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佛學是真的Why Buddhism is True: Th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of Meditation and Enlightenment

對中國讀者來說，可能并不陌生，《非零年代:人類命運的邏輯》和《道德動物：我們?yōu)槭裁慈绱恕返锹犝f寫佛學，你可能還是很吃驚。一個美國人，居然要寫佛學？

事實是美國有很多人在學佛，而且你甚至可以說西方已經(jīng)形成了一整套佛學體系。這套體系，大約相當于是把亞洲佛教中的“超自然”因素全都去掉，只留下哲學和冥想修行的方法論。這大約是一套“現(xiàn)代化”的佛學。

這套佛學跟我們中國人講的佛學肯定會有一些不同，甚至你可以說它有一些演化和改造，但是它仍然是佛學，而且這些人仍然在讀佛經(jīng)。

你現(xiàn)在肯定馬上就有很多問題：

西方佛學“正宗”嗎？這是不是邪魔外道呢？

佛教是迷信嗎？我們一直打的是科學的旗號，難道要宣傳宗教嗎？

首先我不是一個教徒，而且我認為“佛學”是個比“佛教”更好的詞，或者說，有人把“佛教”這個詞解釋成“佛陀的教育”，這也很好?？傊覀儾粦撚米诮痰难酃饪捶饘W。相對于其他宗教，我認為佛教有個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它允許你*思辨*。事實上佛經(jīng)中記載了很多佛陀本人跟人辯論的故事 —— 當然最后結(jié)局都是佛陀勝利了，但是佛陀至少永遠都允許你提問！佛學，從不要求你*盲目相信*。

既然如此，我們?yōu)槭裁床荒馨逊饘W當成一個哲學的學問去鉆研呢？西方人怎么就不能鉆研佛學呢？

之前講《達芬奇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其中提到一個詞叫“高推圣境”。佛教傳承兩千六百年，到今天必然有很多高推圣境的情況。也許當時佛陀用的只是一個方便的手段，就被后世的人當成了神圣不可改變的東西。

而我看西方佛學，有個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它從不故弄玄虛，總是用盡可能簡單明白的語言把道理說清楚。如果你說“這怎么可能呢？佛經(jīng)怎么可能說清楚呢？佛經(jīng)里的每一句話都是玄之又玄，必有我們不可理解的深意！”那我覺得佛陀本人恐怕不會贊同你的意見。佛陀講經(jīng)的時候，可都是非常平白、實實在在的態(tài)度。

這本書要做的，就是用現(xiàn)代科學的知識，嘗試解釋一些佛學的概念和觀點。

這些概念和觀點都是去除了超自然現(xiàn)象的東西。這里沒有六道輪回，沒有因果報應，更沒有“神通”。我們基本上是把佛陀當成一個覺悟了的哲學家。

現(xiàn)在有個流行的說法，說量子物理學解釋了佛學—— “當科學家含辛茹苦爬到山頂時，佛學大師已經(jīng)在此等待多時了?！?我總覺得說這句話的人既不懂量子物理學也不懂佛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是在故弄玄虛而已。

《推理的力量》提到一個思想，哲學家得有*底線*意識。區(qū)分一個真正的哲學家和各種跳大神的“仁波切”的最重要標準，就是你得知道底線在哪里 —— 有證據(jù)的才說，沒有證據(jù)就別說。你應該只說你能說的東西。

本書，就講到很多現(xiàn)代科學的證據(jù)，來說明佛陀當年的相關(guān)說法是對的。

對此，最好不要有太過激動的情緒。如果你不信佛教，我們這里絕對不是在說服你信佛教。如果你是一個佛學愛好者，也不用說什么“等待多時了”這種占便宜的話……

當然，你也可能覺得這里都是胡說八道。但我想，如果佛陀本人聽說了這些現(xiàn)代人的研究和思辨，他最可能的情緒大概是覺得這一切不管對錯，都饒有趣味！

趣味，就是我想通過這次知識服務(wù)讓你得到的東西。

那么就讓我們暫時離開東土大唐，前往西方，拜佛求經(jīng)去吧：）

他本人親自參與了冥想訓練，而且練的還是大乘佛法中的“內(nèi)觀”派 —— 他自稱自己的修行并沒有取得很高成就，但是，他體驗過。這本書，就是想用現(xiàn)代科學的一些研究結(jié)果，去驗證佛學中的一些論點。

