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1936年的上海，在公共租界之外是滬西，滬西是個奇葩的存在，租界當(dāng)局越界筑路，造就繁榮的滬西歹土，這地方得不到中國政府的正式承認(rèn)，這是一篇混亂之地，三教九流、幫派特務(wù)充斥其間，而動蕩的時局帶來了大量的人流，畸形的繁榮造就了巨大利益的存在，租界和華界都想管，也都為了利益大打出手。

日ben人占領(lǐng)上海之后，先是蘇錫文開始的“大道”政府，接著是傅筱庵的上hai特別市，傅筱庵被刺殺后，又換上來陳公博主持下的亡偽政府，這些界的政府都對滬西豐厚的油水舍不得罷手，租? 界當(dāng)局也不可能輕易放棄滬西的權(quán)益，藏身與此的那些從事特殊工作的人不但要應(yīng)付租借巡捕，還要應(yīng)對上海淞滬警備司令部偵緝大隊，更要面對投靠日ben人的76號的吳四? 寶之流。

秋天里一個平常的日子里，周子迅走出租住的亭子間，走向弄堂口，弄堂里充滿著生活氣息，劉記裁縫鋪的“小寧波”剛好送出來拿衣服的大世界舞女、蘇小姐。

“周生，早筏”劉裁縫點著頭寒暄

“儂早”周子迅邊應(yīng)答邊查看四周

“周先生～儂啥事體有晨光去大世界捧捧我的場，好不啦？”蘇小姐一手掐腰，一手蘭花指，斜著細(xì)腰，如薄霧輕煙一般問道。

“找時間、找時間”周子迅裝著比較急的樣子加快了步伐。

弄堂口賣湯包餛飩的謝“揚(yáng)州”遠(yuǎn)遠(yuǎn)看到周子迅走過來，就拿下一匣湯包，又打開爐子上的鍋蓋，一片透著香味兒的水蒸氣彌漫開來，煲了一夜的骨頭湯翻滾著，謝“揚(yáng)州”從案子上抓出一把包好的蟹肉餛飩，撒下湯鍋。周子迅走到攤子邊的時候，餛飩已經(jīng)盛了起來。周子迅點點頭，表示打過了招呼，謝“揚(yáng)州”也沒有言語，只是憨憨地笑了下，一切如常。

周子迅斜對著大街坐下，一邊是弄堂里吵吵鬧鬧的生活氣息，一邊是電車、自行車、匆匆過客的喧囂大都市。周子迅拿起調(diào)羹，碗里的餛飩皮薄如蟬翼，蟹肉粒?？涩F(xiàn)，淡黃色的肉湯里不知道被老板加了什么，湯清而香味兒馥郁，幾點翠綠色的蔥花伴著小磨麻油在蕩漾著。

一切如常、一切如常就好，周子迅心里想著：傅筱庵遇刺，陳箓遇刺，唐紹儀遇刺，汪政府里面的官員，甚至準(zhǔn)備落水還未落水的前大佬政要，個個都有喪命的風(fēng)險，重慶特工和76號在上海大打出手，血流成河，太湖幫、紹興幫，四鄉(xiāng)的土匪，也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如果自己一直能在這混亂之中保持著平靜的生活，其實也不錯，沒有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秘密，就和這些上海弄堂里的普通市民們混在一起，一直到革命勝利，那就是最完美的了！

一聲鴿哨從弄堂里的天空滑向大街的遠(yuǎn)方，周子迅被哨音吸引，抬頭望去，那是一只灰鴿子，它翱翔著，尖尖的羽在慘白的天空背景上，格外奪目，飛行的路徑無人能料。

周子迅低頭一瞬間，左前方30米的地方，多了一個擦鞋攤。周子迅心里有些不舒服，說不來是為了什么，早上起床后一直到弄堂口的輕松心態(tài)，變淡了。一邊吹著湯汁，一邊向左前方的遠(yuǎn)處望去，果然，兩個拿報紙對立相向站在街邊的西裝男，進(jìn)入了周子迅的眼眶，應(yīng)該還有，周子迅迅速做出判斷。

“老板，給我拿點辣醬，好無啦”周子迅斜身向右邊站著的攤子老板謝“揚(yáng)州”開口，飛快的向右邊的上下左右偵查，對，就是運(yùn)用在延安大學(xué)里學(xué)習(xí)的五方偵查法，開始迅速了解周邊的異常情況。右邊三、四個精壯彪悍的行人向著餛飩攤子快步走來。

