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辰未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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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過年好，過年好
2000年前后，小鎮(zhèn)的三十晚上還是有意思的。
1
我的家鄉(xiāng)是大連所轄的一個縣級市，所以說到底我還是一個正宗的大連人，因此，我很驕傲。
我的爸爸是個生意人，80年代末跟隨著時代的浪潮，從小城來到大城，帶著渴求未來的心思，談不上夢想，只為生存。
爸爸不喜歡像靠天吃飯的爺爺那樣一成不變，他和所有年輕人一樣，祈盼富足和挑戰(zhàn)。
并且期許多年后那一抔黃土的安靜，于是背井離鄉(xiāng)，探尋謀生者的真諦。
爸爸做過很多工作，上過工地進過工廠，販過水果也倒過廢品。
生意人，自然是有一些迷信的，年少時候的我對此嗤之以鼻，長大了，理解了爸爸曾經(jīng)的所為。
靠天吃飯的老農(nóng)敬拜灶王，靠海生計的漁民供奉龍王，商賈尊比干，木匠尊魯班，占卜尊東方（東方朔）。
這是大自然的傳承，是文化，是信仰，決非糟粕。
每年過年的時候家中燒高香、起供桌、祈天拜地，不知不覺間大半宿也就過去了。
過年自會忙忙叨叨，甚至比平日更加乏累，家里講究多，小孩子不明緣由，是煩躁的。
年節(jié)的時候爸爸常說，“過年過的就是個忙勁”。
這一忙，自然也就熱鬧了。
初一的早上，孩子們早早起床，穿著新衣服，美噠噠的，吃飯是不著急的，首要的是沖上街頭炫耀。
溜達一會兒后，總會在街頭巷尾遇上幾個相熟的小伙伴。
嘻嘻哈哈的攀比誰的壓歲錢多些，誰的衣服款式好看，這樣一來二去之后就得進行下一項的“工作了”，撿炮竹。
每年的這個時候總會傳來某某家的孩子被炮竹炸傷，進了衛(wèi)生所。
然而小男孩們總是前赴后繼，根本并不在乎下一秒炸傷的可能，眼前的開心就是幸福的。
接下來就是拜年，我家的親戚不多，多半又都在老家，也就不用挨家挨戶的走訪。
爸爸的生意做得不錯，早早就用上了電話，諾基亞的，具有極強的碰撞能力，絕對是劃時代的發(fā)明。
有了電話，方便很多，一通電話，千里傳音，送去祝福，在為數(shù)不多的親友間，父輩間的關(guān)系并不很好，為了拜年時不那么別扭，爸爸想了一個好辦法。
一年中每到這個時候，電話就成了我的專屬物件，拜年的吉祥話已經(jīng)熟透，在咿咿呀呀的一段娃娃音后，電話那頭的長輩們總會開心的不得了，趕忙夸贊。
撂下電話，不多久，一定會有另一斷磕磕絆絆的聲音，逗得爸爸開懷大笑。
“過…年好，二叔…?！?/p>
“哎，過年好，過年好，哈哈，我的大外甥。”
可是今天我不單單只是電話拜年了。
2
窗外，傳來豆豆的聲音，“過年好，阿姨。魄魄在家嗎？我們約好去給唐老師拜年?！?/p>
媽媽摸摸豆豆的小腦袋瓜，“好好，你也過年好啊，豆豆。魄魄在家，我這就叫他，走，咱們先進屋…”
聽到豆豆的聲音，沒等媽媽的話說完，我撇下手中的炸魚，轉(zhuǎn)出里屋拍著豆豆肩膀，“我在這，你挺早呀，走吧?！闭f著就要出門去。
媽媽趕忙攔住，“等等，吃完飯再走呀，看給你急的?！?/p>
我急切地拉著豆豆，“哎呀，不吃了，不吃了?！?/p>
爸爸看到這一幕，笑笑，朝著媽媽的方向，“放心吧，這大過年的，到誰家都餓不著，哈哈?！?/p>
媽媽反駁，“看你這話說的，這多不好，叫人家怎么看咱們。”
“放心吧，小孩子，別教他那么多人情世故，小孩就得有小孩的樣，再說咱兒子也不是沒禮貌的不是，來，這個給你倆?！?/p>
說著，爸爸用袋子裝了兩包各式各樣的干果、果脯交到我和豆豆手中，豆豆不接，媽媽威逼利誘一番，豆豆只好從命。
出了家門，我和豆豆先是奔著珍妮家的方向去。
3
到了珍妮家，我和豆豆已經(jīng)把手中的袋子吃空了大半。
見到珍妮爸爸媽媽，莫名的感到溫暖，因為他們是我兒時為數(shù)不多可以肆意傾吐的長輩，沒有父母旁的畏懼和親戚前的陌生。
兩位老師見我們懂事，又嘴甜地說著拜年嗑，出門的時候，加上珍妮手中的袋子，兩包變成了五包。
臨別前，我發(fā)自肺腑說了句，“不用了，老師，我們吃不下了。”
珍妮媽媽聽后無奈的笑笑，“拿著吧，魄魄真乖，真實在，長身體嘛。哈哈，你可真是個開心果。”
帶著滿滿的戰(zhàn)利品我們又一次啟程了。
4
珍妮家離唐老師家不太遠，沒多久我們就站在了古風(fēng)古氣木門前。
因為在珍妮家又耽誤了些時間，抬頭間，已近晌午。
聽說唐老師是臘月廿九才折回來的，匆忙歸來，更顯慌亂，便更熱鬧。
古宅依舊，來往的人們較比上次更加合乎場景，先前因為周末，雖說人來人往，倒只顯出熱鬧。
這一次，因為過年，人人盛裝出席，西服，唐裝，旗袍，都是有的，大院里的人們各個熱情洋溢。
