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光十八年,姑蘇城外,陳家府邸。庭院深深,透出些許荒涼;曲徑通幽,散落凋零枝葉。桂花樹下,一位素衣女子輕輕撫琴。琴音悠揚,泠泠如水?;x樹頭,輕輕飄逸在古琴之上,濃濃花香伴著琴韻悠悠,似在訴說著如煙往事。
(一)
浙江錢塘汪家是書香世家,從祖父輩數(shù)起,家族之中詩人、作家、及書法家等層出不窮,而幸運的汪端,就出生在這個文化氛圍極濃的家庭。雖然母親早逝,幼年的汪端卻不曾孤單,因其聰明伶俐,博學(xué)多才的父親汪季懷,親自教授與她。而汪端“性好兒喜,塾課既畢,即爇蕓弄蚊以為樂。天潛翁以其幼稚,不忍訶也?!?/p>
聰慧如汪端,誦木華《海賦》,兩遍即能背誦,且不遺一字。而讀書更是過目不忘,且所讀詩書,也多能理解其中蘊含。其父曾將吳梅村及高青丘詩集送給她,汪端獨愛高青丘的《青丘集》,坦言“梅村濃而無骨,不若青丘澹而有品?!?/p>
汪家才女,清可絕塵,如出水芙蓉,超凡脫俗。遠(yuǎn)近青年才子紛至沓來,若能娶得此女,世間再無所求。然其父愛女心切,自不肯將女兒輕易許人。聞得姑蘇陳家之子陳裴之,才華出眾姿容俊雅,于是親自去蘇州訪察。
陳裴之少年成名,所著《春藻堂初集》,詩文清雅如沐甘霖。汪父愛其才華,當(dāng)即為女兒訂下婚約。那年,汪端十五歲,花未全開,月未全圓,猶抱古琴半遮面,朦朧之中卻透著無限欣喜。
八月桂花灼灼綻放,花香芬芳淡淡飄逸。嬌媚的汪端坐在樹下,撫琴輕彈。一曲《陽春白雪》輕快活潑,時而如珠落玉盤,時而如泉落山澗。幾片淡黃色花瓣隨風(fēng)飄落,花落琴床,裊裊琴音沐浴花香,亦如汪端此刻芳心,曼妙而甜美。
世事總難料,就在汪端憧憬幸福之時,不如意事卻接踵而至。兄長因故離世,父親深受打擊,最終也撒手人寰。所有的苦難剎那間襲來,讓汪端猝不及防,人如浮萍無所依。幸得姨母接她到梁家,才不至孤身只影。
(二)
落花紛紛,不識舊枝頭;廊間燕子,難舍舊巢居。人如落花不自由,心卻似燕思故里。雖然姨母待其如親生女,但寄人籬下的陰影籠罩著她,容顏不悲不喜,雙眉似蹙非蹙。唯有讀書作詩,方能解她千般愁萬般怨。
而光陰如水悄然逝去,轉(zhuǎn)眼間汪端十八歲,陳家十里紅妝鋪就,迎娶才女汪端。進(jìn)陳家,入洞房,紅妝不曾卸下,夫君不曾細(xì)瞧,慈祥可親的陳母命其吟詩助興。
汪端面如桃花,音如百靈,輕輕吟詠“清絕溪山好卜居,銅坑銅井可能如。生平亦抱煙霞癖,應(yīng)許同游侍著書?!痹娋淝逍码h秀,風(fēng)格明亮。此詩博得眾人贊嘆,陳母朗聲笑道“應(yīng)笑癡人有癡福,果然佳婦勝佳兒?!?/p>
少年夫妻恩愛風(fēng)雅,婚后生活色彩斑斕。夫婦才情不分伯仲,猜書斗茶吟詩唱和。
桂花樹下琴瑟起,池塘岸邊柳吹笛。夫婦情投意合,恰似神仙眷侶?;楹蟮耐舳?,既有“花落琴床春展卷,香溫簫局夜談詩”的滿意之情,也有“不將艷體斗齊梁,不騖虛名競漢唐”的寫作態(tài)度。而陳裴之深知妻子非俗人,自不肯將她束縛于瑣事之中。
清代才女如雨后春筍,鮮活亮麗且文采斐然。汪端很快就結(jié)交到閨房女詩人惲珠、曹貞秀等,詩詞聯(lián)賦往來酬贈。其間,汪端將所寫詩詞用心整理,自己動手編輯出一部《自然好學(xué)齋集》,送給親朋好友。生活如一幅山水畫,濃淡且相宜,而汪端既是畫中人,也是賞畫人。
詩情畫意的日子,卻被陳裴之外調(diào)而打破。滿腹才華的陳裴之,以通判之職被調(diào)往云南上任。
未曾離別,心已惶然,汪端淚落如雨,難舍眼前人,而陳裴之又何嘗不傷離別?痛失雙親的妻子,飽經(jīng)飄泊之苦,此刻卻又要忍受夫妻長久別離,一個弱女子如何能承載?
