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xué)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這幾句話,出自《禮記》第四十二篇《大學(xué)》,后來被朱熹抽出,與《中庸》《論語》《孟子》合為“四書”。八百年來,無數(shù)讀書人從小背誦,卻未必真懂——尤其那“親民”二字。

有意思的是,程頤和朱熹都主張把“親民”改為“新民”。理由是:下文引用了“作新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可見“親”當讀為“新”,意思是革新民心、去舊圖新。后世科舉取士,一律遵從未注,“在新民”成了標準答案。

可古本《大學(xué)》明明寫作“親民”。宋以前所有引用,也都是“親民”。程朱改經(jīng),固然有理有據(jù),但改完之后,卻把一層更深的意蘊改丟了。

“親”與“新”,一字之差,境界不同。

先說“明明德”。

第一個“明”是動詞,第二個“明”是形容詞?!懊鞯隆保溉颂焐揪叩墓饷鞯滦浴媒裉斓脑捳f,是人心深處那份向善的種子,那份不受功利污染的純粹。孟子叫它“良知”,陽明叫它“良知良能”。
但這份光明,容易被私欲遮蔽,像鏡子蒙塵。所以需要“明之”——擦亮它,讓它重新發(fā)光。這個過程,就是修身。

儒家從不認為人性本惡,也不認為人可以放任自流。人性本善,但需要功夫。明明德,就是功夫的起點。

再說“親民”。

如果按朱熹的解釋,“新民”意味著:我擦亮了,然后去擦亮別人;我更新了,然后去更新別人。這是教化者的姿態(tài)——我站得高,把道理講給你聽,幫你洗心革面。

不能說錯。儒家確實有“立人達人”的責任,確實有教化百姓的使命。但“親民”比“新民”多了一層溫度。
“親民”意味著:我不是高高在上的教化者,我是與你親近的人。我擦亮自己,不是為了俯視你,而是為了走近你。我更新的目的,是為了能真正“親”于你——與你同其呼吸、共其冷暖,感受你的疾苦,聽懂你的嘆息。

《論語》里,孔子問弟子志向。子路說,愿與人分享車馬衣裘;顏回說,愿不夸善不施勞。輪到孔子,他說:“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薄尷先说玫桨差D,讓朋友得到信任,讓孩子得到關(guān)懷。這就是“親民”的溫度。

如果只講“新民”,容易變成冷冰冰的說教;講“親民”,才能回到儒家的根本:仁者愛人。
最后是“止于至善”。

“止”,不是停止,而是安住。“至善”,不是某個具體的好事,而是極致的善——明明德做到極致,親民做到極致,內(nèi)外合一,天人合德。

《大學(xué)》下文說:“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為人子,止于孝;為人父,止于慈;與國人交,止于信?!泵糠N角色都有它應(yīng)達到的極致狀態(tài)。君主的極致是仁,臣子的極致是敬,父親的極致是慈,朋友的極致是信。這些極致,就是“至善”在不同關(guān)系中的呈現(xiàn)。

但“止于至善”還有更深一層意思:它是一個方向,不是一個終點。

至善如地平線,永遠在前方。你每走近一步,它就后退一步——不是因為它在躲你,而是因為你境界提升了,看到的“至善”又高了一層。所以儒者終生追求,卻從不自滿??鬃悠呤鴱男乃?,仍說自己“學(xué)而不厭”;孟子道性善,仍說“乃所愿,則學(xué)孔子也”。

止于至善,是永遠在路上。

這三句話,講的是一個人成長的三個層次:

第一層,向內(nèi)用功,擦亮自己的心——這是明明德。

第二層,向外發(fā)用,把光亮帶到人群中去——這是親民。

第三層,無論向內(nèi)向外,都追求極致,永不止息——這是止于至善。

朱熹改“親”為“新”,是想強調(diào)革新的力道;古本用“親”,是想強調(diào)仁愛的溫度。力道與溫度,本來可以并存。讀《大學(xué)》的人,若能兼取二者,既“新”且“親”,既努力推陳出新,又始終心懷溫度,大概就離“止于至善”不遠了。

千年前的文字,到今天仍有力量,不是因為它們被印在教科書里,而是因為它們戳中的,是人心的根本問題:人該怎么活?社會該往哪去?

《大學(xué)》開篇這三句話,用十三個字給出了回答:擦亮自己,走近他人,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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