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qū)入口處,有一個保安亭。保安亭里面,端坐著一個保安員。每天進進出出,從保安亭經過,十多年來,保安亭里的保安像走馬燈一樣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時是50多歲的中年婦女,有時是20多歲的退伍軍人,偶爾也見過60多歲的老頭,大部分時間是40來歲的中年男人。
時間久了,面熟的人,見面打個招呼,偶爾會聊上幾句天。
前些天,經過保安亭的時候,無意間發(fā)現(xiàn)保安亭門口的旁邊,擺放著幾盆花,有三盆是綠色植物,有一盆是仙人掌,最引人注目的是兩盆含苞欲放的山茶花,欲開還羞的樣子。可是花盆里的土也奇怪,黑乎乎,看上去臟兮兮的,大煞風景。心中疑惑著:哪家業(yè)主買了花,沒有顧得上搬回家,暫時存放在這兒。
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那幾盆花一直都在。
又一次經過保安亭時,一個保安一如既往地端坐在里面,40來歲的樣子,一看就是個新面孔,看到我,他站起來打招呼,一臉友善,我也禮貌性地問好。
幾天來的疑惑又跳了出來,“這些花是誰家的?。糠旁谶@兒好幾天了。”
“我養(yǎng)的呀!”保安員自豪地走到他的花盆旁。
“你養(yǎng)的?”我不相信地提高了聲音,“我還以為是哪個業(yè)主暫寄在這兒的?!?br>
“我買的,我喜歡花。我還特意從網上買來了黑土,我們東北老家的黑土,土質肥沃。”
“你好有生活情調?。 蔽也挥傻觅潎@道。
“我在宿舍里也養(yǎng)了一些花,比這些還漂亮得多。”說著,他打開手機相冊,“你看,這是茉莉,這是滴水觀音…”簡直就像在夸贊著自己聰明可愛的孩子。
正當他津津有味地聊著他的“寶貝”時,有人喊他掃碼收停車費,我要忙手中的事情,就不遲而別了。
又是一個下午,天陰沉沉的,像是罩著一塊黑色的幕布。我剛走到保安亭邊,瓢潑大雨從空中傾瀉而下,沒有帶傘,只好狼狽地躲進了保安亭。
“是你??!”一抬頭,看到了那個愛花的保安員。
“這雨下得可真大??!”他也認出來我,滿臉笑意,“你要外出呀?看著一時半刻不會停哦!”
“沒什么要緊事,取個快遞?!?br>
想起了上次閑聊過,感覺沒有太多陌生。
“你老家那么遠?孩子也在這邊嗎?是不是也在附近上學???”我隨口問到。
慈善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的神色突然黯淡下來,絲絲憂傷襲上臉龐。
“是不是我的問題有點唐突了?”心中嘀咕著,不好意思地看向外面的雨珠。
“我沒有孩子,也沒有結過婚,我老家是東北的?!彼挠牡鼗卮?。
我一下子驚呆了,看上去他至少也40多歲了,心地善良,做事勤快,怎么會沒有孩子呢?沒有家庭呢?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就說:“反正我剛來這兒不久,也沒什么人認識我,說說也無妨吧!”
我老家在吉林農村,家里有一個哥哥,哥哥結婚了,照顧著父母。父母已經快70歲了,天天擔憂著我的婚事。
我本來是有女朋友的,我們已經訂好了結婚的日子。
高中畢業(yè)后到我到市里做工,在一個工廠里做倉庫管理員。一次倉庫丟失了一批貨物,廠長追責下來,說我工作不力,必須包賠這筆損失。
我當時一個月只有200多塊錢工資,那個時候哥哥還在讀大學,爸爸在家里務農,媽媽身體不好,家里全靠我這點錢過日子。
小梅是我們廠里的物料員,經常來倉庫領取物料,她同情我,毫不猶豫地用她兩個月的工資,幫我賠償了丟失貨物的錢。
之后,我們就談了朋友,相處了兩年,我們說好那一年春節(jié)就回去結婚。
不巧的是,母親突然病情加重,來到市里住院,那天晚上下班后,小梅和我一起去看我母親。由于是第一次見母親,小梅除了買一堆水果之外,還想去買一束鮮花送給她。
當時正是秋天,天下著雨,小梅戴了一條大紅圍巾,她讓我在水果攤這邊等著,自己到馬路對面的鮮花店去買鮮花。
隔著馬路,我看到她手里捧著鮮花,在向我招手。她打著雨傘過馬路,突然,一輛車呼嘯駛來,隨著一聲尖利的剎車聲,雨傘飛了出去,大紅的圍巾在燈光下灼人的眼,小梅倒下了……
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都怪我啊,我可以阻止她不去買花的,或者我應該陪她一起過去的,但是沒有如果……”
我很少看見男人流淚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幸運的是,手術之后 媽媽的病很快好了起來,我也離開了我和小梅工作的工廠。媽媽也知道我心中痛苦,幾年時間從來不在我面前提介紹女朋友的事情。”
離開了那家工廠后,我和老鄉(xiāng)一起來到了南方,剛開始也是做倉庫管理員,后來就開始做保安,這一做就是十多年過去了,我已經習慣了南方的生活。
這兩年疫情,之前工作的工廠也倒閉了,一個老鄉(xiāng)介紹我來這個小區(qū)做保安。
這么多年都過去了,我一直忘不了小梅,小梅愛花,只要有機會,我就會養(yǎng)花,看到這些花花草草,就像看到了小梅……
不知什么時候,雨停了,天邊明朗了起來,我的心卻沉甸甸地難受。
誰能想到花團錦簇的保安亭后面竟是這般的痛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