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我在皖南寧國旅行，走過胡樂古鎮(zhèn)鋪滿陽光的康夫橋。一棵高大的楝樹，孤零零的屹立在西津河邊。我只微微的抬了一下頭，楝樹無聲佇立的身影，滿樹密匝匝的淡紫色小花朵兒就鋪天蓋地的闖進我的視野。
那一團如云似煙的紫霧籠罩在一樹蔥濃之上，在我的眼前，不時撩撥，像被春天的仙子輕柔摩挲，令人心旌蕩漾。可能是故鄉(xiāng)的楝樹也在想我的吧？不然，怎會千里迢迢趕來，讓我邂逅一樹花開。
我的家鄉(xiāng)在江南水鄉(xiāng)，也有很多楝樹，每到春天都能看到楝花。現(xiàn)在生活在城市，很少能見到楝樹了。小時候自家屋后河邊有一棵碗口粗的楝樹，到了春天，翠綠翠綠的樹葉爬滿枝頭，盛開的小花，就像滿天閃爍的紫色星星，單調(diào)枯燥的日子一下子變得清新爽快起來。
生活依然很眷顧我，在我偶爾去住的鄉(xiāng)下鎮(zhèn)上，河對岸還有一棵斜向河中的楝樹。遠遠望去，楝花輕擺搖曳，滿足了我對兒時爺爺、奶奶的懷念。
對于楝樹，大多數(shù)人是不熟悉的，除非你長在農(nóng)村。這種樹以前在農(nóng)村是非常多的，基本上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清秀的樹干大多總是筆直地挺立著，色澤是深褐色里透出微微的青色，樹冠不算茂密，但是也不稀疏，顯得恰到好處，一副清爽干凈的模樣。
楝樹是典型的鄉(xiāng)土樹種，伴隨著我們成長，是一種獨有的時光印記，記錄著我們小時候在樹下的溫馨故事。在我們的清晰記憶里，也總有被爺爺奶奶帶著在樹下乘涼的往事。
楝樹又稱苦楝，別名頗多，如金鈴子、川楝子、森樹、紫花樹等，如今在暮春時節(jié)鋪天蓋地蓊蓊郁郁的新綠里，少有人會注意到默默生長的楝樹。楝樹長得快，葉子比較特殊，細長的葉柄上再生出葉柄，每根叉生的葉柄上再次分叉，叉上連著一枚秀麗玲瓏的葉片，碧青耀眼。
一輪又一輪花事唱罷退場，楝花才不疾不徐地探出頭，邁著小碎步款款出場，細碎素雅的楝花這才肯怯怯地露出頭，似一團朦朦朧朧的紫色云霧浮于枝葉間，苦守最后一分春色。
在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風(fēng)的說法，梅花為首，楝花為終?；ㄐ棚L(fēng)始于小寒，一番風(fēng)來，一種花開，到春天的最后一個節(jié)氣谷雨，二十四番花信風(fēng)至此終章。而楝樹結(jié)出的花，正是這二十四番花信風(fēng)之尾。南宋詩人丘葵就曾在它的《初夏》一詩中，用“一信楝花風(fēng)，一年春事空”來感嘆楝樹花盡之后就是意味著春天的結(jié)束，初夏的到來。
我小時候的農(nóng)村能見到的開花植物倒是不少，但開花的樹種就比較稀少，尤其是能開出比較艷麗花朵的樹種更少。于是，總是會把春天與楝花的的香味緊緊地聯(lián)系在一起，那是童年記憶里春天獨有的味道。北宋詩人謝逸在《千秋歲·楝花飄砌》 里這樣形容楝花的香味：“楝花飄砌。蔌蔌清香細”?，F(xiàn)在每每讀來，都氤氳起陣陣幽香。
楝花開時不是一朵兩朵地開，而是一蓓數(shù)朵，簇簇串串，一樹樹紫色小花似海棠似丁香，在不經(jīng)意間無聲地彌漫著無盡的浪漫，卻又顯出幾分磅礴氣勢。靦腆的楝花細小，淡雅的紫色，狹長的花瓣，開得紛繁而細碎，如江南的煙雨般輕柔。楝花落處，如同鋪了一層薄薄的紫毯。也難怪宋代文學(xué)家王安石詠嘆道：“小雨輕風(fēng)落楝花，細紅如雪點平沙?！?/p>
楝花開在谷雨之后，是春夏交接，溫潤多雨的時期，那香氣是團團冉冉的，和丁香花有一點點類似，湊近聞比較濃郁，經(jīng)風(fēng)稀釋才恰到好處。那種淡淡溫柔清香，仿佛說，我還在，春天不會走遠。因為楝花香味獨特，尤其雨后或清晨，那香味飄得更遠。
楝花雖香，卻是苦出身，幾乎從里到外都是苦的，它的根、莖、葉、果實統(tǒng)統(tǒng)都是苦的，就連花香里也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苦味，香中帶苦，苦中帶香，也許經(jīng)歷過歲月的沉淀和磨難的人，方能讀懂它的味道。楝花的花語是，望向遠方，只為一眼就能看見，人海中你溫暖的笑顏。這種說法很容易讓人覺得溫暖，大概也就像蓮子一樣，雖然芯是苦的，但花終歸還是香甜的。
待到炎炎夏日，花落后的楝樹，生機勃發(fā)，枝繁葉茂，遮蔭蔽日，果子結(jié)滿枝頭，青青圓圓的，一串一串如綠寶石似的，晶瑩發(fā)亮，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的叫，引來那些淘氣的孩子們，爬上樹抓知了，摘下楝樹果當(dāng)作彈弓的子彈，追趕著打鳥或互相打仗，那一張張笑臉，寫滿了快意與酣暢。果子用完了，再爬到樹上摘，樂此不疲。
立秋后，隨著那一片片透出沉靜氣質(zhì)的黃葉漸漸地飄落，楝樹果的顏色由青變黃，就像一個個金鈴，成串成串地掛在樹枝上，在秋日暖陽的映照下熠熠閃亮，晶瑩剔透，分外耀眼。
楝樹果可以做藥，供銷社會統(tǒng)一收購。我們小時候的秋末冬初比現(xiàn)在冷，在寒風(fēng)中，我們爬上樹，摘下楝樹果，裝進口袋里。太高的樹難以攀爬，便在長長的竹竿上面扎個小鉤子，鉤下金黃的果子，積攢到一定數(shù)量，便樂顛顛的跑到鎮(zhèn)上的供銷社賣掉，換回一兩毛錢后，再拿去買平時不舍得買的糖果和文具用品，滿足了心里一點小小的欲望。
自從移居城市后楝樹就見得少了，慢慢淡出了我的記憶，故鄉(xiāng)也在我的思念中改變著模樣。同時永遠地帶走了一段超脫、悠閑、寧靜的過往歲月，也帶走了我那個紫色的夢幻。
那楝樹下的時光，也許無人記得。但它沒有永遠消失，依然在我的夢中默默流過。每當(dāng)想起故鄉(xiāng)，就會想到屋后河邊的那一株楝樹，那灑落一地的楝花，那一串串金色飽滿的楝樹果，心里就會不由地升騰起一種別樣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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