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洱
北方七月，天空已經(jīng)熱得一絲不掛。
行人的頭頂開始冒煙，柏油路面滋滋地烤著腳底。前方的樹，灌木，交通標(biāo)志，全部蕩漾著，忽悠忽悠無風(fēng)波動，給人一種不真實感。
叮鈴！兜里諾基亞又震了一聲，第一千一百條信息。
再過48小時，家里才會炸鍋。時間足夠坐動車，到上海戲劇學(xué)院。
爺爺?shù)闹Z基亞響聲驚天動地。早用習(xí)慣了iphone，調(diào)諾基亞讓我覺得自己降低一個檔次。每次震動，我都特想鄙視爺爺。哎，人越老越得依靠外部輔助，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啪，一滴水打在我臉上。
我跳起來，擼起袖子，憤怒地尋找惡作劇來源。發(fā)現(xiàn)一條金黃色毛蟲，他豎起來淡灰色的眼睛，目光似乎能將我看穿，十分讓人討厭。
我慢慢靠近，想干掉它。突然，它說話了：“你是不是想出名？”
我驚得扔掉了棍子：“你怎么知道？”
它說：“你偷了你爺爺?shù)氖謾C(jī)，離家出走?！?/p>
我：“臥槽，臥槽?！?/p>
他詭異一笑：“歡迎來到蟲子的世界?！?/p>
Day 1：
“OMG，我有了天生細(xì)腰”
我成了一只黑螞蟻，就是那種最low的工蟻。
一對黑色眼睛狹長如豆，嘴里兩只黑鉗子，不用笑，就能露出一口鋒利的牙齒。腰賊細(xì)賊細(xì)的，我反手輕易摸了一圈。頓時充滿了自信，彈了彈后腿，嘩啦嘩啦掉了好多土塊。
哈哈，才剛出洞穴門口，看見兩個哥們打起來，其中一個咔嚓剪掉了另一個的腿，抱著一團(tuán)餅干渣跑了。
所以，本族內(nèi)部紀(jì)律嚴(yán)格，從來不打架。
忽然聽得洞口傳來蟻后的森森聲音：今天我要吃甜的，趕緊給老娘滾去找！
我嚇得六只腳絆到了一起，想了想，還是先邁出左邊第一只腳好了。
走了一會兒，迎面過來一群伙伴。它們呼哧呼哧抬著半截干枯的尸體，像一座小山，下面形成巨大的陰影。
我躲在下面跟它們聊天。我：你們知道嗎，蟻后今天要吃甜的。
它們慌了：糟了，不知道這個甜不甜。
我踮起腳嘗了一大口。
我咂咂嘴：嗯，還行。
Day 2：
“這個磨人的小妖精，是男的”
我看過敦煌一窟又一窟的佛祖，可是沒見過這樣熟睡中的蟻寶寶：
乳白色柔軟的殼，朦朦朧朧透出黑色胎兒，尖尖的身體。它們靜靜地呼吸，乳白色的殼一收一縮。
好想摸摸它們啊~
“快點(diǎn)！”一個老工蟻嘶啞地提醒我。轉(zhuǎn)過潮濕的房間，來到了外面一層。這層更大了些，響起一浪比一浪高細(xì)微歡呼。
一屋子幼蟻。
我和七八個工蟻一起，喂它們吃飯。當(dāng)然，工作的時候少不了八卦。
我: 靠，這男娃聲音軟糯甜美，根基雄壯。長大以后，指定是個禍水。
他們：這個蟻父將來，是留給蟻后侍寢的。嘖嘖，蟻后艷福不淺吶。
我忽然想起昨夜，遇見的一個蟻父。他靠著洞口，所有的腳都收起來了，似乎有點(diǎn)難過。
他輕聲低訴，又像喃喃自語：蟻后，你活那么久，我卻不能陪你那么久。
我嗅到了酒的味道，骨碌碌爬過去一看，是半塊兒酒精巧克力。
原來螞蟻喝多了也思考人生。
蟻父們爭寵程度，絲毫不亞于后宮甄嬛傳。據(jù)說，一個不知從哪里聽說，蟻后喜歡清瘦的類型。
然后他三天沒吃飯。輪到他侍寢，爆瘦，搖搖欲墜，兩個工蟻扶過去的。后來，蟻后寢宮，半夜拖出來一具尸體。
他們背地里都傳，說是餓的。蟻后身軀龐大，一夜好幾次，他不死才怪。
Day 3：
“蟻后，祝您萬壽無疆”
蟻后五十大壽，那可是我普通工蟻的八九輩子。
她有沒有愛過哪只蟻？若是有，當(dāng)他們一只只老去，她是絕望恐懼，還是平靜面對？
可我不敢問，畢竟只是小工蟻。于是，拜托蟻后的枕邊紅蟻，就那天晚上遇見的那一個，他答應(yīng)幫忙。不過，條件是得給他找一瓣芙蓉。
“這是蟻后的大日子，我也想特別一點(diǎn)?！眱蓪﹂L觸須輕顫，他臉有點(diǎn)紅了。
“行?！蔽乙ба?。
我家陽臺上，有一盆芙蓉。
爬過深藍(lán)色陶瓷印花的盆壁，呲溜一下，我滑進(jìn)盆里。
眼前是凹凸不平的黑色丘陵，陽光隔著巨大的綠色葉子射下來，籠罩著一片綠色夢境。腳下特別土壤潮濕，粘稠得像剛下過雨的茶山，泛著森森涼意。我順著地上的一片葉子尖，盤旋著向上爬。
五分鐘以后，我坐在一瓣芙蓉花的花心曬太陽。準(zhǔn)確來說，螞蟻是看不到天空的，它們概念里，沒有天空。
慢慢地，風(fēng)吹來搖搖晃晃，我微閉著眼睛，在花心兒睡著了。
醒來后，我發(fā)現(xiàn)誤了時間，十分驚慌，趕忙咬掉一塊兒中間最鮮艷的紅瓣。拖走之前我回頭，只聞到有點(diǎn)糊巴的魚香肉絲味兒，別的什么也看不到。
回到洞穴已經(jīng)很晚，沒想到蟻父還在等著。恍惚間我覺得，男友白宙等我的神情，跟他很像。
Ps：我不知道一個蟻父擦了胭脂，竟然這么丑，不過，蟻后開心就好。
Day 4：
“你是一個異教徒”
其實那天晚上，蟻父告訴我蟻后的答案了。他觸角碰我的觸角，聽完之后，我很難過。
蟻后只有一句：蟻生若只如初見。
我跑去蟻后的壽宴喝了很多酒。想起了很多面目模糊的人，還有一些片段。再后來，就斷篇兒了。
醒來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被綁在黑暗的地方。給我送飯的工蟻，說是地下四十五層。
他說：你可真不像個工蟻。
我：怎么不像？
他說：壽宴上，你橫沖直撞，忘啦？
我：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他：嗯。
我：短短的蟻生中，你有沒有特別想干的事兒？特別想愛的人？
他：沒有。
我：你不覺得遺憾嗎？那你跟其他工蟻有什么區(qū)別？
他：我聽蟻后的，大家都聽蟻后的。
我：……
我忽然心口有點(diǎn)痛，想重新獲得一些失去的權(quán)利。
毛毛蟲面無表情：小姑娘，你真的要走這條路嗎？
我一臉篤定：沒有夢想，人和一只螞蟻有什么區(qū)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