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會這樣見到她。
我以為再見面的時候,一定是幾年后少有成就的我坐在她家的沙發(fā)上,平穩(wěn)又惆悵地,最好身邊還跟著男朋友。然后她同樣微笑著看著我。絕不是現(xiàn)在這樣。
我是跟徐游去三中發(fā)傳單,在門口碰到她的。一開始沒認出來,畢竟已經(jīng)多年未見,是徐叫了一聲“馬老師”,我才將視線投注到她的身上。她戴了深色邊框的眼鏡,頭發(fā)綰在腦后,整個人顯得成熟許多。想起她已經(jīng)有了孩子,我才恍然,的確,七年了,她也終于成為一個為人婦為人母的女人。她認出了我,微笑著問了一些話就走了,好像很忙的樣子。我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進一家店里,才想起我以前設(shè)計過的種種重遇的臺詞,原來一句都沒說出來。
最開始見到她,是初中入學(xué)的那天。她穿一身新套裝,站在講臺上說:“我叫馬琳,今年24歲,是你們的班主任。”她教語文,后來我做了她的課代表。
我喜歡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討厭寫規(guī)規(guī)矩矩的命題作文,馬琳對此倒是很欣賞。她常常找我聊天,她曾說過,下課以后可以把她當作姐姐一樣,不需拘泥于師生的關(guān)系。其實,私下里我早就不把她當作一個老師了。因為從來沒有一個老師會在放學(xué)后同我一起坐在課桌上東侃西侃,并且看到我的作文中提到某段歌詞時跑來告訴我她買到了那個歌手的專輯。就像我那天見到她時,我沒有像徐游那樣叫一聲“馬老師”,而是笑著站在她面前,說一聲:“嗨,好久不見。”這句話我也對另一個人說過,甚至不見的時間也是一樣的,但其中的含義,誰能聽得明白呢?
馬琳對我好,全班同學(xué)都看在眼里,或許我多多少少也有些恃寵而驕。終于有一次,她對我生氣了。
馬琳剛剛從學(xué)校畢業(yè),全身散發(fā)著初出茅廬的銳氣,又滿懷著對教育事業(yè)的抱負,不巧碰上這班不聽話的學(xué)生,因此常常胸中藏著一團火。那次的事情,我沒有太多印象了,只記得我并沒有錯,但我因為我的驕傲而始終閉口不作解釋。也許大家都認為我是故意沖撞她的,全班瞬間靜下來。馬琳終于爆發(fā),她氣沖沖地瞪著我,我不甘示弱地揚起頭。馬琳最后氣得出了教室。我是那種人,別人對我好,我會加倍對他好,可那人他不能對我兇。
此后,我對馬琳就不那么不設(shè)防了。但不愉快的事也只此一件而已,我雖記仇,她的好我倒記得更清楚。
初一結(jié)束,我去報考了市里的一個重點中學(xué),被錄取了。假期返校時,我特意回來一趟。馬琳早聽說了,她說這樣也好,我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認識不同的人。但我后來又留下來了,為了我的執(zhí)念。馬琳也沒說什么,她只說不管怎么樣,讓自己開心,不要后悔就好。
事實上,用不了多久我就后悔了,我的留下并未能解決掉一些事情,反而讓它變得更不可理喻。我開始昏昏沉沉,我花很多時間反反復(fù)復(fù)思考一些無根無據(jù)的問題,越想越亂。馬琳布置作文題,要寫一種顏色。我腦中一片空白,只好寫了文不對題的《空白》,馬琳叫我到辦公室,一臉擔(dān)心地看著我,我不知要說什么,于是馬琳拉拉雜雜說了許多話,大意是讓我想開一些,最后叫我重新寫一篇交上來,我回去以后再沒碰,那篇作文就一直那么拖著,馬琳最后再也沒問。
初三以后,馬琳自認不適合做中學(xué)教師,調(diào)去了政府機關(guān),語文老師換了一個很無趣的人。初三以后我不再那么愛想事情,可是添了上課睡覺的毛病,無趣的語文課多半被我睡過來了。偶爾寫作文,也是為了中考的訓(xùn)練,我提不起興趣,往往湊合著說一些套話。語文老師說,我以為這個同學(xué)寫的文章有多好呢,原來也就這樣啊。這無疑打擊了我,自此我再沒好好寫過東西。
初三下半年,我睡覺的毛病更嚴重了。有天下午,我剛從睡夢中醒來,揉揉頭發(fā)走出教學(xué)樓,迎面碰上了回學(xué)校辦事情的馬琳。馬琳拉著我到操場邊說話,問了我最近的情況,又說了些她的。馬琳知道我有胡思亂想的毛病,她說:“以后的事誰也預(yù)料不到,你想那么多也沒有用,你要相信,現(xiàn)在你暫時得不到的東西,以后你都會得到的,很多很多,包括愛情……”馬琳認真地看著我。我驚了一下,也抬頭看她。她從來沒有嘗試過要弄清楚我心里所有的想法,她知道我需要獨立思考,但她總能明白我的最深的疑惑,因此我在她面前可以像一個大人一樣有所保留地選擇傾訴還是沉默??墒窃诙鄶?shù)時間里,我都像個透明人一般。所以她并沒探究我,但眼神篤定。我想,好吧,我總會得到的。
拍完畢業(yè)照后,我跟小C溜出去買東西吃,又遇到她了。小C帶著相機,說你們拍一張吧。于是我有了跟她唯一的一張合影。那時正值五月中旬,我們在樹蔭下緊挨著,馬琳穿著淡藍色的長裙,臉上還依稀可見幾粒雀斑,我瞇著眼看鏡頭,淡淡地笑著。馬琳說考到一中記得跟我報告啊,我答應(yīng)了。但我沒有考上一中,這件事便擱淺了下來。
后來我考大學(xué),沒能考到一個名號響亮的學(xué)校,我想,等考研吧,考上了就去見她。
所以說,不要總是幻想未來,未來總會到達,無論你期盼與否。我看著馬琳的眼睛,它的舊日年輕的光芒已被笨重的鏡框遮蓋了,她落在我臉上的眼神也不再流露出關(guān)心的神采。七年前的縱容,六年前的擔(dān)憂,五年前的篤定,全都消失殆盡。我忽然無話可說。
也許,我本不該要求太多。沒有誰會忘記,只是唯獨我太過執(zhí)著于斯罷了。只是,我仍然愿意等待,那屬于我的未來,有一天能被我牢牢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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