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狗屠知道刺秦的故事時,秦兵都要攻破薊城了。
他在燕市聽過各種各樣的故事,說秦國的君王是嗜血的魔,能用昂貴的香料驅(qū)鬼招魂的楚王被他殺了,穿著胡服騎著駿馬的百萬趙國士兵被他活埋了。狗屠一直覺得,這些都只是故事,他只管殺他的狗賣他的酒。就算有一天,那魔把他也吞噬了,早已有無數(shù)王侯將相士卒百姓陪著他,他一個狗屠死了,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可如今秦兵真的來了,連燕王太子都逃到遼東了,狗屠才知道秦王伐燕是因為太子曾派人刺殺他,而那個失敗的刺客是個衛(wèi)人,姓荊名軻。
于是狗屠想起自己有兩個很久沒來的熟客,一個總沉默著擊筑,一個總大笑大哭又大聲唱歌。擊筑的叫高漸離,唱歌的叫荊軻。
屠狗賣酒是很無趣的,所以狗屠一直喜歡聽故事,可很少有人給他講故事。多數(shù)人總是面色凄惶行色匆忙,那些關(guān)于秦王的故事,是他花了很久,才從來來去去的食客口中零零碎碎聽到的。而荊軻和高漸離不一樣,他們往往一坐就是一整天,說著各種遙遠(yuǎn)的神奇的事——雖然多數(shù)時說話的都是荊軻,高漸離時常附和兩句便低頭擊筑,興許擊筑就是他說話的方式。
狗屠記得最清楚的,是荊軻說有人給楚王鑄劍又被楚王殺了,鑄劍師眉間廣尺的兒子想報仇,卻又被懸賞不能靠近楚王,所幸一名俠客愿替他行刺。俠客砍了眉間尺的頭拿去見楚王,和楚王說這頭要丟到鍋里煮。人頭煮了三天三夜沒爛,從沸水里跳出來怒視著楚王。俠客把頭撿起丟回鍋里,說大王您過去看那人頭一眼就爛了。楚王探頭去看,俠客立馬拔劍將楚王的頭給砍了,之后回轉(zhuǎn)過劍把自己的腦袋也砍了,三個人頭在沸水里翻滾著爛成一攤,最后只剩一鍋肉湯。
荊軻的語調(diào)本就高亢,又像說書人般抑揚頓挫,三伏天里狗屠聽得一陣發(fā)冷。荊軻用那高亢的聲音唱歌般大聲感嘆:
“此客乃真英雄!眉間尺能得此英雄相助何,幸之有!何幸之有!”
英雄?英雄就是要自己和別人的腦袋都掉到一鍋湯里煮爛么?狗屠不清楚,不過他聽不懂荊軻的話是常有的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鍋里已煮爛的狗肉,仿佛就是眉間尺俠客和楚王三個人頭爛在里面,手一抖,握著的刀“當(dāng)”的一聲掉在地上,荊軻轉(zhuǎn)頭對著他哈哈大笑。
“曹卿,你膽子也忒小了。”
我不姓曹,狗屠小聲的嘟囔著。不過荊軻沒有在意,于是狗屠也沒怎么在意。他將早已煮爛的狗腿撈出來咬了一口,一嘴膻味,然而他就喜歡這種味道。燕國沒有齊國的鹽和楚國的香料,食物總是寡淡的。但狗肉和羊肉一樣,本來就帶著點臊味。這種臊味好比高粱酒,能刺激被北方的寒氣凍得麻木的舌頭和腦筋。荊軻的話也帶著這種味道,所以狗屠雖然聽不懂,但還是喜歡聽荊軻說話。高漸離的擊筑聲也一樣。聽得入迷后,狗屠經(jīng)常忘了收他們的飯錢,一來二去,他們就成了狗屠的熟客。
除此之外,狗屠沒覺得高漸離荊軻和尋常人有什么不同。有時荊軻吃肉吃得高興,說待自己成名之后,要予狗屠千金為報,但狗屠自然是不信的。這亂世就是一口大鍋,他們都是爛在鍋中的肉。所以在之后忽然不見了高漸離和荊軻,狗屠也自當(dāng)他們死了。
可誰知道,荊軻竟是去刺秦了!
“他是帶著樊於期的頭去的?”