“Buddhism”這個詞直譯其實就是“佛教”，我故意把它翻譯成“佛學”，是因為這本書中說的并不是我們平常所理解的佛教，而是佛教的一個西方化、也可以說是現(xiàn)代化了的版本。這個版本把亞洲佛教中超自然的東西都去除了，沒有六道輪回、因果報應、神通這些東西，可以說就是一套哲學思想加上冥想的訓練方法。

我們知道現(xiàn)在“冥想”在全世界范圍內(nèi)非常流行，而歐美有很多人，就是通過冥想，在修行這個西方版本的佛學。

我認為這個版本的佛學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它相對比較簡明易懂，沒有任何故弄玄虛的地方，實實在在地用現(xiàn)代人的語言說話。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像學習一般哲學那樣辨析和論證，你還可以用現(xiàn)代科學的知識去檢驗它。

好，進入這本書。

不論是西方佛學還是東方佛教，說，有一個基本論點是完全一樣的——

我們其實是生活在電影《黑客帝國》里說的那個Matrix之中。

當然，對這句話的理解并不一定是我們都正在玩一個虛擬現(xiàn)實游戲。這個論點的關(guān)鍵在于，我們平時所思所想的東西，很可能都是錯覺。

.什么是“苦”

先說佛學中一個重要概念，“苦”。人生是在受苦，這個意思被人各種發(fā)揮。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說這個世界故意讓我們受苦，我們活著就是被世界懲罰嗎？還是說苦不苦跟人的修為有關(guān)，如果你是個覺悟者就可以不感到苦？比如我聽說過一個說法，說你之所以覺得苦，是因為你過于*執(zhí)著*！如果你不那么執(zhí)著，就不會那么苦。

我們知道佛經(jīng)最早都是用梵語寫成的，但是純正的梵語現(xiàn)在已經(jīng)失傳了。今天傳承佛經(jīng)的語言只有巴利語、漢語和藏語。其中這個巴利語是中古印度的雅利安語，跟梵語非常相近，可能最符合佛陀原本的說法。巴利語可以直接用英文字母書寫，西方佛學也比較認可巴利語的佛經(jīng)。這本書中，把所有重要佛學概念都用巴利語標記了，這樣我上網(wǎng)一搜索就能找到對應的漢語版佛學名詞。

“苦”的巴利語，是dukkha。英文中對 dukkha 的正統(tǒng)翻譯，是“suffering”，正好對應中文的“苦”。

但是，說，有人考證，dukkha在巴利語中的意思，也可以被翻譯成“不滿足”（unsatisfactoriness）。

這就很有意思了。也許佛陀的意思是說我們的“苦”其實就是“不滿足”？

.快樂是個錯覺

苦就是不滿足，對此找到了一個基于進化心理學的解釋。進化心理學基本上是一種思維方式，它認為人既然是進化的產(chǎn)物，進化必然給我們的心理打上了一些烙印。前面在講《生命3.0》的時候說過，從生物進化的角度，人活著的目的，就是傳播自己的基因。

為了傳播基因，我們就要做各種事情—— 要吃飯，要找到性伴侶生孩子，而為了加強自己的生存權(quán)和生育權(quán)， 我們還要打敗競爭對手，還要獲得聲望。

但人畢竟是有思想的生物，也許有的人就想看看大自然的風景，享受歲月靜好，對傳播基因沒興趣，那怎么辦呢？自然選擇怎么才能讓我們*樂意*去做上面說的這些事情呢？

這就得靠思想建設(shè)了。說，自然選擇給我們的心理做了三個設(shè)定。

第一，完成上面那些事，你能獲得快樂。這很容易理解，我們做這些事很多情況下并沒有什么針對基因傳播的計算，純粹是為了快樂才去做。

第二，快樂是短暫的，它不能持續(xù)很長時間。這一點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是它很重要。如果我們做一次，就能獲得持續(xù)的、長久的快樂，那就沒有動力去做第二次了。自然選擇“希望”你把基因傳播得越多越好，你得不斷努力才行！

第三，對于前面這兩個事實，大腦應該專注于第一點，而忽略第二點。這也很重要，因為如果大腦明確意識到“快樂是短暫的”，它可能就會放棄追求快樂，開始懷疑人生，這還是不行。大腦必須永不放棄，永遠追求快樂才行。

