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做男人
“做個怎樣的男人?”與“怎樣做男人?”大不相同,前者默認男人有很多種,后者認為男人是孤種,其余都是變種,劣種。
“像個男人一樣!”是后者,要你做孤種。
硬嗎?硬!
粗嗎?粗!
又粗又硬嗎?又粗又硬!
自然界里面,孤種都容易出問題。適應不了環(huán)境,容易滅絕,而且為了保持“純種”,沒有“雜交”的參與,子代容易“變態(tài)”。
4歲,姑姑最后一次帶著我和妹妹在女浴室洗澡。妹妹泡在澡盆里戲水,我把剛剛從山坡上采的花瓣灑下,除了她躺著我站著,我沒意識到任何不同。
6歲,三十兒剛過,大年初一,田間地頭風雪卷著鞭炮炸裂后殘留的紅渣。妹妹不敢自己晚上出恭,更不敢進農家那如臨深淵般的廁所。說實話,我也不敢??赡莻€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要“像個男人一樣!”我用小手拉著她更小的手,站在地壟溝頭上,抽著鼻涕,用身體與棉襖擋住暴雪寒風,她蹲在我身后,潑灑一地熱氣蒸騰。
“你為啥蹲著尿?不凍屁股哇?”
“我不會站著尿?!?/p>
“我教你,就站著,脫下一點兒就行。”
“我滋不準,尿褲子上。”
“咋能呢 ?你用手hao著點兒?!緃ao 著,東北話,意思為揪著,抓著。】”
“我hao啥???”
“Hao雞巴啊,尿尿你不把著咋尿得準?”
“我沒有,我小時候就沒有。”
“你給整丟了,我小時候就有?!?/p>
8歲,2005年是全民QQ的時代,有一陣聊天框里全是18禁的GIF動圖,每個人的收藏夾里都有一堆不可描述的私貨。我莫名地對電腦屏幕中那些扭動的軀體有種莫名的親切,總想再靠近瞅一瞅,能摸一摸就更好了。
10歲,是我的性教育啟蒙元年。我和妹妹放學路上撿到一部手機,插SIM內存卡,電池可拆卸用萬能充充電的那種,九零后應該都還有印象。我們熟練地搜尋儲存卡里的本地文件夾,本以為會發(fā)現(xiàn)什么好看的圖片,好聽的歌曲或者TXT文本的小說,事實是我們想多了,或者說想的還不夠多?,F(xiàn)在回想,能在那個年代把一部AV壓縮進手機內存卡里,真是了不起。怪不得手機主人除了留下這部AV,通訊錄都特么刪干凈了。為了影視藝術審美的需要,把其他需要縮減到了極致。我和妹妹興致勃勃地拿著這筆天降之財四處招搖撞騙,看一眼一包小當家,全看完兩包周小玲或者衛(wèi)龍。這或許算得上是新世紀電子賣淫的先驅?
要怪就怪當時的法治思想還不健全,畢竟依法治國的口號還沒喊出來。我現(xiàn)在知道這絕對算得上是非法傳播淫穢色情并謀取經濟利潤,也許還得加上一條毒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倒也不必佯裝追悔莫及,那時候的我們,都野蠻生長。
接下來的事情想必男性讀者的經歷都如出一轍,快播,迅雷,旋風,電驢,種子搜索器,番號,GIF,廠標。
馬可波羅筆下神秘的東方崽子們對比他們更東方的島國民族爆發(fā)出驚人的集體狂熱。我們腦海中的霓虹印象不是《源氏物語》中的物哀之美,不是昭和時代的軍國主義,不是黑澤明鏡頭里的幕府武士,不是翻著跟頭打排球的小鹿純子。我們滿腦子都是圣誕老人裝的上原亞衣,沙灘比基尼的桃谷繪里香,溫泉和服的瀧澤蘿拉以及《日在校園》和《親吻姐姐》中的精彩畫面。東京熱的片頭曲家喻戶曉,F(xiàn)BI紅標警告成為一個時代少年的的集體記憶,更是我們唯一的性教育參考。
記得當年快播因樂視舉報而敗訴的消息傳來,學校里的男生們失去了以往竊竊私語的活力,沉默與壓抑籠罩了課堂。
我們本能地感受到一個時代過去了,我們一夜長大。
人對自身性別的認同,非來自于觀察同類,而自始于對異性的區(qū)別。
我對女性的身體以及她們周身上下所籠罩著那層朦朧甜美的向往隨著年齡的增長越發(fā)不可收拾。相伴地,這一過程也是我追問自己該如何成為一個男人的歷史。
那時所謂的做男人,可以簡單地理解為如何做討女孩子喜歡的男孩子。我默認存在一種男性的類型是所有女孩兒的心之所向,只要達到了那個標準,長成那個模樣,具有那樣的性格就可以贏得所有女孩兒的芳心。
我想長出大胡子,長不出來就用馬克筆畫。我把紅領巾換成紅領帶,卻因為領帶太長身材太短,不得不把一半兒領帶都塞進褲腰。我請求媽媽給我訂做一套小西裝,卻因為學校規(guī)定穿校服兒而從未有機會展露給我心愛的姑娘。
朋友們啊,還記得為了擁有加藤鷹一般的神之指而苦練轉筆的日子么?還記得千方百計想把作業(yè)本甩得像《百變小櫻魔術卡》里王小明扔符咒那般瀟灑么?還記得為了QQ空間里某個人的言語徹夜不眠的夜晚么?還記得書桌膛的方便面殘渣和漫畫么?還記得火紅燦爛的夕陽映照下同桌的輪廓么?還記得前桌女孩兒左右搖晃的馬尾么?還記得那個她課間不經意的一瞥就讓你興奮一天繼而苦悶一周的日子么?還記得你寫下的紙條被同志們歷經千辛輾轉波折傳送到教室的另一頭么?還記得······
如果你和我一樣,一幕幕畫面閃爍浮現(xiàn),那些過去的氣味和聲音洶涌而來,嘴角不自覺的上揚,思念著,憑悼著。
也許,這一刻,我們方知曉已不再是男孩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