齊劉海，穿著姜黃色的一條及膝長裙，露出的鎖骨干凈漂亮，她頭上的深藍色蝴蝶發(fā)夾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并沒有別的點綴了，但看起來干凈舒服。
沈曉蝶看了一眼一進門就目不轉(zhuǎn)睛打量自己的男孩子，她邀請他坐下，笑著詢問他準備在哪兒紋身，一邊遞過來一本厚厚的圖冊讓他挑選，時刻準備著給他最好的建議。趙迪沒有回答，他單手接過圖冊，漫不經(jīng)心地翻開。以前和葉子來逛街的時候，有一次他提出要在手心紋一片好看的綠葉，被葉子堅決攔下了。在葉子的眼里，紋身的人就像傻瓜，在肉體上刺刺畫畫，又痛又殘忍，不是瘋了嗎？她一向是個膽小文靜的女孩子，趙迪后來也就不帶她進這樣的紋身店了。那個時候他們還在一起，幸福到看彼此的眼睛都要溢出水來。
2. 紋了一只藍蝴蝶，只是個意外。
今天，他孤身一人路過這家紋身店，抬頭看見紅褐色木質(zhì)招牌上“愛的深烙”四個字的時候，心里好像突然有什么東西堵在了那里。他撫摸自己左手背淡黑色的印記，終究還是走了進去。此刻他想，紋成什么樣子他不在乎，能遮住這印記就再好不過。于是他隨手翻開一頁，指著一只深藍色的蝴蝶說:“就它了！”接著他舉起左手：“看到了嗎?這塊疤，遮住它。”?正拿起手機準備打電話催阿誠回來的沈曉蝶突然頓住了，說來好笑，她甚至有一些緊張。趙迪以為是自己語氣里的怒火嚇到了這個姑娘，補充道：“我只是不喜歡看見它。”沈曉蝶只當他是愛美罷了，但她的緊張卻來得復(fù)雜許多。
事情要說到三個月前，店鋪放在團購網(wǎng)上面后，生意便愈發(fā)好起來，店里幫忙的伙計有急事去了上海，真正的店主阿誠便讓剛失業(yè)的曉蝶來幫忙看店，看起來溫柔安靜，實際上卻是一個整天噼里啪啦說個不停的臭丫頭。用她的話說，那就是“視自由為畢生信仰！”誰擋了她追求自由的路，誰就該死。她討厭被使喚，因此這也不知道是她第幾次炒老板魷魚了。阿誠拿她沒法。他和沈曉蝶是青梅竹馬，大學(xué)畢業(yè)后他便開了這家紋身店，家里人都反對，認為是不務(wù)正業(yè)，只有沈曉蝶一如既往支持他的決定。就像小時候不管他上樹下河，她總堅定地跟在他身后。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各自上大學(xué)，找工作，觀摩了對方戀愛分手再戀愛的全過程，了解對方的喜好，保持著那份特殊的親密感情，男女之間大抵是有純友誼的，他們的故事便是最好的解釋。沈曉蝶在第一時間幫忙想好了店名，阿誠問為什么要叫“愛的深烙”時，她笑:“用切膚的記憶，掩飾疼痛的回憶。永遠也不會忘記，再也不會想起。”他沉默，她經(jīng)歷過的他都清楚，這么多年沈曉蝶再沒有在感情上邁出過步伐，他也只能盡自己所能去安慰她，但是他們畢竟不是男女朋友。后來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沈曉蝶在翻看紋身圖冊，阿誠核對完上個月的賬目后，抬頭打趣道：“曉蝶，你也不能就這么一直賴著你阿誠哥啊，也老大不小了，啥時候帶男朋友來見見？”“你以為挑男朋友是挑大白菜啊，哪兒那么容易！”她忽地看見了圖冊上那只深藍色的蝴蝶，它泛著幽藍色的光，飛舞著，仿佛很吃力又無比倔強，像極了這些年拼命的沈曉蝶?！鞍⒄\哥，開店這么久有人紋過這只蝴蝶嗎？”“沒有，那是新圖案?！薄敖涛壹y它，我想，能喜歡它的人我也會喜歡的。”阿誠只覺好笑，來店里的大多是男人，他們選擇蜘蛛，蝎子，龍……紋蝴蝶的倒是真不多。她總相信什么緣分，生活過得感性又詩意，實際上卻因著那份流在血液里的敏感，讓自己一再受傷。阿誠并沒有反駁沈曉蝶的此番決定，他真的破天荒當了這么一回師傅。這段時間沈曉蝶一直在練習(xí)這只蝴蝶。最后甚至比阿誠做得還好，當然也只是就這只蝴蝶而言。