“哎呀，対無起，么銅鈿忘遢啦，”周子迅邊說話邊站起身，“儂等等好不啦”周子迅邊說著話，邊向右弄堂里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莫事啼，明天啦……”餛飩攤老板謝“揚(yáng)州”看著周子迅快步走進(jìn)弄堂口，話還沒說完，人就不見了，感到莫名其妙。

周子迅邊走邊解下圍巾纏在手上，裹住那飄飄然的袖子，拉起長袍一邊的下擺掖進(jìn)腰帶，急步?jīng)_向亭子間，他不得不回來，哪怕馬上就被敵人抓住。因為亭子間里，靠墻的桌子下隔板里面有密碼本，密碼本里還有一份昨天才接到的情報。這份公開情報的內(nèi)容是《抗日救國初步政治綱領(lǐng)》，可里面的成員名單現(xiàn)在還是機(jī)密。

本來這是要今天晚上送到上線發(fā)報員那邊去的，現(xiàn)在無論如何不能丟了。發(fā)報機(jī)和密碼本分離，是上次“杯具”小組出事后的措施，周子迅在賭，賭敵人沒有拿到密碼本之前不會開槍。

“趴”的一聲，門撞在墻上，“咣”門又被一腳踢的關(guān)上，“嘩”周子迅左手迅猛地推著桌子抵上門，“泚”右手拽開抽屜，一把就抽出了底板，拿到了那個要命的本子。轉(zhuǎn)身，一步上床、一步踏在后墻，周子迅用裹著圍巾的手握緊拳頭，在起跳的剎那揮向墻上那個四格天窗，“嘩”啦啦，崩碎的玻璃被朝陽的光散射著飛起、飛起?！俺q滋硄”門被大力推開摔倒的同時，周子迅已經(jīng)攀上窗口，頭上腳下的跌到墻外去了。

這是一個兩個弄堂之間的夾巷，周子迅踉蹌著爬起，額頭被撞破了，一縷鮮血慢慢淌到了眼睛前，周子迅的視野里一片鮮紅。顧不得擦，右手的密碼本飛快的揣進(jìn)胸口的夾袋，急奔幾步，一把拽下墻上的那個死信箱，“嘩”的一下，箱子碎在了青石板路上，一把柯爾特1911手槍和兩個彈夾出現(xiàn)了，周子迅單腿跪在地上，抓起手槍，“咵”的一聲，插上彈夾，他知道，能不能拼出去，爭分奪秒！

周子迅往后一個翻滾，后背貼在了墻上，側(cè)身轉(zhuǎn)向，一腿跪、一腿彎，雙手據(jù)槍，（這樣射擊穩(wěn)定而且減少受彈面積）槍口對著自己出來的窗口，一只手扒著窗臺出現(xiàn)了，“啪”一聲，七、八米外窗口那只出現(xiàn)的手在血花飛濺里不見了，清脆的槍聲在靜謐的夾巷里傳得很遠(yuǎn)，跪著的腿原地旋轉(zhuǎn)了180度，成了起跑的標(biāo)準(zhǔn)姿勢，多少次夜里自己躺在床上的模擬成了現(xiàn)實，“踏踏踏”周子迅飛奔向夾巷的出口。

時間、現(xiàn)在需要時間，周子迅沒有考慮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他知道，最多20分鐘后，巡街的巡捕就會出現(xiàn)，半個小時過后，槍響的周邊街道巷弄就會戒嚴(yán)，戒嚴(yán)后，再想逃出去，就太困難了，畢竟自己暴露了，敵人肯定能認(rèn)出自己。“啪啪、啪、啪”槍聲不可避免地響了起來，周子迅并不害怕，他知道，手槍彈，在40--50米開外，基本上就打不到人了，自己提前的一槍為自己爭取到了關(guān)鍵是十幾秒，100多米的距離，敵人想打中飛奔的自己，難度太大了。

沖出了夾巷，右轉(zhuǎn)，奔跑中，幸福里巷、平安里巷、快速地落在了身后，周子迅的目標(biāo)是桃花巷，背后的敵人管不了了，現(xiàn)在敵人還沒有完成包圍，只有到了桃花巷，他掩護(hù)身份上班的“四?！彪s貨店，自己才有可能脫離身后的追兵。背后的槍手已經(jīng)被拉成了一排，街上的行人看到一排的手槍在射擊，嚇得東躲西藏。

