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出現(xiàn)這樣的夢境:

天很藍，是夏天的天空，有點熱也有點風，24樓，晨起的微光淺照在陽臺的一角。

遠處是沒有盡頭的樓房，身后是偌大的落地窗，明靜極了。

我伸手，帶著些許忐忑，輕輕推開窗，沒有穿鞋，赤腳走進屋里。

這個家很簡潔，是沒有一樣多余堆積物的簡單和潔凈。屋里坐了一個人，一個不再年輕的人，看不清楚模樣，但我卻感覺到我們之間那種強烈又萌萌的親和近。他有點老，因為他的從容和儒雅；也有點疲憊，因為雙眼里泛著幾縷紅絲。

在紅木沙發(fā)上坐著，溫黃的燈光下，他低眉彎腰，沒有聲息地折弄著兩張6*4的的小紙。

我繼續(xù)走進，挨著他的身旁，坐在地上，頭扶在了他的膝上，像曾重復了一百遍般地自然。

我問:你在折什么？

他笑笑，沒有回答。

他總愛笑笑。是微笑，聲帶沒有一絲的震動。微笑是一種沉默，而沉默便是一種最好的答復。

這樣微笑的沉默，我捉摸不透，卻不敢輕易說話，極度癡醉地期待著他的回答，但明明心里早有了答案。

同樣，我回以我總愛的專注——專注地看著他的眼，雖然我仍看不清他的模樣。

我的專注也總讓他不忍拒絕。

他的手停下，輕輕拍拍我的頭，唇瓣一張一合，發(fā)出了熟悉得似乎說了一萬遍的兩字:丫頭。

他的上唇緣處，仔細看，是一條幾乎要消失在年月里的疤痕。

說完，重新回到他的6*4的紙片，我溫順地匐在他的膝上，看得出神，只聽及從側(cè)方棕色櫥柜里一個方形小鐘傳來的滴答聲。為了找到一個180度的視覺，它已經(jīng)被擺放了多次，最終還是普洱茶以及黑枸杞一起，成了櫥柜里的展覽品。

時間過去很久，再定眼看，他紅潤溫熱的手里，是兩個白色小巧的紙飛機。

“紙飛機，一個給你，一個給我，走吧?！?/p>

他拉起了我的手，眼里閃爍著孩童般的光芒，微笑著說。

“去哪？”

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扶在了陽臺的欄桿上，背對著我。

他很高，幾乎要遮蔽半片天空的光芒，我只看見，他穿一身寬容的睡衣，說不清的顏色，紅褐？深紅？右褲腿卷起到小腿中部，左手夾著煙，已經(jīng)點著了，稀疏地升騰著幾縷煙霧；右手執(zhí)紙飛機，舉高過頭頂，突然猛沖出去，紙飛機便沒了蹤影。

我慌忙跑過去，紙飛機已經(jīng)盤旋在半空。那一刻，看著飄蕩不定的紙飛機，我竟生出了撕心般的痛，

問:你愛紙飛機嗎？

“愛?！?/p>

“愛，為什么要將她放飛？”

“她本屬于更寬廣的天空”

“也許，她要的是你手心里的溫熱，而不是天空的漫無邊際”

“她身上已經(jīng)有了我手心的溫度，應(yīng)該將自己的白色在天空里劃出彩虹，那才是她的歸宿?！?/p>

“不，不是的，也許只有你手心的紅色才能讓她快樂，也許只有你手掌的寬度才讓她安心、也許她同樣愛上了你，因為她從你手里被創(chuàng)造……也許……”

我已經(jīng)話不成話，只感覺臉上似有兩行滾燙的熱流溢出，滴落在手上，才發(fā)現(xiàn)是冰涼的淚。

我仍然專注、倔強地看著他的眼?？纱丝趟难劾镆褯]有了孩童的光，而是似曾相識的憂戚和深沉。

他將我緊緊擁入懷里，撥開我散落在耳邊的發(fā)絲，“你的也許，不是其實?！甭曇粢蝗缂韧臏睾停瑓s是毋庸置疑的宏渾的力量。

我抽泣得不能自己，把臉埋在了他的胸膛，只聽及熟悉的心跳聲，還有那熟悉的氣味——煙的醇厚和香皂的清雅。

時間又過了很久。。。

“其實……其實她忘不了在你手里的十秒，那對折時的歡聲笑語，那反折時的無憂無慮，那合攏時心里平靜如水的感覺……其實她沒有一刻停止想念……其實那十秒的熱戀似有十年的長度，已經(jīng)融入到她的白色的翅膀，太沉太沉了……其實……”

“好了，不說了?！庇质鞘煜さ摹睾蛥s不容反駁的話語。而我同樣慣性地止住我的話，回以專注的凝望。

“我何嘗舍得，但、你看……”

他將我因為顫抖而緊握的手展開，蒼白的手心里是我沒有放飛的紙飛機，翅膀已經(jīng)彎折，皺痕累累，再不是當初活靈活現(xiàn)的神采。

“你再看那……”

他指向半空，遠遠地是一個小東西在風里舞動，旋轉(zhuǎn)著墜落，旋轉(zhuǎn)著前進，忽兒上升忽兒滑行……一直沒有著陸。

“那才是她真正的快樂——隨風追逐遠行，而不該隨我手心的日漸衰老而凋零?！?/p>

“我也從未離開，我的目光一直追隨，直到永遠?！?/p>

他手搭在我的肩上，將我輕輕推開，我抬頭終于看清了他的模樣，拼命在腦海里搜索這張熟悉的面孔，卻沒有任何線索。

“你到底是誰，為何我為你如此傷心又如此快樂？卻又如此親近？”

他唇角微微上揚，笑笑:“生活總有迫不得已或者無可奈何，但生活終歸是生活，沒有那么多詩情畫意，也沒有那么多柔情似水，更不應(yīng)該凄凄慘慘戚戚，而是——向著正確的前方，不斷前進，細細品嘗每一步、收獲每一步，不慢不急。當你滿載而歸，回到原點，才有足夠的資本去實現(xiàn)你的許多‘也許’。明白嗎？”

我止住了抽泣，看看手中殘破的紙飛機:“就像這紙飛機，一味地留戀不舍那一點點的安逸溫存，最后會失去飛的精彩。相反，勇敢地展翅，得到的是不可估量的廣闊?！?/p>

“你很聰明，這就是舍與得?！?/p>

我微笑，伸手，用指尖觸碰他臉上歲月的留痕。那一刻，我終于想起。

“你靠過來，我要對著你的嘴說一句?！?/p>

他靠近，我踮起腳尖……

“我在夢里見過你?！?/p>

空中的紙飛機，在陽光的沐浴下，仍然旋轉(zhuǎn)、上升、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