和阿誠一樣，沈曉蝶尋問趙迪是否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畢竟，紋身不是兒戲，可以說是一輩子的事，就算洗掉，也會有痕跡。趙迪最近心情很不好，耐著性子表達了他的決心，心里卻暗罵這姑娘廢話太多。就剩一對觸角了，沈曉蝶偷偷抬起頭看他，她方才太緊張了，根本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這個人。他皮膚很好，嘴唇微抿，整張臉輪廓清晰，在下午的陽光里顯得異常迷人。他的眼睛深邃，卻流露著淡淡的憂傷。也許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吧。沈曉蝶看得呆了，不知不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趙迪表情很不自然地瞪她一眼：“看好你的手，別給我搞砸了！”卻沒想這姑娘眼珠一轉(zhuǎn)，朝他狡黠一笑。
埋頭苦干了半天，沈曉蝶終究順利地完成了這只蝴蝶，抬頭看見趙迪額頭上密密的汗珠，是痛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處理得不夠好。她慌忙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伸手過去。她的指尖涼涼的，觸碰到趙迪的額頭，他突然心里一動，不知道自己一腔溫柔來自哪里。店里沒有別的顧客了，空氣依舊燥熱，時間如同趙迪手上那只安靜的蝴蝶一樣定格。他掏出錢包，竟是Gucci的一款女包，前幾年特別流行且價值不菲的一款限量包。她愈發(fā)覺得這個男人有特別的故事，但是只需一眼就知道，他和她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更沒有資格去打探他的故事。她收了錢，對他微笑。趙迪卻開口了:“你知道這兒有一家賣草莓蛋糕的店嗎？蛋糕上面嵌著一顆顆新鮮的草莓……”“你說的是謝姨的店吧，我經(jīng)常去的?！薄澳軒胰幔课铱梢越o你一些酬勞。”雖然趙迪的這種談話方式沈曉蝶并不喜歡，但為著他第一個紋了這只蝴蝶而樂意幫忙?，F(xiàn)在并沒有別的顧客，時間也不早，阿誠也快回來了，沈曉蝶于是鎖好店門便陪趙迪出去了。一路上她熟絡(luò)地同旁人打招呼，似乎是個十分招人喜愛的女孩子。趙迪也是從她口中得知，他以前經(jīng)常陪葉子去的那家蛋糕店早在一年前便搬去了長寧街旁邊的小巷子，即使位置偏僻，不少忠實的吃貨們依然能夠成功找來。美好的東西總是這樣，讓人一不小心就失去抵抗力。
3.兩個陌生的人，兩個互不相干的故事，無聲無息地重疊。