也就是說，自然選擇根本不在乎我們是否快樂，它只是把快樂當做誘餌，來使得我們完成基因傳播的目標。必須這么設(shè)定，我們才能持續(xù)不斷地去為了傳播基因而奮斗。但是對我們來說，這個局面非?？杀Ｓ肋h在追求，偶爾得到了，也只是短暫的快樂，正所謂“在失望中追求偶爾的滿足” —— 這是一個無間道！

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科學實驗證明這個機制。有人用猴子做實驗，在籠子里掛一盞燈，只要燈一亮，實驗者就會給猴子提供幾滴果汁。猴子很喜歡果汁。科學家密切觀察猴子大腦中的多巴胺分泌的情況。分泌多巴胺，就說明大腦正在經(jīng)歷快樂。

一開始，是果汁進入猴子嘴中之后，猴子大腦才大量分泌多巴胺。這個情況很明顯，是果汁使猴子快樂。

但是實驗重復多次之后，猴子就掌握規(guī)律了，他知道燈一亮就會有果汁。這時候科學家發(fā)現(xiàn)，在燈亮以后、果汁還沒給的這個瞬間中，猴子大腦就已經(jīng)開始大量分泌多巴胺！對果汁的*預期*，就已經(jīng)讓猴子快樂了。

再到后來，亮燈導致猴子分泌的多巴胺越來越多，而果汁帶來的多巴胺越來越少。似乎猴子全部的快樂都在對果汁的預期之中，真正喝到了果汁，反而不怎么快樂了。

想想，人難道不也是這樣嗎？在做某個事情之前，我們覺得做這件事會有多么快樂，可是真正做了之后，又感覺到很空虛。猴子和我們體會到真的快樂了嗎？

這就是苦。你永遠都不會真正滿足。所謂快樂，其實是個錯覺。

.煩惱也是錯覺

從進化心理學角度來說，人的各種情緒其實是自然選擇對我們思想的編碼，讓我們能對外部的壞境做出一個*好壞*判斷。如果做這件事對傳播基因有利，你感到快樂，你下次就還會這么做。如果做這件事對傳播基因有害，比如危險、有毒、被打敗，你就感到痛苦難受，你下次就不這么做了。

而這些編碼，是可能出錯的。

第一種錯誤是環(huán)境變了編碼沒變。

比如我們看到甜的、高脂肪的食物會特別想吃，這個情緒在過去食物匱乏的時代可以讓我們攝入更多的營養(yǎng)，對身體有利?？墒乾F(xiàn)代社會食物非常豐富，再吃那么高脂高糖的食物只會損害身體。那么就說，我們對高脂高糖食物的“感情”，可以說是一種*假的*感情。

類似的例子是憤怒。你在路上開車，遇到有人搶道，你會很憤怒，你想給他一個教訓！這個情緒在過去“熟人社會”很有用，別人欺負你你要是不抗議，其他人就會一起欺負你?？墒窃诠飞厦鎸δ吧耍愕膽嵟挥性黾咏煌ㄊ鹿实淖饔?。那么這里的憤怒，也是一種假的感情。

第二種錯誤叫做“假陽性”。

這是一個統(tǒng)計學概念。比如說一個原始人在野外行走，他聽見草叢里有聲音，你說他應該怎么反應。這個聲音有99%的可能性是風吹的（統(tǒng)計學稱為“negative”），但是也有1%的可能性是草叢中有一頭獅子（統(tǒng)計學稱為“positive”，陽性）。原始人會不會忽略小概率事件，繼續(xù)往前走呢？當然不會！他的正確反應是管它是什么東西，先跑為上。

原始人一有風吹草動就當成獅子，這是他頭腦中的錯覺，他甚至可能還以為自己看見了草叢里的獅子！這是個錯覺，但是這樣的錯覺在關(guān)鍵時刻能救他一命。自然選擇關(guān)心的是你能不能生存下來去傳播基因，根本不關(guān)心你做出過多少次“正確判斷”。

這個對風吹草動害怕的情緒在原始社會很管用，但是在今天就會導致我們的各種焦慮。

比如說，原始社會大家都是熟人，你給人的印象非常重要，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很難受。但今天我們更多的是面對陌生人，其實大多數(shù)人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人！可是我們?nèi)匀惶貏e關(guān)注自己給別人的印象。