飛奔中，周子迅突然轉(zhuǎn)向，利用了一輛定時駛過的電車，跑進(jìn)了桃花巷，大口的喘息聲引起肺部有些疼痛，大腿也有了一些酸楚，快了，38號，那里有一輛自行車，有了它，自己就有了逃脫的可能。

“老板，車借我用下哦”。38號“四海”雜貨鋪的山西王老板，抬頭錯愕中，周子迅已經(jīng)跨上了鋪子門口停的一輛送雜貨用的“飛人”自行車，王老板趕忙走出門口，，嘩啦啦，幾個精悍的特工，持槍從自己眼前跑了過去。

十七分鐘后，周子迅已經(jīng)暫時擺脫了追兵，滿頭大汗地騎著自行車跑出去了七、八里地，來到了2號聯(lián)絡(luò)點附近，一家坐落于漢口路的花店。這里有個重要的聯(lián)絡(luò)員，自己單獨發(fā)展的下線，代號“祝英臺”的女人。周子迅把自行車扔在了一條夾巷子里，快步走進(jìn)花店。

“祝英臺”正在和一個穿著洋服的女人交談著，看來正在做生意，邊上站著一個矮個子的穿少尉軍服的挎槍男人。冒然進(jìn)來的周子迅猛然看到有穿軍裝的人在，愣了一下。

“老板，我昨天訂的花準(zhǔn)備好了沒有，現(xiàn)在就要”周子迅急中生智，邊說邊用手指飛快的在腿邊彈出約定的密碼——我暴露了，有追兵。

“不好意思，請稍等”一邊走向周子迅，“祝英臺”一邊看著那自己永遠(yuǎn)也不想看到的密碼，眼眶里已經(jīng)水霧彌漫，秋日的陽光斜穿過鏤花玻璃散射在這一對年輕的男女身上，生與死的離別也許早已注定！

“哦，先生，7點鐘的時候，你沒來，我以為你不來了，準(zhǔn)備好的花，我剛剛賣出去了”兩人的手背著洋裝女人和軍官，握在了一起，周子迅把早準(zhǔn)備好的密碼本交到了對方手上。

“我看看吧，這邊還有一些花，可能夠你用得了”從周子迅邊上走過去的“祝英臺”已經(jīng)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她走到收銀臺后面，蹲下身，一手抹著眼眶，一手把密碼本塞進(jìn)了一捆白百合花底下。

“哎呀，算了吧，我還有事，下午再來買吧”周子迅心急如焚，他知道在這里多待一分鐘，就會把危險帶近一分鐘，自己必須馬上離開，只有暫時的別離，才能有以后的相逢，現(xiàn)在有一點婆媽，就會有不可測的危機(jī)。脖子故意斜側(cè)著，轉(zhuǎn)了個半圈，不想讓店里的兩個人看到自己的正面，周子迅邊說話，邊快步走了出去。“祝英臺”躲在收銀臺后面的狹小空間里一陣心悸，戰(zhàn)栗的說不出話來，站不起身。

走出店門的一霎那，周子迅心里一陣輕松又不舍，密碼本保住了，“祝英臺”只有老家的領(lǐng)導(dǎo)才知道，如果自己不幸了，老家會聯(lián)系她，拿回密碼本?！白Ｓ⑴_”這里本來就是給自己準(zhǔn)備好的一個活動的安全屋。最難的一關(guān)已經(jīng)過去了，還有一份情報，要送給發(fā)報員，可是接下來自己的自由時間還有多少，自己能逃脫嗎？周子迅急步走進(jìn)夾巷。

自行車依然靠在墻上，但是車邊上站著一個警察。

“小赤佬，儂啥事體不好干，偷車來啼，跟我到局子里走走”這個矮個子的胖警察，小腹微挺，黑紅的臉上泛著油光，一身黑色的半舊兩毛二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右手墊著的警棍輕輕地拍打著左手心。

“警官，這車子是我的”現(xiàn)在周子迅已經(jīng)不敢再說上海話了，一口北京話，額頭上滿頭汗?jié)n，還有個口子，身上的深藍(lán)色長袍，皺巴巴、膝蓋部位還有明顯的污漬。