謝姨的蛋糕店生意依舊很好，并沒有空位了，點了兩份草莓蛋糕，沈曉蝶拉著趙迪就要坐在店門外的臺階上，趙迪皺皺眉，走去了隔壁餐館，老板娘盯著他笑得燦爛，大方借給他兩張凳子。沈曉蝶撇撇嘴，人的長相果然是很重要啊。趙迪優(yōu)雅走過來，遞給她凳子:“女孩子穿著裙子怎么可以隨便坐在地上。”她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她不是沒有戀愛過的人。那還是在大學(xué)的時候，那個男孩子也和眼前這個人一樣，讓她感到溫暖干凈，那時候她迷戀把白襯衣穿得好看的男孩子，她以為他們在一起是最好的事。兩個人家里都不算富裕，他們不在一所學(xué)校幸好在同一座城市，有時間會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去打工，他們之間始終客客氣氣的。但也沒什么不好，畢竟沒有結(jié)婚，有距離也是正常的。至少他們有一個共同期待的未來。但是后來的事情卻讓她徹底死了心。那個暑假她和他去酒店做兼職，他們負責(zé)整理房間，就在她敲開最后一間房間詢問客人是否需要更換床單時，卻被一個男人拖了進去。她大聲叫他的名字，卻沒有人回應(yīng)，后來，她流著眼淚衣衫不整地從房間出來，他還問她不好好工作跑去哪兒了。然而知道事情經(jīng)過后，除了再簡單不過的安慰，他甚至沒有說一句他會陪在她身邊那樣的話。第二天，這個所謂男朋友的人，手機開始長時間處于無法接通的狀態(tài)，qq頭像也沒再亮過。她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他就像從沒有出現(xiàn)過一般消失在沈曉蝶的生命里，不知是出于懦弱還是愧疚，總之這個曾經(jīng)信誓旦旦說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在她需要他的時候，躲得遠遠的。從那以后在沈曉蝶面前有一道巨大的裂縫，她掉下去了，怎么也爬不上來。這些年她身邊多的是好男人，但她都一一拒絕了。后來大學(xué)畢業(yè)，沈曉蝶忙著找出租房，偶然在這座城市最繁華地段的地下通道里遇見了他，他的身邊跟著一個陌生的女孩子，他們十指相扣地從她身邊經(jīng)過，在短暫的眼神交流里，她所有的恨和小女生的委屈都隨著這道目光散去了。她越來越獨立，她堅持認為，只要自己變得強大，那些回憶就會自己逃走，逃得遠遠的。
趙迪見沈曉蝶在沉思什么，把草莓蛋糕塞到她手里，她回過神又露出可愛的笑容。她一勺接一勺地吃著，每一口都混合著蛋糕和草莓。她說這樣吃才是最地道的吃法，柔軟的蛋糕融入新鮮的草莓汁，如此一搭，堪稱完美。趙迪看她故作陶醉的樣子，他想起以前和葉子來這里，他們每次也點兩份草莓蛋糕，她總是毫不客氣地吃掉所有的草莓，然后再撐著腦袋看他吃剩下的蛋糕。他無奈，“既然只喜歡吃草莓，干嘛不直接去水果店還要千方百計來買草莓蛋糕？”葉子總是吐吐舌頭，什么也不說。這個問題到今天他都沒有弄明白，但是如今看來，那個答案也隨著主人公的遠去變得不那么重要了。趙迪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他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孩子的名字，他在她旁邊坐下，嗓音動聽:“我叫趙迪，你呢？”“沈曉蝶?！鄙驎缘滩蛔『闷嫘模D了頓，繼續(xù)道:“你的手……”“以前被蛇咬到，時間長了就成了一團黑影?！薄鞍?？”沈曉蝶沒想到他會回答得如此迅速，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她看他抿了抿嘴唇，望向遠處。他的側(cè)臉很好看，他安靜沉穩(wěn)，細心體貼，沈曉蝶想，如果他們能有更多的交集，或許真應(yīng)了當時和阿誠所說，她會喜歡上他吧。