有個實驗是這樣的。實驗者在受試者的臉上畫了個傷疤，畫完讓受試者照了鏡子，看到傷疤，然后又找個借口說我再幫你修改一下，實際上是把傷疤又給抹掉了。接下來，受試者要跟一個陌生人聊一會兒天。整個聊天過程中，對面這個陌生人的表情反應都被錄像了。

聊完天，實驗人員就問受試者，剛才你倆聊天的時候，他注意到你的傷疤了嗎？受試者都說他注意到了！然后播放錄像，受試者還能分析出來，錄像中哪個時間，陌生人的表情很不自然，那就是因為注意到了傷疤而感到不快！

當然，事實是實驗者跟人聊天的時候他臉上根本就沒有傷疤。

***

如此說來，我們的種種情緒中錯覺實在太多了。我們以為能得到快樂，其實快樂非常短暫。我們對糖很有感情，糖吃多了對我們有害。我們整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其實都是瞎擔心。

所以佛說，人生充滿了苦，而煩惱都是虛幻的東西。

這就是從進化心理學角度對“苦”和“煩惱”的解釋。

對此你肯定有問題。我們明明感到有些快樂是真實的，煩惱也不總是沒道理！那么那些看起來比較真實的情緒，難道也是錯覺嗎？答案是如果你再想深一步，那連“你自己”都是錯覺。

當一個人修行到一定程度以后，就能獲得三個認識。

第一個認識“無常”，也就是沒有什么東西是永恒不變的，一切都在變化之中，這個概念似乎很容易理解。

第二個認識是“苦”（dukkha），我們說過，“苦”是來自于“不滿足”。

第三個認識是“無我”，巴利語原文叫anatta，英文叫 not-self。“無我”是我查到的巴利語對應的中文，但你仔細體會一下，“無我”和英文這個“not-self”似乎有微妙的差別?！皀ot-self”似乎應該是“不是我”，“無我”應該是“no-self”才對??？這個差別可是個大問題，等會兒再說。

先說一本佛經(jīng)。這很可能是佛陀覺悟之后所說的第二部經(jīng)典。

.《五蘊皆空經(jīng)》說什么

“無我”，就是你并不存在。也許我們是生活在一個Matrix 之中，也許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是幻覺。但是笛卡爾有句話叫“我思故我在”，他說即使我無法確定世界上其他東西是不是幻覺、到底存不存在，我總知道我肯定是存在的 —— 因為我正在思考！如果我不存在，現(xiàn)在思考的這個是誰呢？

但是佛陀說，連你自己都可能是個幻覺。第一個記載這個思想的佛經(jīng)，叫《五蘊皆空經(jīng)》。

如是我聞，《五蘊皆空經(jīng)》記載了佛陀和五個僧人的對話。佛偶然遇到五個僧人，他就用邏輯推理，引導這五個僧人思考哲學問題，讓他們認識到構(gòu)成“自我”的五種東西 —— 也就是“五蘊” —— 都是虛幻的。這五位僧人聽懂了佛陀的教誨之后，立馬從普通僧人變成了阿羅漢， 得了正果！

那“五蘊”到底是哪五個東西呢？我對比了一下，中文百科上對五蘊的解釋和在這本書里的說法似乎很不一樣，中文說的比較玄，說的非常簡單。我這里就標記中文的名詞，但是采用的說法。五蘊，是構(gòu)成自我的五個東西，中文叫做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這本書用現(xiàn)代的語言，是這么解釋的 ——

色蘊（physical body），就是人的身體，英文中經(jīng)常把“色”這個字翻譯成“form（形態(tài)）”，這里指代人的身體；

受蘊（basic feelings）， 就是人的基本感情，比如痛苦、高興、擔憂；

想蘊（perceptions），就是人的基本感知，比如視覺、聽覺、嗅覺；

行蘊（mental formations)，它說的是我們的精神形態(tài)，也就是想法和行為，包括一些復雜的思想、我們做事的習慣和傾向性；

識蘊（consciousness），就是人的意識。

佛陀搞小班授課，教學方法是啟發(fā)式。

佛問第一個僧人，你認為你的身體是你的嗎？僧人回答說是啊，身體是我的一部分。

佛說，如果一個東西是你的，那你就應該能夠根據(jù)自己的意愿來改變它。比如你的身體病了，你能說讓病好就好了嗎？如果你長得不好看，你能馬上讓自己變好看嗎？僧人回答說，不能。