黑胖警察上下打量著周子迅，心里判斷著。

“你看、他可以給我證明”周子迅左手向胖警察身后一指，右手中指凸起，胖警察回頭一看，周子迅的右手成45度角、由下向上揮向?qū)Ψ降囊雀C，在周子迅想來，這一下，對方就會痛得失去力氣，蹲下來，這時再加上自己左邊的飛膝，這個胖警察就該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事實完全出人意料，胖警察是回頭一看，但是他退了一步，同時胖警察的粗腿由左向右一個橫掃，周子迅的肚子撞在了對方的腳上，一下子被踢到了墻上，又跌倒在地，強(qiáng)烈的痛感讓周子迅張大口，卻說不出話來。

周子迅一手撐地，一手摸向后腰處的手槍，疼痛讓沒停的汗水更加流淌了。

“看來不動槍不行了，沒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家伙是個練家子，自己犯錯了，一看到這個警察，馬上掏出手槍才是最好的辦法”。

還沒等周子迅掏出手槍，胖警察大跨一步、一腳正踢，周子迅腦子一懵，暈了過去。

第二節(jié)

周子迅迷茫中聽到有人在呼喊自己，意識有了一些清醒，只覺得頭疼得嗡嗡的，勉強(qiáng)睜開眼睛，“祝英臺”那焦灼的眼神映在眼中。

“我怎么啦？”周子迅嘶啞的聲音低語，突然，周子迅想到昏迷前的事情，“那個警察！”周子迅用力撐起胳膊想起來。

“別擔(dān)心，沒事了，那個打你的警察，我把他抓起來了?！薄白Ｓ⑴_”忙著扶住周子迅。

“抓起來了？”周子迅驚訝地問道，“怎么回事？”

“我打發(fā)了買花的客戶，就想著今天先歇業(yè)，把東西給藏好，可一出去，就看到你在對面出事了，我就過去，撿起槍，逼住了那個警察，然后讓那個警察馱著你，到了這個安全屋”“祝英臺”忙解釋道。

“然后呢？那個警察你怎么處理的？”周子迅忙問。

“我把他捆起來了，就在床底下”聽到“祝英臺”的回答，周子迅徹底地松了一口氣。

周子迅思考了一會后說道：“不行。”

“怎么啦？”祝英臺問。

“這個警察如果一時不見沒事，如果一直不見了，肯定會被人發(fā)現(xiàn)他出事了，再一調(diào)查，我們都跑不了?！敝茏友附忉尩?。

“你扶我起來，我去看看他?！敝茏友溉掏聪颉白Ｓ⑴_”伸手。

“祝英臺”扶起周子迅坐在椅子上，然后俯身拽出來那個被綁得緊緊的警察。周子迅看著這個一腳踢暈自己的警察，心里有些上火。一個特工居然被一個看似普通的警察給踢暈了，自己也太“背”了。

那個看起來有些胖的警察現(xiàn)在有些傻眼：沒想到，自己以為隨便抓個偷自行車的小偷，居然是個特工，居然還有個女特工，居然自己抓人不成反被抓了，這居然是個天大的錯誤。

“你想死想活！”周子迅盯著警察問道。

“嗚嗚～嗚嗚”胖警察一陣點頭。周子迅見狀把他口中的毛巾拽了出來。

“想活、想活，我不是想抓你的，我以為你是個偷車賊～”胖警察看周子迅一頭黑線的樣子，聲音越來越低。

“你是什么警察？”周子迅繼續(xù)問道。

“我就是一個巡警啊，就是天天在街上溜達(dá)的那種?！迸志烀卮?。

“你說你是個普通巡警，你怎么會反應(yīng)那么快？”周子迅不解地問。

警察知道這位特工先生說的是自己為什么能一腳踢暈他的事情，其實現(xiàn)在警察后悔死了，如果知道是這樣，他寧可自己被踢暈。“我有些小愛好，喜歡踢足球，我踢球多了，一看你動作，就知道你要干嘛，就先下手了?！闭f完，小心翼翼地看著周子迅。

“后來，看到你掉了一把勃朗寧1911出來，我已經(jīng)知道你不是小偷了，正想著不想管閑事，自己走算了，可這位小姐來了，就把我給請來了?！本旖又忉?。

“你怎么認(rèn)識勃朗寧的？”周子迅不放過一點嫌疑。

“我剛才說了啊，我有些小愛好，我還喜好研究槍械?！本觳缓靡馑嫉鼗卮?。

周子迅這一次搞清楚了，還真是讓人意料不到，居然是個大烏龍，他有些后悔，自己有些緊張了，可是現(xiàn)在時間已經(jīng)越來越緊迫了，離發(fā)出情報的約定時間，沒多久了，如果自己在約定時間沒出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

