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舟走后,日子慢了下來。
柴景行每天早起,上山看窯,下山練坯。窯不用天天燒,但火不能斷。他在老窯旁邊搭了一座小焙爐,專門燒試片,一天三爐,一爐五塊。釉料配方貼在墻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整面墻。宋晚棠的工坊里多了幾個學(xué)徒,都是景德鎮(zhèn)本地年輕人,慕名而來。她教他們調(diào)漆、走金、醒漆。小何已經(jīng)能獨立修一件簡單的瓷器了,修好一只青花碗,放在窗臺上,陽光下金線閃閃發(fā)亮。
周鶴鳴來得少了。老人膝蓋不好,上山吃力,但每周還是會來一次,帶一壺茶,坐在窯口前面,看柴景行燒試片。
“你現(xiàn)在的手藝,比你爸當年好了。”老人說。
“沒到?!辈窬靶姓嚻辖?,頭也沒抬,“釉料的穩(wěn)定性還是不夠。十塊試片,能出五六塊天青,剩下的偏灰或者偏綠?!?/p>
“你爸當年,十塊能出一塊就不錯了。”
柴景行停下手里的活,看著老人。“周叔,您跟我爸那會兒,他有沒有想過放棄?”
周鶴鳴端起茶壺,倒了一碗茶,慢慢喝著。
“想過。年年想,月月想。每次燒砸了一爐,就蹲在窯口前面,一蹲一整天,不說話。第二天又起來繼續(xù)試?!崩先朔畔峦耄八f過一句話——‘燒窯的人,不能怕輸。怕輸,就輸了。’你也是。你不會輸。”
柴景行沒有說話。他把浸好釉的試片放到木架上,一排排碼整齊,等著晾干,等著入窯。鳳凰山上的新窯,三個月沒有點火了。不是不想燒,是在等。等配方穩(wěn)定,等釉色成熟,等一爐能燒出十成十的天青。
林啟辰偶爾來,帶著相機拍博物館的照片。博物館的留言簿已經(jīng)寫滿了三本,有人從外地專程來看那面白墻和墻前的天青瓷。有人留言問:“第九代什么時候來?”柴景行看了,沒有回答。
夜了。柴景行鎖好工坊的門,走回老屋。路過宋晚棠的工坊,燈還亮著,她的影子投在窗戶上,低著頭,手里的筆在走金。他沒有敲門,站在窗戶外看了一會兒。
影子停了。她大概感覺到了什么,抬起頭,朝窗戶這邊看了一眼。隔著玻璃,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她低下頭,繼續(xù)走金。他轉(zhuǎn)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月光很亮。鳳凰山的輪廓在天邊,像一件尚未完成的瓷器,等著被人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