幾天之后，趙迪又要飛往芬蘭，今天來這里，也是抱著最后一次吃草莓蛋糕的想法來的。他已經(jīng)為葉子付出了這些年的時間，但是她始終不肯來見他，隱約聽朋友說她開始了新的感情，過得很好。他或許真的不應(yīng)該再去打擾，他本來是恨的，但是一個人待在國外，一個人重新開始的這些日子，教會了他如果不能忘掉恨，就把它化為笑。況且，隨著年齡的增長，等待于趙迪而言，越來越是開不起的玩笑。可能，從今往后他都不會再為了一份回憶去記得一種味道。夕陽的余暉灑下來，兩個被拉長的身影在遠處交匯。沈曉蝶側(cè)頭看趙迪，他最后一次講起了那段故事。葉子是他最愛的女孩子，兩個人都是這座南方城市土生土長的人，都想要走出這座小城去外面闖闖。高考后，葉子提出一同報考外省的某所二流大學(xué)。沒想到，當趙迪以一本的成績順利被錄取并急于分享喜訊時，他才得知，葉子在提交志愿表之前瞞著他做了改動。她留了下來，讓他一個人去遙遠的他鄉(xiāng)。趙迪那顆火熱的心在一瞬間如同耳邊的聽筒一般冰冷。一千多公里的距離，因為這份不堅定的邀請變得再也無法跨越。那整個夏天，他的耳邊只有葉子無限重復(fù)說著的“對不起”，但他畢竟年輕，沒辦法輕易原諒。趙迪家境不錯，他干脆選擇了出國，而且是與這座南方城市截然不同的芬蘭。那兒的陽光不會如此燥熱，那里的冬天有這里從沒有過的大雪……那么，它也應(yīng)該是個嘗試遺忘和重新開始的好地方吧。而關(guān)于趙迪左手背的黑色印記，也是錄取結(jié)果出來之前，兩人去爬山，正直炎炎夏日，旁邊的草叢竄出一條蛇，葉子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就在它張口咬向葉子裸露的小腿時，跟在后面的趙迪伸手抓住了它，葉子沒有受傷，趙迪的左手背被咬到，經(jīng)過及時的處理，沒有大礙，傷口恢復(fù)之后，那一團皮膚就變成了淡淡的黑色。這些年來他每一次看到，便狠狠地想念她，每想念一次，心便狠狠痛一次。他的出國，就像一場逃亡，可是終究不能逃一輩子。他本來想，只要這次回國還能再見她一次，他也不會如此決絕。不過這樣也好，他是真的累了，不想再被提醒那段從前。于是他在看到紋身店店名時停住了腳步。他紋了這只深藍色的蝴蝶，吃了最后一塊草莓蛋糕，他想，待飛往芬蘭的飛機起飛，一切就如飛機的尾云一般，漸漸散去，不再清晰。
沈曉蝶猜測，或許那款女包也跟故事里的女孩子有關(guān)吧。她眼角含淚，趙迪并不知道她是想到了曾經(jīng)的自己，以為她是感動。葉子，連一個陌生的聽故事的女孩子都懂我的心意，你為什么狠心辜負。然而在沈曉蝶眼中，她和趙迪一樣，都是曾經(jīng)被無情拋棄的人。兩個陌生的人，兩個互不相干的故事，伴隨著下午四五點的光影升沉，在沈曉蝶敏感的心上無聲無息地重疊在一起。
4.好久不見，原來你也在這里。
那一天，沈曉蝶回到店里，阿誠正等著她。桌上的紋身圖案還翻到藍蝴蝶的那一頁，他大概猜到發(fā)生了什么，并沒有多問。就連沈曉蝶用剪刀剪下了那只蝴蝶圖案，他也在一旁默許了。她不想再讓別人紋這只蝴蝶，聽起來那么幼稚，但她做得堅定。