想到這里，周子迅對警察說：“你有什么辦法，現(xiàn)在不想說，你就沒有說話的機(jī)會了?！?/p>

“有辦法，我有辦法，我肯定有辦法！”胖警察嘴角哆嗦，眼神里求生欲望可憐巴巴。

“我還沒說要你干什么？你有什么辦法？你叫啥？”周子迅被這個老油條給搞得有些好笑。

“黃、黃燜雞。”

“什么？黃燜雞！”周子迅想抽他幾個嘴巴。

“不是黃燜雞，是黃門奇。”胖警察顯然有些委屈。

“好吧，黃燜雞、你想好了啊，我要去西藏路，不想讓人發(fā)現(xiàn)，還有、你時間長了不回警署，怎么不讓人懷疑？這兩個問題，想想怎么解決?！敝茏友该鏌o表情地看著黃門奇。

“就這點小事？”黃門奇有些不敢相信。

周子迅不搭理他，只是眼光變得有些殺氣。

黃門奇顯然看懂了周子迅的眼神，“這個去西藏路，我?guī)闳ゾ涂梢粤税?，你跟著我走，有關(guān)卡攔路，就說是我同事好了，那個不回警署也沒事，打個電話，請個假好了?！秉S門奇顯然不懂什么叫特工。

特工做事很少會不考慮周全，無論是看到的人，接觸的事，不留痕跡，不留后顧之憂是第一位的，這個胖警察暫時對周子迅還有用，也不能在這里處理了，這才讓這個警察留下了一命。

時間急迫，周子迅快速思考了一下，對“祝英臺”說道：“你不要在這里逗留，馬上回去處理下店里的事情，然后轉(zhuǎn)移去你老家，等著召喚，也不要再回到這里了，這個警察的事情我來處理。”

“可是你一個人怎么辦這些事情。”站在胖警察后面的“祝英臺”知道周子迅還要去送一個情報。

“把那本書帶好，不能出任何意外，哪怕是自己出事了，也不能讓書出事?？烊?！”

周子迅口氣嚴(yán)厲地說到，他看著她，旗袍綰發(fā)，平底皮鞋，有些瘦的臉上兩只大眼睛全是擔(dān)心和焦急的神色。

“換上過去的學(xué)生裝，快去吧，我沒事?！敝茏友笓]手趕她。

“祝英臺”看著周子迅那剛毅的國字臉，兩條劍眉扭成了個疙瘩，知道他已經(jīng)心急如焚了，現(xiàn)在多耽誤一會，危險就會更加接近一分。

“你保重，我在老家等你。”說完這句話的“祝英臺”一轉(zhuǎn)頭往外走，背著周子迅的臉上有眼淚在眼眶里被她使勁忍著不往下掉。

地下工作，一次短暫的分開，也許就是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面，這個話題周子迅早就和“祝英臺”說過，離別隨時會來，也許就是現(xiàn)在。

周子迅又等了十分鐘，放開了黃門齊?！耙以偬嵝涯阋幌聠?？”

“不要，不用，我路上會小心的?！?/p>

“那走吧…”

第三節(jié)

一伙拿著槍的“地痞”、罵罵咧咧地在馬路中間橫行，路人唯恐避之不及，步履匆匆。

“格幫人就是要制造恐怖氣氛，儂曉得伐?！秉S門齊邊走邊說，試圖解釋自己不是真要與周子訊為敵，緩和與周子訊之間的關(guān)系。

滬西的大西路與愚園路之間，東邊是公共租界，向南就是法租界，這片地方賭場煙館妓院鱗次櫛比。黃門齊家就在這附近，去西藏路之前，他要回家先安排好說辭，他帶著周子訊“溜達(dá)”，一路走著，黃門齊也沒再弄出其他的故事。

黃門齊家的里弄門口，一輛工部局的黑箱道奇卡車從他們邊上奔馳而過，這是個總弄入口，也是這片很大居住區(qū)的入口，總弄里面還有幾個分弄堂，總弄入口處有一座寬度3米的過街樓，這過街樓也是守門人住的地方，門樓上有個水泥抹的匾，上有三個陽刻楷書大字“桃花里”，下方是四個阿拉伯?dāng)?shù)字1922，這條弄堂是1922年建成的。

