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點小打小敲的毛病其實不值一提，不過，這確實是我最近十年來第一次持續(xù)周期如此之長的一次生病。整一個過程中我對自己的重新認識值得我為自己記下一筆。
病著的自己是這樣的——
當你興沖沖想去實施一個念頭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四肢無力，那一刻，所有的夢想加激情陡然如烈火遭雷暴，你不得不頹然作罷。這個時候的自己，沒有憤怒，只有悲哀。
當你閉目凝神休養(yǎng)生息，心里卻翻江倒海不能自已，前程往事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來，縱然有再多感慨，那一刻你也不得不嘆服病魔的威力。這個時候的自己，沒有悲哀，只有無奈。
趕在身體和精神雙重低落的時期，父母不期而至。在我高燒不止的那個上午，老媽和妹妹推開了我的門，那一刻，我小小的宿舍突然有了光。在老媽面前，我還是個孩子。這份久違的幸福瞬間就擊垮了我。吃不下飯，餓得頭暈眼花，窗外下著大雨，老媽帶著妹妹去校園后山撿地衣，然后興沖沖回到妹妹家里給我做了雞蛋炒地衣，又給我煮了面湯，一早上滴水未進，此刻的我竟然有了想吃的欲望。老媽一口一口喂著我吃下去，恍惚間又回到幾十年前的時光。安靜地吃飯，像個孩子一樣聽老媽絮絮叨叨，然后安靜地睡去。那一天，燒退了。
后來，一直咳嗽，起初以為是炎癥，過兩天就好了，但持續(xù)一周也不見好，還夜夜咳不停，害得小柒和她爸爸都睡不好，自己也咳得肝腸寸斷，直到右側肋骨痛得坐臥不寧。不得已只好去醫(yī)院，吃了藥，不咳了。結果因為咳嗽劇烈，把右側肋骨處的肌肉軟組織給拉傷了。接下來的一周，連打個哈欠都疼得讓我齜牙咧嘴，不得已，我又一次去了醫(yī)院。買了膏藥，連走帶挪，回來之后，感覺整個人就像半條死魚，在擱淺的沙灘上張口喘息，整一個生無可戀的樣子。這樣的自己，看著真是了然無趣。
身體恢復中的那個周末，帶著爸爸媽媽去新安江山水畫廊沿著山路兜了一圈，看著爸爸媽媽日漸衰老的身影，突然就看到了自己的明天，也讓我突然生出很多不曾想過的問題——人到中年！這之前，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已跨入中年行列，因為自己腦袋里的倔強單線條，也因為曾經(jīng)的野蠻成長方式——生活中有人照顧著，工作上有人引導著，自己一直還覺得是一個成長中的孩子一般。也許是因為小柒還小的緣故，我總是覺得自己也跟著孩子一起蓬勃著，一直覺得自己還很年輕歲月還很長很長。迷迷糊糊之中，就這樣人生過半了。至此，我的心才陡然緊了一下。原來這么多年，我都是這樣沒心沒肺地度過的。
因為有心無力，很多事不得不擱淺。有時候到教室，只能擺弄一些花花草草，不過孩子們倒也非常懂事，他們也深知老師的不容易，也會很關切地跑過來噓寒問暖，同時每天堅持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情，像那些青苔和多肉一樣，默默生長著。早上晨誦前，我是缺席的，婧和瑞領著大家自覺練吉他。午間讀書，我也是昏昏欲睡的，值周生領著大家安靜午讀。晚自習，我坐在教室后面隔開的辦公區(qū)備課，他們就在前面做作業(yè)，悄無聲息，課間十分鐘，同伴音交流一些不懂的問題，也沒有人想借此嬉鬧。從我三月底的那次外出到現(xiàn)在，感覺經(jīng)歷過一場小小的風波之后，孩子們越來越寧靜自律了。每天的暮省也都能如期呈現(xiàn)美好，提醒個別同學，而同學之間從不會因為這個而心存芥蒂。這樣的一種生活習氣就這樣逐步蔓延開了。