“是??!我在宮里當(dāng)侍衛(wèi)的哥哥和我說的。他還說那時太子對他多好啊,千里馬都?xì)⒘巳「谓o他吃。”
千里馬的肝……似乎之前荊軻也和他說過。那是一個下午,荊軻又在說什么“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之類的話。
“我還在衛(wèi)國曾游說衛(wèi)元君,說了三天三夜,那老兒正眼都不看我,我呸!活該一年后給秦國滅了?!鼻G軻忽而轉(zhuǎn)身指著一旁的狗屠,“燕市的狗屠都比他要強!”
狗屠聽到荊軻這句突然的夸獎嚇了一跳,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斟了一碗酒到荊軻面前。
“哈哈!多謝多謝?!鼻G軻接過酒一飲而盡,把碗一放重重拍了拍狗屠的肩,“當(dāng)年蘇秦到燕國時有人借他百錢路費,待蘇秦佩六國相印后還以百金。聶卿,待我一朝成名,定當(dāng)宰千里馬取其肝為膾,報你如今狗肉之恩!”
我也不姓聶。狗屠心道,不過沒有再說出來。不過狗屠本來就沒有姓的,普通人都沒有姓名。本來想順著荊軻隨便取一個姓,誰知荊軻喊過他曹卿專卿豫卿聶卿(*注)一個月不重樣,也只能就此作罷。反正一個燕市狗屠本來就不該有名字,更何況被尊為“卿”。
“聽說荊卿此前拜會過田光先生?”本在擊筑的高漸離一手撫上弦,止住琴音。
“的確……田先生也對荊某有恩啊,只待我一日揚名……”
荊軻說到一半停了,短暫的一陣沉默。隨即高漸離繼續(xù)擊筑,而荊軻也和著琴聲高歌起來。
“據(jù)說太子之前找的不是荊軻?”
“是啊,先找的是一個姓田的,他推薦的荊軻,后來他還為了不泄密自殺了。荊軻也真是混蛋。我哥哥說,他原本還推辭著不愿走,說要等一個朋友。問他那朋友是誰,他只說是燕市中的,姓曹還是聶。這不明顯是在坑人嘛,難道他還想找曹沫聶政來幫他?”
此時一陣巨大的聲響將一切都蓋過了。
“秦兵來了!秦兵來了!”
人群亂成一團,狗屠的攤子自然也被被掀翻了。已有黑衣的秦兵用利劍長矛向著人砍去,人們尖叫著,奔跑著。有人在他攤子前幾尺被絆倒了,人們直接從他身上踩過,又被鋒利的長矛逼得后退。不知哪來的一只斷手飛到狗屠的案板上,殷紅的血還在,就像之前狗屠殺狗一樣。
“呔!竟還敢議論那荊軻逆賊,你們難道也是那逆賊同黨?”
有秦兵朝這里走來。
狗屠腦子依然一片混沌。田光死了,樊於期死了,荊軻死了,自己如今也要死了,反正人遲早都是要死的。何況秦王和刺了秦王的荊軻都是大人物,而狗屠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人,他的生死也理應(yīng)被大人物左右著。
長矛的矛尖已經(jīng)快刺到食客的喉嚨了。
不過……荊軻曾說過他要等一個姓曹還是聶的燕市中的朋友?難道指的是自己?他將荊軻當(dāng)作尋常朋友,而荊軻竟將自己當(dāng)作不一般的人物?
仿佛被閃電劈過,狗屠一直混沌的腦子忽然從未有過的清明,他大喝一聲,拿起菜刀格住了秦兵的矛,他看到食客的臉色由驚恐到狂喜又到驚恐,隨即手腳并用跑開了。他看到持矛的秦兵憤懣甚至驚恐的神色。一瞬間狗屠覺得自己就像是吃了很多肉喝了很多酒的荊軻,幾乎也要高歌起來了。
他一手抓住秦兵的領(lǐng)口,就像在那天秦王的宮殿中荊軻抓住秦王的領(lǐng)口一樣。
然而此時另一個持劍的秦兵跑過來直接朝他喉嚨捅了一劍,于是狗屠死了,就像當(dāng)天薊城無數(shù)被殺的燕國百姓一樣。
*注:《史記·刺客列傳》于荊軻前有曹沫、專諸、豫讓、聶政傳,均為春秋戰(zhàn)國時著名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