弄堂的黑色大鐵門在過街樓下，大鐵門平日里除非進(jìn)出福特這種小轎車不開，鐵門左側(cè)有一扇小鐵門，這才是日常里弄出入的過道，這門白天開著，天黑就虛掩起來，等過了九點，鐵門就上門閂， 黃門齊帶著周子訊走進(jìn)小門，才一進(jìn)去就看到了一付陣仗。

四個白俄保鏢站在前后，中間的主角一米七左右高，身材看起來也不壯實、四十歲左右的刀條臉男人，他身上是黑緞子馬褂和藍(lán)緞長袍，胸前一根金色懷表，腳上穿的是雕花布洛克皮鞋。

周子訊和黃門齊兩個人站著沒動。周子訊摸不清這些人是什么來頭，想先看看形勢再說。黃門齊卻額頭冒汗，一邊擦著油膩的胖臉，一邊和對方打著“哈哈”。

“儂夜飯吃了伐？”

站在中間的主角開了口，“小赤佬，跟我走?！?/p>

周子訊疑惑地看向黃門齊，黃門奇臉上油汗直冒、神色焦急又無奈，他討好地對周子訊道：“這事情，和你也沒關(guān)系，要不，你在這等著我，我去去就回，你看，”

周子訊肯定不會讓黃門奇脫離自己的視線，自己想出這滬城，還著落在這個胖警察的身上，可誰又能料想得到，這人的“閑事”這么多。

“我陪你去。”周子訊無奈說道。

“哦，沒事，這是紹興幫的龍爺，喊我去是江湖上的事情，兄弟，我跟你保證，肯定沒危險?！?/p>

“到底是什么事？你不知道？”周子訊盯著黃門奇，心里一點也不相信這個油滑的胖子。

一群人走在里弄里，龍爺這群江湖客也不出聲，對多出來的周子訊也不言語。

黃門奇走了一段，像是拿定了主意，低聲對周子訊道：“其實我今天是有事要辦，這事情也是巧了，早約好的。”

周子訊并不答話。黃門奇用厚實地肥巴掌撓撓頭，“我今天晚上要去運(yùn)貨，幫紹興幫押車，你看這，”

黃門奇的潛臺詞就是，我不是想甩了你，這事情在身，自己也沒辦法。

“運(yùn)什么，到哪里？”

“不是火油就是槍支，反正是緊俏玩意，我押車也是因為有我好過卡子。”黃門奇吧嗒吧嗒嘴，接著道：“從碼頭到法租借，不出市區(qū)。”

“然后呢？”

“哦，紹興幫有船，我可以求他們用條船送你去蘇州?！秉S門奇道出了送周子訊出滬城的方法。

周子訊想著、這些江湖幫派之所以能存在，大多是因為日本情報機(jī)構(gòu)對他們的扶持?；旎炜刂拼a頭以及腳行工人，為日本人搬運(yùn)軍事物資，承運(yùn)阿片；這些江湖幫派那些在伎院做大茶壺、在旅館做侍應(yīng)、在火車上做乘務(wù)員的弟子門人，則幫助日本特務(wù)刺探情報，訪查抗日人士。就連租界內(nèi)大小報館誰要是得罪日本人得罪狠了，也是這些江湖幫派的弟子負(fù)責(zé)去丟炸彈或刷大糞。

可正因如此，這種幫派的私船沒人查，能坐船出去，肯定好；再則、自己跟著去閘北碼頭“壓貨”，西藏路是必經(jīng)之地、正好路過，這真是老天幫忙了，但愿這回能順利吧。

鱗次櫛比的店鋪，光鮮的招牌，廣告畫上手持香煙的美女面帶笑容看著路人，似乎是在宣告著太平盛世的來臨?？墒桥c這里僅隔幾條街道的日租界，諜報機(jī)關(guān)的耳目四出刺探軍情，正為摧毀這片桃花源做著最后準(zhǔn)備。

“中村”商社就是這么一家表面上做生意，私下里隸屬情報部的諜報機(jī)關(guān)，他們的主要任務(wù)是打擊神州經(jīng)濟(jì)，強(qiáng)取豪奪物資財富，支持軍國主義稱霸。

“張先生，今天晚上的事情就拜托了。”“中村”商社的會客室里，商社會長中村野笑瞇瞇地對上海灘三大亨之一的張嘯林吩咐道。

“中村先生，這事情我們青幫接了，不就是在西藏路上搶紹興幫一批貨嗎，小事情。”