佛說，身體既然不受你的控制，那就不是你的一部分。

類似的道理，佛陀跟第二個僧人對話，說我們的基本感情，也不受我們的控制。當我們痛苦的時候，想要不痛苦也不行。所以感情只是*影響你*的東西，而不是你的一部分。以此類推，佛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五蘊都不是自我。

佛陀的這個道理，我感覺我們好像剛剛講過?！惰F絲網(wǎng)和“什么叫擁有”》中我們就提到過，“只有你能控制的東西，才真正是你自己的?！边€有，我們在講《生命3.0》的時候?qū)ｉT講過現(xiàn)代科學對意識的相關(guān)研究，我們知道視覺并不是意識的一部分。而這里佛陀更進一步，說既然你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識，那“意識”就也不是你。這么理解的話，這些道理哪里深不可測了？

在另外一處佛經(jīng)記載中，佛陀曾經(jīng)和一個叫“火吠舍”的人辯論。這場辯論就很不友好了，當時佛陀正在講法，火吠舍是過來踢館的。火吠舍說，我覺得你說的五蘊皆空不對，我認為五蘊都是我的一部分。

佛陀說，假如有一個國王，有人在這位國王的領(lǐng)土里干了壞事，那么國王有沒有權(quán)力懲罰他呢？國王是否有權(quán)力放逐他？火吠舍說，國王有權(quán)力這么做。

于是佛陀問道，那你有權(quán)力隨意改變自己的身體嗎？火吠舍啞口無言。

這場辯論還有一個類似裁判員一樣的存在，是個神靈，手持閃電。佛陀說，根據(jù)辯論規(guī)則，如果我提出一個合法的問題，而你沉默不回答的話，你就會受到閃電神的懲罰，你的頭顱將會被分成七塊！

火吠舍不得不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說，我不能控制我的身體。佛陀就說，那你就不是你自己的國王。

佛陀的這兩場論述，可惜我都不在場啊。如果當時我在場，一定會問他一個問題：五蘊都不是我的一部分，那“我”到底只是不以五蘊的形式存在呢，還是根本就不存在呢？

.非我非非我

讀《五蘊皆空經(jīng)》，感覺佛陀似乎只是說了“我”不是五蘊，但并沒有說“我”到底存在不存在。也許“我”是這五蘊之外的一個什么東西。也許“我”是五蘊中的第五蘊、也就是意識，而佛真正想說的是意識和其他東西之間都是有聯(lián)系的，但其他東西并不構(gòu)成自我，真正的自我是把其他四蘊從意識中剝離出去，還剩下的那一點兒。但說，這么理解似乎也不對，因為在其他佛經(jīng)中，佛明確說了，“自我”根本不存在。那“我不存在”這句話到底應該怎么理解？是不是后人對佛經(jīng)的翻譯有問題？還是“我”真的不存在？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所以有人說，僅僅用智力研究佛經(jīng)是不能真正理解的。你必須通過修行，達到一定的境界，才能真正體會到佛陀說的話是什么意思。的修為很一般，他問了一些修行者，修行者們也是各有各的感悟，沒有明確的答案。

但我們能知道的是，“我”，的確不是自己的國王。

當然，今天沒有什么國王能隨意控制自己領(lǐng)土上的東西了，所以“國王”這個比喻已經(jīng)不適用了。我們今天得說 “你不是總統(tǒng)，不是CEO，也不是總理?！?/p>

沒學過佛學，但是他從科學角度，也看到了這一點。

.無我的心理學

這個道理其實我們以前就說過。在《未來簡史》里就舉過例子，說明所謂的“自我”，是一個幻覺 —— 我們至少可以說，你并沒有一個*單一的*自我。

我們來說個實驗。為了治療某些大腦疾病，醫(yī)生會把病人的左腦和右腦之間的連接管道給切開，這樣病人的左右腦就不能直接聯(lián)絡(luò)了，而這給研究大腦的科學家提供了機會。

我們知道人的左腦控制右眼，右腦控制左眼。

如果你只讓病人的左眼看一個字條，上面寫著一句話“請你現(xiàn)在出去散個步”，他看到字條會站起來照做。但是！請注意，這時候只有他的右腦知道這個指令，左腦并不知道。

而負責語言的區(qū)域，又恰恰在左腦。好，現(xiàn)在在他往外走的時候，你過去問他，為什么要走出去？你猜他會怎么回答呢？

負責回答問題的是左腦，可是左腦沒看見字條，它跟右腦又沒有交流，所以左腦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往外走，對吧？