沈曉蝶又開始往各大公司投遞簡歷，她畢竟有工作經(jīng)驗且樣貌和談吐都不錯，很快便有了回音。她被當?shù)刈詈玫囊患彝赓Q(mào)公司錄用。僅僅一年，她憑借出色的能力做到了經(jīng)理的位置。與以往不同，她似乎十分享受忙碌的工作。公司不斷在拓展外貿(mào)市場，沈曉蝶臨時被安排去芬蘭參加一個重要會議。這個會議結(jié)束后，boss準許她一周的假期。她自然是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她住的酒店靠近市中心，作為芬蘭的首都，赫爾辛基的清晨卻一點不嘈雜，這讓她想起了長寧街。會議下午才開始，她準備出去走走。芬蘭的咖啡文化世界聞名，而芬蘭人也被稱為世界上最愛喝咖啡的人，各式各樣的咖啡廳隨處可見，沈曉蝶隨意走進一家坐下。這家咖啡廳環(huán)境不錯，深褐色的格調(diào)，座位之間都用各種各樣的鏤空屏風(fēng)隔開，圖案雅致，應(yīng)該是一種香木，散發(fā)出一股原始的舒心的味道。
和國內(nèi)不同，這里的人們不那么急匆匆地趕著上班，好像再重要的事情也要等到悠然品完手中的咖啡才去理睬。沈曉蝶打量的眼神就要引發(fā)旁人的不滿，她趕緊收回目光，不好意思的別過頭。眼神掃過屏風(fēng)的鏤空處，她怔住了，那是一只深藍色的蝴蝶，隨著端起咖啡的左手上下移動。是他嗎？趙迪，是你嗎？
沈曉蝶的腦海里以極快的速度播放了一年前的情節(jié)，她可能會認錯人，但那只藍蝴蝶是絕不會錯的。她回過神，趙迪已經(jīng)推門走了出去，留給她一個急匆匆的背影。沈曉蝶的心里很亂，一年前，趙迪與她有過再簡單不過的交集，卻讓她那顆很久沒有熱起來的心開始喧嘩，她自我安慰說這樣的故事聽起來像個笑話，阿誠卻看出了她的心思，甚至幫他找過這個人的線索，可是她知道他的名字，僅此而已，雖然后悔自己沒有問他聯(lián)系方式，卻也因為無能為力不了了之。該來的人，跋山涉水也會來的吧，沒想到，真的再一次遇到了。
會議一點都不復(fù)雜，其實公司那邊早已經(jīng)談妥，他們特地來芬蘭，除了商討一些簡單細節(jié)之外，也是表達公司的誠意。雙方都很愉快。晚飯后，對方邀請沈曉蝶和幾位公司代表去聽音樂會，沒法拒絕，沈曉蝶回房間換上一身舒服的衣服隨后才到。她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百無聊賴地聽著，幾次想找借口離開，都被旁邊的芬蘭人勸住了，他告訴她壓軸的節(jié)目是小提琴獨奏，是一位年輕的小伙子，那將會是最精彩的節(jié)目。終于到了最后，燈光暗下又再次亮起的時候，在全場歡呼聲中沈曉蝶幾乎要窒息。她瞪大眼睛看著優(yōu)雅走到舞臺中心的趙迪。臺上的人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她，沈曉蝶讀不懂趙迪是否認出自己。但她聽他對著臺下的觀眾說，他要臨時把自己的演奏曲目換成《藍蝴蝶》。此刻，沈曉蝶好奇為什么臺下又是一陣歡呼，甚至比剛才更加熱烈。旁邊的男士興奮地解釋：“這位中國小伙子在芬蘭原創(chuàng)音樂大賽上演奏這曲《藍蝴蝶》一舉成名，從那以后他寫了很多不錯的曲子卻始終不再演奏這首，今天大概是有什么特別吧，真是所有觀眾的榮幸！”沈曉蝶沉默了。她溫柔看著臺上的人，他瘦了，換了清爽的發(fā)型，眼睛里見不到初遇時那份輕易流露的憂傷。這首曲子平靜舒緩，講述著那些紋身和草莓蛋糕的故事，看著趙迪握琴的左手，沈曉蝶突然有一點想哭。他們不算熟人，卻有一種莫名的默契。她當即決定，她一周的假期都將留在這個城市。