傍晚時分，一輛道奇卡車緩緩接近西藏路口，車?yán)锍怂緳C(jī)，還有四個押車人員，閘北警察局2人，還有黃門奇和周子訊。

閘北警察局2人坐在駕駛室，黃門奇和周子訊在車斗里。

“到了碼頭，我要離開，這次的事情謝謝了?！敝茏佑嵾呎f邊揭開車廂后的篷布，漏出一塊縫隙，觀察著路況。

“哎呀，這是怎么說的，你大人有大量，不怪我就好?！秉S門奇巴不得早點送走周子訊這種惹不起的人。

車剛進(jìn)西藏路口。

周子訊從懷里掏出個煙花筒，劃了根火柴，點著了引線往車廂外一舉，只見一股煙竄上空中，炸出一道紅花。

西藏路口，街邊里弄最高的一個閣樓，臨街的窗戶是開著的，一個戴眼鏡的“賬房先生”正焦急地盯著外邊街頭，按照約定，今天他能看到一顆藍(lán)色煙花，可就在時間越來越晚的時候，他看到了煙花，卻不是藍(lán)色，是紅色。

“賬房先生”呆立了片刻，馬上彎腰從床下隔板掏出個箱子，箱子一打開，是一部電臺，他開始了自己的使命。

黃門奇看到了周子訊放煙花，他心里陡然緊張起來，明白這肯定是一種暗號，可是這種暗號一放，不出事則罷，一出事就是大事，千萬別把自己陷進(jìn)去就好。

于此同時，上海灘三大亨之一的張大亨帶著自己的“七郎八虎”就在西藏路中段埋伏著，他們在西藏路口安排了“插旗（監(jiān)視）” ，動手的信號也是放一顆紅色煙花，可這煙花是應(yīng)該車?yán)镅b上了貨，在回程時候再放，這陡然間突然炸開的紅色煙花一現(xiàn)，讓埋伏的打手們傻了眼。

前檔后攔的布置才剛剛到位，只見慢速行駛的道奇卡車的前方幾十米外，騰騰跑來一輛黃包車，離著還有十幾米，那車在街中一橫，車夫卻倒在了地上；周子訊在后車廂里，這車后也出了異狀，二輛二十八英寸進(jìn)口“老頭牌”自行車，每輛車價值大洋六十七元三角， 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摔在了車后，兩個穿黑紡綢提花小褂，同色燈籠褲的漢子倒在地上攤起了“大”字。

“碰瓷，癟三?！秉S門奇被猛停的車散了一個趔趄，卻也看清了車后的情況，這情況對一位老油條的巡警來說，再熟悉不過，他才一搭眼就明白過來，嘴里罵著就想下車去抖威風(fēng)。

周子訊一把拉住黃門奇，嚴(yán)肅道：“不對，快開車走?！?/p>

黃門奇一愣，腦袋上就見了汗，他知道周子訊肯定是個特工，既然這位爺說了不對，那肯定有問題。黃門奇一轉(zhuǎn)身，騰騰兩步移到駕駛室的后窗口，“快開車，撞過去，有埋伏?！?/p>

駕駛室里坐在三個人，司機(jī)和兩個閘北巡警都是紹興幫的幫眾，這都是八面玲瓏的街面上人，黃門奇這么大聲一提醒，三個人恍然大悟，才停下的卡車猛一踩火，發(fā)動機(jī)“嗡嗡”響著，道奇卡車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咣”地一下撞開了黃包車，就往前開。

這時候街邊也出現(xiàn)了變化，三四批精壯漢子舞著刀棍向卡車沖了過來，路人一見，做鳥獸散，整個街面一片混亂。

站在美華大旅社四樓看臺上的上海灘張大亨看著街上這混亂情況，把嘴里咬著的“美麗牌”香煙一把摔在地上，罵道：“次鈉、那個小赤佬壞的事，去堵，把車攔住?！?/p>

盡管埋伏的人多，可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埋伏的人雖然有槍，可街頭混亂人群亂跑、也沒法開槍，道奇卡車驚險地沖出了包圍，一溜煙地開出了西藏路，奔著碼頭去了。

第四節(jié)

碼頭上，赤著上身，肩膀上搭一條破毛巾的苦力，貨物層疊摞的像小山頭，把一個個單薄的身軀壓成了弓。 汗水從黯淡干癟的皮膚上流過，從細(xì)長的脖頸到肩胛再到瘦弱如柴的臂膀，慘淡的路燈下，那些單薄的赤裸上身爆出一根根刺眼的肋骨。