男人們底氣十足的聊著事業(yè)和社會，女人們嬉笑怒罵的拉著家常和孩子，忙著晚宴，小孩子稚氣滿滿對著口號做游戲。
在這里，我看不到愁容，看不到憂慮，四周一片祥和的景象。
一門之間，恍若隔世，桃源之色不過如此罷了。
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用余光瞟到在游動的眾人中發(fā)愣的我們?nèi)?，于是快步到我們跟前?/p>
女人摸著我的腦袋瓜兒，“小赤佬，阿拉…我記得儂…你是…魄…魄，對，魄魄。還記得阿拉…我嗎？”
5
蹩腳的普通話聽得我云里霧里。
不等我反應(yīng)，似乎剛剛她所講的不是詢問，只是招呼，不由分說便拉著我們快步向著正房的方向。
同時朝著里面喊了一句，“小鳳，快來，這是你唐伯伯的學(xué)生，快帶去玩去?！比缓筠D(zhuǎn)頭又逗了我一句，“小赤佬，遲到大王吧？哈哈。”
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心想我的大名怎么都傳到這了，真丟人。
女人的話音剛落，就聽到屋內(nèi)傳出應(yīng)聲，女人笑著再摸了摸我們的臉蛋兒后轉(zhuǎn)頭忙了去，邊走還同身旁女人們嬉笑，似乎仍在聊著我們。
聞聲推門而出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梳著一個長長的馬尾辮，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女孩兒側(cè)頭看到我們，猶豫了一下，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然后眼里閃起了光，“你是魄魄，是吧？”
被這一老一少沒有頭尾的這么一問又一問，我感到人生好亂，謎團重重，最后只好以呆呆的立在那里作為回應(yīng)。
“是我啊，是我啊，你這個遲到大王，連我都不認識了？”女孩摸了摸自己左邊的手臂。
瞬間，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刷的小臉通紅，低頭玩弄起衣角。
“哦哦，我想起來了，你是學(xué)姐，我見過你值周。”珍妮驚訝的說道。
“哦，對，魄魄，別不好意思呀，要不是學(xué)姐，你哪能那么出名，看來，現(xiàn)在不光只是學(xué)校里了呀，哈哈。”豆豆說著摟起我的肩膀。
“哼，就你知道?！蔽铱戳丝炊苟?，朝著他的胸口來了一拳。
豆豆咿咿呀呀的叫著，我也舒適了些，可還是不好意思的問了問學(xué)姐，“學(xué)姐，不對呀，我記得上次我們來的時候沒有見到你，還有，你怎么戴眼鏡了？”
“別總學(xué)姐學(xué)姐的叫了，叫我小鳳姐姐吧。先進屋，還沒見你們唐老師吧，快，讓他開心開心，他早就猜到你們會來?！?/p>
進到屋里，我們給唐老師拜了年，又伸手接了推脫不掉的果子，因為之前的太多沒有吃完，只好放下曾經(jīng)的拿上新來的，然后就被小鳳姐姐帶著出去玩了。
6
院子里一群孩子大的大，小的小，卻沒有和我們相仿的，自然也就玩不到一起去了。
于是小鳳姐姐帶著我們到了一間房子的角落下，順著梯子依次爬了上去，梯子不陡不高，很快我們就站在了屋頂上。
屋頂有一塊較為平坦的地方，我們坐了下來，聽小鳳姐姐侃侃而談。
過程中知道了小鳳姐姐的爸爸是唐老師的表弟，她的媽媽是上海人，小學(xué)時候爸爸媽媽都在上海工作，她就被留在了唐老師家。
直到小學(xué)畢業(yè)，爸爸才把她接到上海讀初中，如今她已經(jīng)是一個初三的學(xué)生了。
小的時候，只有周末爸爸媽媽才會偶爾來到唐老師家看看她，那次我們來的時候恰巧她的媽媽也在。
其實當(dāng)時她是知道我們來的，只因為那時正值小學(xué)畢業(yè)，想要轉(zhuǎn)學(xué)后不被留級只能加倍地復(fù)習(xí)功課，自然也就沒有與我們招呼。
小鳳姐姐告訴我，“遲到大王”的美名就是她四方炫揚的。
小鳳姐姐的媽媽是個腦力很強的人，在單位上班的時候是做管理層的，任何人的小動作都逃不過她的法眼，記憶力更是強。
我們雖然只是一面之緣，無奈我美名在外，自然是銘刻在心，所以一年后她仍然記得我曾犯下的錯也就不足為奇了。
小鳳姐姐說，馬上就要中考了，她想考一所好一點的高中，然后再念一所好一點的大學(xué)，再找個好一點的工作，最后報效國家，報答父母。
她說她給自己已經(jīng)規(guī)劃好了50年計劃，就等時間見證一切了。
7
一個日光明媚的晌午，一所舊時老宅的屋頂，三個小朋友張大的嘴巴各個能吞下一個雞蛋，怔怔地看著中間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自信滿滿的述說著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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