體貼的家長也默默給我燉了雪梨湯讓孩子帶過來給我滋補，還有的朋友直接把家傳的秘方都送上了。因這間教室牽連而起的世界，更多時候，像是我和家人的相處。還有來自同事和學校的寬容和支持，這樣的關愛也是我病中最大的欣慰。
就這樣昏昏沉沉地過了三周。一向自詡堅硬如鐵的自己，也不得不向歲月繳械——精神可嘉，身體可嘆。這一刻的力不從心，讓我一次次從各種不甘心中敗退下來，卻收獲了前所未有的沉靜。因為生病，我的硬氣和熱烈也仿佛突然間消失了一般，代之而來的是氣息溫婉面若佛陀，這樣的狀態(tài)反而讓孩子們心生憐惜。恒每一次都很心疼我的樣子，總是告訴我他是多么認真努力，渴望超越后的自由。而更多孩子則是在日歷中反省呈現(xiàn)一天的學習生活得失。沒有人游離，沒有人懈怠，沒有人抱怨和失望。這是我病中得到的最大安慰。原來，承認自己病著，反而還比渾身是膽說干就干的硬朗有著更驚人的效果！這雖不是我的意料之外，卻實實在在給了我期待已久的驚喜。
病來如山倒。確實需要調(diào)整自己的心態(tài)了。硬拼身體的歲月正慢慢遠去，四十不惑，智慧的增長深度有限，但總是血氣直冒的狀態(tài)也不會再有多少機會重現(xiàn)了。沉靜下來，調(diào)整步伐，走好往后的路，這才是我要認真面對的吧。這些年來，一直讓自己不停不停奔跑前行，雖然途中自有風景，但是一味求著自己的成長，恰恰也是對自己的一種忽略。因為，心中的渴望雖然暫時被填滿，卻并不代表滿足?，F(xiàn)在，我要拼的，恰恰不是自己的強硬，而是從容不迫。當心靜下來，世界也就明亮開闊了。
父母在清明假期之前回了老家，按照他們的話說，生活節(jié)奏都亂了，看我們工作不安心，他們也跟著不安心?？粗⒆拥募议L里短，他們也確實無能為力，只能接受現(xiàn)實，各自的生活需要各自去經(jīng)營打理。我知道，父母是帶著更多的無奈離開的，經(jīng)歷了人世的多少風霜，父母如今也越發(fā)清晰地看到人生的歸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吹嚼蠇尯屠习秩諠u強大淡定，我只能承認自己的無知和脆弱。其實他們哪里是淡定，不過是坦然承認了自己的有心無力而已。如果意識到這一點，并能坦然，我不知道內(nèi)心支撐他們的還有什么！我意識到了，我有時候確實還不甘心。而甘心的那一刻，是不是意味著衰老的無路可退。老爸喜歡旅游，老媽喜歡清靜，喜歡有規(guī)律的一日三餐，喜歡每天清晨和傍晚的散步鍛煉，也享受著各自的業(yè)余愛好。只是，中年的掙扎和困惑，曾經(jīng)的糾結和無奈，他們又哪一樣沒有經(jīng)歷體驗過呢！
也許，生活永遠沒有風平浪靜的時候，有的不過是自己內(nèi)心的坦然直視。知道有些事情雖然讓人害怕，但不得不放手，知道有些問題只能放在時光里去解決。人生就是一個過程，老媽說，人生如逆旅，我們都是過客。多看那些光明的風景，不要郁悶。這是經(jīng)歷過抑郁癥折磨差點就了結生命的老媽的肺腑之言。而我，不過是小病了一場，就把自己的那一點芝麻粒般的困苦一股腦甩給老媽，何其膚淺幼稚！要說成熟和成長，這真是活到老的修行。
從容一些，讓小柒也跟著我的節(jié)奏慢下來，學會和自己的情緒相處。寧靜一些，讓孩子們也看著我的姿態(tài)更舒展開來，學會按照自己的方式成長。溫軟一些，讓生活也因此多一些豐富的樂趣，學會享受工作之余的美好。
是為心病得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