自古男兒重仕途,輕別離,而重情重義的陳裴之,卻不忍妻子獨守空房。每日里,望彎月盼團(tuán)圓,念西風(fēng)獨自涼,桂花樹下琴嗚咽,暖紗帳里對燈眠。
最終,陳裴之沒有赴任,只能在縣衙里充當(dāng)小官吏,雖然不能施展抱負(fù),但卻給予汪端最溫暖的呵護(hù),有夫如此,婦又何求?
(三)
汪端自幼通讀,明初高啟及劉基等人詩作,深受影響,從而萌發(fā)編選《明三十家詩選》之愿,陳裴之支持妻子并為其收集素材。
庭前桂花開又落,廊下燕子離又歸,春秋幾度,寒來暑往。晨起端坐案前抄寫,夜里挑燈誦讀編著,汪端的執(zhí)著與癡迷,讓身體每況愈下,而平靜如水的生活,也在悄然發(fā)生變化。
汪端的長子因病早逝,而次子也身體孱弱,這些都令汪端苦不堪言,“回首歡悰似隔塵,玉梅花下淚縱橫。又逢翦彩傳觴節(jié),不盡悲離感逝情?!彼純盒那胁蝗套渥x。而悲涼的命運,似乎不肯放過這位文采飄逸的女子。
公元1826年,陳裴之客死于漢皋,消息傳來,汪端哭得數(shù)次昏厥,往事如昨歷歷在目。曾在花前月下,彈琴吹簫與風(fēng)同舞;曾在荷花塘前,輕搖舟楫與鴛鴦同戲。豈料轉(zhuǎn)瞬間,溫潤如玉的男人,不再與她相偎相依;玉樹臨風(fēng)的才子,不再與她吟風(fēng)弄月。
汪端的淚流也流不盡,情無處訴,念無處寄,怎一個“悲”字了得?在給友人的信中,汪端凄涼地寫下“中年我是傷心者,”而那一年她剛剛?cè)臍q,卻華發(fā)早生容顏蒼老。
謙恭孝順的汪端,無奈收起淚水強(qiáng)顏歡笑,堂前雙親還需奉養(yǎng),即使悲傷也需獨自承受。紛亂無緒的詩稿,閃爍明滅的燭光,無不透著凄慘之意。人生之路漫長,悲傷卻無盡頭,唯有打起精神,坦然面對一切。
“一唱荒雞夢易殘,掃除塵累此心安。久嘗桐樹孤生苦,且耐梅花徹骨寒。”人世間的悲苦,汪端早已嘗遍,而支撐她活下去,并勇于面對傷悲的,便是未完待續(xù)的《明三十家詩選》,還有陳家雙親以及身體孱弱的次子。
(四)
梅花傲雪不懼霜寒,生活凄苦不懼滄桑。汪端以瘦弱之軀,操持家務(wù)孝順雙親,挑燈編寫夜不成寐??嚯y不僅沒能將她壓垮,反而令其才情迸發(fā),雖然飽受神經(jīng)衰弱之癥折磨,而身體也漸漸消瘦,汪端全然不顧,一本《明三十家詩選》終于刊印面世,以女子親自編輯成書的詩選,此為歷史第一本,許多詩人學(xué)者紛紛給予高度評價。
女詩人惲珠贊其“深于詩學(xué),知人論世,卓爾大家?!倍惛父且詢合睘闃s,提筆寫下“開辟班曹新藝苑,掃除何李舊詩壇?!币徊吭娺x,幾乎耗盡汪端的全部心血,但她依然不肯停下。
編輯詩選是她與陳裴之共同的心愿,而她自己的心愿則是,為所愛之人陳斐之出一部詩集,帶著這個信念,她又投入到緊張編寫中。多少次,她累得昏迷在案前;多少次,她傷心流淚到天明。
幾度風(fēng)雨,幾度春秋,歷經(jīng)波折與坎坷,厚厚的《澄懷堂遺集》最終得以出版。集恩愛與思念于一體的詩集,散發(fā)著墨香放至案前,往日情景涌上心頭,汪端止不住淚落衣衫。
又是一年桂花開,年僅四十六歲的汪端已是油盡燈枯。
桂花枝頭,朵朵桂花燦然綻放;風(fēng)送花香,縷縷飄逸沁人心脾。一代才女汪端,一身素衣端坐樹下,一張古琴橫放案前,一曲《陽春白雪》輕輕彈起。流年深處,一對才子佳人攜手走來,他們吟詩聯(lián)賦笑語盈盈。
風(fēng)兒輕輕吹,吹落幾縷花瓣,桂花飄飄,落在琴床之上?;淝俅玻廊幌闳绻?,而琴音悠悠浸著花香,飛向遙遠(yuǎn)天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