而滿身刺青一身橫肉的打手是不干活的，他們套著黑色提花紡綢褲褂，挽著三寸的白袖頭，腳蹬一水的老美華黑布白底布鞋，上身的十三太保的疙瘩袢敞著，腰間巴掌寬黑布帶上插著雪亮不帶鞘的匕首、斧子。

手中或提著皮鞭，或抱著肩膀晃蕩來晃蕩去，兇惡的眼神瞪著那些搬貨的工人，看誰不順眼一鞭子就抽上身，跟著道：“磨蹭、都跟你這么磨蹭，要干到啥景光？別裝死！誰陪你跟這耗？還想干不干，不干就趕緊滾！”

碼頭的幾個紹興幫小管事坐在貨物箱子上，新沏的高碎在茶缸子里冒著熱氣，手上則是一副滿是汗?jié)n油漬的骨牌摸著。一伙人一邊推骨牌一邊嘴里不干不凈地吹著牛逼。

“咱爺們就是好命，昨天一個癟三在西梅龍飯莊請我吃老酒，想來碼頭放寶局，你說這不難為人么？這一畝三分地，憑什么讓他來掙錢？”

“就是，真想賭，咱自己家就有場子，這些玲瓏空子（沒入青幫的門外人）就想著溜門子（找便宜）?！?/p>

一陣“嘎吱吱”地車輪剎車聲響起，紹興幫的道奇卡車輪胎冒著黑煙急停了過來。

“歹事、歹事，我要打電話?！避囈煌?，司機(jī)就跳了下來，咋呼著往倉庫跑。司機(jī)的慌亂引起了碼頭上打手和管事們的緊張，都是吃的江湖飯，也都能看出來這是出事了。

周子訊和黃門奇下車的時候，駕駛室里的兩個押車幫眾已經(jīng)在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介紹起來。

“是張笑林的人，他們這是要來砸場子搶貨，趕緊準(zhǔn)備?！?/p>

這邊紹興幫的人慌慌張張還沒準(zhǔn)備好，碼頭入口處，張嘯林組織的青幫成員已經(jīng)沖了進(jìn)來，攔路打劫已經(jīng)換成了明搶的方式。

足足有五十多青幫打手沖進(jìn)了碼頭，而紹興幫在碼頭的打手只有十幾個，能打的雙花紅棍也只有兩個，紹興幫不是沒有能打的紅棍，可誰也料不到這青幫今天是惱羞成怒，直接沖擊碼頭來了。

周子訊和黃門奇的處境很尷尬。

周子訊是黃門奇順帶過來的，本來是想著通過碼頭這條水路擺脫敵人的追捕，何況身上還帶著一份重要的文件要及時送回“老家”。

黃門奇更加郁悶，自己就是一個小心翼翼在亂世求活的小“螞蟻”，今天先遇到一個“間諜”，被迫送這位“大爺”出滬城，現(xiàn)在又碰到黑幫火并，“我是來賺外快的啊，我這倒霉催的！”

黃門奇緊張地瞅著周子訊，低聲道：“要不，咱們跑吧?！?/p>

周子訊和黃門奇此時混在紹興幫的人中間，周子訊也想跑，可這紹興幫人太少，現(xiàn)在跑也太顯眼了，不跑的話，對面的青幫現(xiàn)在就沖上來了，一開打，自己出事了又怎么辦？這個胖警察真不靠譜，還是要自己想辦法！周子訊心里暗暗下定主意，沒有搭理黃門奇。

紹興幫在碼頭上的管事倉促吆喝著，“弟兄們，不能讓青幫搶了我們的貨，他們不給我們活路，我們拼了。”紹興幫的管事和打手們對于黑幫火拼也并不陌生，刀斧棍棒拎在手里，迎向?qū)Ψ?，周子訊和黃門奇混在人群的后面，兩人手里也被迫拿著棍子。

兩人嘴里也跟著叫罵，腳步并不積極，黃門奇邊走眼睛邊東張西望，想找個逃跑的方向，周子訊雖然沒有經(jīng)歷過這種情況，心里倒是并不緊張，只是有些郁悶。

碼頭對于幫派份子來說，是吃飯的地方，所以青幫的人對這個碼頭也很熟悉，幾十個打手沖向倉庫，兩幫人也沒有多話，叫罵著火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