而實驗結(jié)果是，病人給你的回答可不是“我不知道”。左腦的做法是現(xiàn)場給你編造一個答案，比如說“我要去拿一罐可樂喝。”

而且左腦對自己編的這個答案，深信不疑。他以為是他自己做出的到外面走走的決定。

一系列這樣的實驗都證明，并不是我們的意識在做決定，而是決定已經(jīng)做出了，意識來給決定找一個理由。做決定的是一個自我，找理由的是另一個自我。那到底哪個“自我”說了算呢？

如此說來，我們大腦表現(xiàn)出來的那個*敘事自我*，根本不是一個總統(tǒng)，而更像是一個總統(tǒng)發(fā)言人。軍方已經(jīng)打完仗了，記者來問為什么要打仗，總統(tǒng)發(fā)言人只好找一個好點的理由來解釋 —— 真正做出決策的可不是他。

如果這個負責對外發(fā)言的自我根本沒有決策權(quán)，他為什么還要去找合理的解釋呢？說，這是進化給我們設(shè)置的功能。

凡事有交代，件件有著落，事事有回音，別人看你才是個靠譜的人。否則你要是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那么做，反正我就做了”，那你就完了。更進一步，你還得自己相信自己是個靠譜的人，你覺得自己辦事有條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是隨便的人 —— 這樣你才能跟自己和睦相處！

不但如此，大腦有時候會故意忘記自己做得不好的事情，只記得自己的種種高光表現(xiàn)。大腦甚至還會高估我們自己的水平。

也就是說，與世界精確交流并不是大腦所擅長的，大腦愛做的事情是先欺騙自己、再欺騙世界。那么由此來說，“自我是一個幻覺”，這句話就是有道理的。

而對修行者來說，“無我”是個非常高的境界。沒達到那個境界，我更只是“聽說”，就無法再深入解說了。但是我們大概可以跟笛卡爾說一句話：也許現(xiàn)在是你身上的其他部分在替你思考、或者在左右你的思考，讓你*以為*是你自己在思考。不知道笛卡爾對此會作何反應。

先說一個行為經(jīng)濟學的經(jīng)典實驗。假設(shè)現(xiàn)在我愿意給你100美元，沒有任何附帶條件……我想你是不會拒絕的。但我同時還給你一個選擇 —— 你可以拿上這100美元走人，或者，你也可以選擇等一年之后再拿錢，而如果你愿意等，一年后你將得到150美元。那你愿不愿意等呢？

100美元在銀行里存一年可變不成150美元。所以從理性角度，一年以后的150美元的價值，高于現(xiàn)在的100美元。但總有些人面對錢是非理性的，有的人是只要有錢就趕緊拿過來花掉，有的人別說是150美元，就是125美元他都愿意等。

好，實驗結(jié)果是有些人不愿意等，有些人愿意等，而且有些人對125美元也愿意等。各人有各人的金錢觀，可能都有道理，沒問題。

但是接下來，研究者在實驗中加入一個變化。同樣在考慮這個選擇的時候，如果給男性受試者看一張性感美女的照片，那么他們之中就會有更多人選擇不等了，當場就要拿到錢。

佛陀對此表示呵呵。如果當初愿意等的那個人是“你”，那現(xiàn)在這個看到美女 —— 注意這還不是真的美女，僅僅是一張照片 —— 就不等了的人，是誰呢？

.恐怖片和浪漫片

心理學有個動詞叫“prime”，也就是用一些外部的暗示去影響一個人的決策。給男性受試者看美女照片，就是 prime。行為經(jīng)濟學家做實驗做到這個程度也就這樣了，結(jié)論無非是男人的金錢觀會受到美女的影響。但是進化心理學，可以給一個更深入的解釋。

為什么當一個人在面對美女照片的時候會更想現(xiàn)在就拿錢？難道他不知道照片在這里毫無意義嗎？心理學家說，美女照片的存在，開啟了他大腦中的“求偶模塊”。

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男性想要獲得配偶，就得拿出資源來。求偶模塊在我們大腦中根深蒂固，一旦這個模塊出來做主，它就要求趕緊拿到錢。

求偶模塊的作用在別的實驗中也得到了驗證。比如在一個房間里讓受試者們填寫一份求職意向書。如果房間里全都是男性，他們填寫求職意向書的時候就會更傾向于找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但如果這個房間里有男有女，男性受試者就更傾向于選擇高薪的工作。女性在場，開啟了男性大腦中的求偶模塊。