在趙迪演奏完之后沈曉蝶便跑去了后臺。趙迪對她笑，就像昨天他們才一起吃過草莓蛋糕一樣。這座城市已經(jīng)是秋天，道路兩旁是開始變紅的楓葉。他帶她去他最愛的咖啡廳，她說她就是在這里遇到了他，卻來不及打招呼；他帶她去常去的海邊，說看著茫然無際的大海，他已經(jīng)釋懷了很多過去，卻會因為左手背的藍蝴蝶想到沈曉蝶這個名字；他說他后來覺得自己有一點喜歡她，卻又跟她一樣覺得短暫又熱烈的可笑。他說在芬蘭找不到長寧街那樣的草莓蛋糕，但是他記得，是沈曉蝶告訴他，草莓加上蛋糕，原來也沒有想象中那樣甜膩。也是從那個時候覺得自己可以拋開過去好好生活。趙迪回國曾經(jīng)試著去聯(lián)系沈曉蝶，但是多年沒有拆遷的長寧街真的拆遷了?；氐椒姨m后，他重新拿起放下多年的小提琴，寫了這曲《藍蝴蝶》，竟意外收獲了人們的認可，但是《藍蝴蝶》是屬于沈曉蝶的，希望此生再見她時再演奏。這些看起來遙不可及的故事，讓沈曉蝶聽得有些醉了。夕陽下，他們認真看著彼此，仿佛擁著的不是一份意外的再相遇，而是從那座南方小城到芬蘭的千山萬水，心心念念。
5.他轉(zhuǎn)身，從此深藍色的蝴蝶不再飛。
一個星期過去了，沈曉蝶回國。他們在MSN上聊天，也時常發(fā)發(fā)郵件，偶爾也會奢侈的打一回越洋電話。沈曉蝶覺得自己終于破繭成蝶了，想象著趙迪處理完芬蘭的事情回國后將會是多美好的新開始。那天，沈曉蝶打開郵箱，并不是趙迪發(fā)來的郵件，是他的父親。郵件中表示，他是看了趙迪的電腦得知沈曉蝶的郵件地址。他并不像狗血的偶像劇那樣霸道地責(zé)備沈曉蝶，或者開出條件讓她離開，他心平氣和，說了他的公司如何破產(chǎn)，他帶著趙迪母親去了芬蘭和趙迪一起，而趙迪現(xiàn)在是一名小提琴手，好不容易在芬蘭起步。而今卻要為了她回國，將一切從頭來過，對趙迪的發(fā)展甚至對于他們?nèi)襾碚f都將是一件弊大于利的事情。他乞求沈曉蝶能夠體諒一個父親和丈夫的苦心。沈曉蝶理解那樣的不可分離，就像母親過世后，他父親對她的依賴那般。她做不到那樣自私。想了一夜，還是決定，趁兩個人還沒有濃烈到非對方不可，就分開吧。他們都習(xí)慣了一個人所以不會有多痛苦，萬一會有再一次意外重逢的時光呢？還是那句話，該來的跋山涉水也會來吧。
她給趙迪發(fā)了最后一封郵件，大概是勸他留在芬蘭，說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并沒有那么喜歡他。她在信中說：“那樣短暫的時光，怎么足以愛上一個人呢？”她真的躲起來了，不管他會不會找她。趙迪是精明的人，他大概猜到她這樣做的原因。他想，如果現(xiàn)在的靠近會讓她逃跑，那么讓他用最短的時間，去努力呈現(xiàn)一個踏實安穩(wěn)的未來在她面前。半年來，趙迪給自己制定了更繁忙的行程。一邊打探她的消息，一邊爭取早日把芬蘭的事業(yè)轉(zhuǎn)移到國內(nèi)。他自然是兩件事都做到了。他想象著他所呈現(xiàn)的那個結(jié)果會是沈曉蝶想要的。
阿誠準備向女友求婚了，那天晚上，沈曉蝶陪他去買戒指。過了一個路口突然想到發(fā)票忘取，阿誠讓沈曉蝶原地等著，自己跑回去拿。沈曉蝶看著阿誠過馬路的背影，嘴角上揚，笑得溫柔。他的阿誠哥終于也要得到幸福了。
街上依舊是車水馬龍，路燈依舊在晚上七點準時亮起，燈紅酒綠都沒有絲毫的刪減，但她的那個世界好像消失了。沈曉蝶抬頭看天，這座城市星星很少，像一首憂郁的詩。她并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個穿煙灰色大衣的男人，嘴唇微抿，盯著她手中印著婚戒圖案的紅色包裝袋，神情復(fù)雜。
綠燈亮起，他轉(zhuǎn)身拉開車門，那個男人的左手背，紋著一只深藍色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