還有一個更有意思的實驗……也是針對男性的。實驗把受試者分為兩組分別看電影。第一組看恐怖片，第二組看的是浪漫愛情喜劇。看電影，也是一個prime 手段。

看完電影之后，又給受試者們看兩個藝術(shù)博物館的廣告。第一個廣告的宣傳點是這個藝術(shù)博物館深受歡迎，每年有幾百萬人來參觀，強調(diào)的是它符合眾人的喜好。第二個廣告的宣傳點則是這個博物館一般人欣賞不了，你來就能彰顯你與眾不同的品位。

那么，剛才看的電影，對現(xiàn)在你對博物館的選擇有什么影響嗎？結(jié)果是，一開始看恐怖片的人更容易受到第一條廣告的影響，他們更愿意去一個去的人多的博物館。而看浪漫片的人更容易受到第二條廣告的影響，他們想去一個人少的博物館。

這是因為恐怖片和浪漫片開啟了你大腦中不同的模塊?？植榔_啟的模塊叫“自我保護”，它想讓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抱團取暖，所以你就要去到人多的地方。浪漫片則開啟的是前面說的“求偶模塊”，它會讓你更愿意找一個私密的地方，所以你想要去人少的博物館。

那問題就來了：到底哪個模塊代表“你”呢？

.你還是你嗎？

《五蘊皆空經(jīng)》，佛陀引導五個和尚通過邏輯推理證明，我們的身體、情感和認知都不是自我，也許自我根本不存在。而同樣在這本經(jīng)書中，佛陀還通過類似的引導，說五蘊中的每一個蘊都隨著時間在不斷變化，是*無常*的東西。

佛陀說，如果你的“自我”真的存在，那它至少應該是一個*恒定*的東西，它怎么能一會兒是這個、一會兒又是那個呢，怎么能這么快地變來變?nèi)ツ兀?/p>

這個道理我們可以理解。如果現(xiàn)在有個人在你面前，一會兒樣子是個小姑娘，一會兒樣子是個老頭子，你大概不會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

佛陀說，如此說來，自我，既然是無常，就是不存在的。當然，這個“不存在”怎么理解，昨天已經(jīng)討論過了。

現(xiàn)代心理學的“模塊論”，給佛陀說的“無?！?，提出了一個可能的解釋。人并沒有恒定的自我，你在不同時刻其實是被不同的思維模塊所左右。求偶模塊說了算的時候，你是一個形象，自保模塊說了算的時候，你是另一個形象。

我們看如果一個人在某一時刻表現(xiàn)得很瘋狂，事后會后悔，他會說當時的我好像不是我一樣。而別人看到他瘋狂了，就會說別沖動！你現(xiàn)在不是你自己！

那人到底有多少個“自己”呢？至少有七個。

.七個模塊

2013年，兩個進化心理學家，肯里克和格里斯克維西斯，寫了一本書，叫《理性動物》（有中文版，英文版書名是 The Rational Animal: How Evolution Made Us Smarter Than We Think），說自然選擇給人的大腦提供了七個思想模塊 ——

自我保護，前面剛說過；

吸引配偶，也就是前面說的“求偶模塊”；

保住配偶，也就是防止配偶跟別人跑了，這個模塊一旦開啟，人的注意力就不是在異性上，而是在潛在的同性競爭對手上了；

群體認同感，希望加入組織，獲得社交和團隊合作；

關(guān)愛親屬，保護自己的孩子和父母、兄弟姐妹等有基因關(guān)聯(lián)的人；

社會地位；

避免疾病，我們看到不干凈的東西會感到惡心，喜歡舒適的環(huán)境。

我猜還有別的模塊不在這個列表里。但是這個“模塊說”，現(xiàn)在基本上是學界的一個共識、或者說至少是主流的學說之一。這些模塊是在長期進化過程中，我們大腦中一直存在的。人一出生，大腦就已經(jīng)“預裝”了這些模塊。一個沒有受過任何教育的人，見到美麗異性也想追求、看到臟亂差環(huán)境也會反感。

但是請注意，模塊只是邏輯分類，并不是說大腦中有哪個區(qū)域負責哪個模塊。這些模塊之間也并不存在明顯的分界線，不像你手機里的APP一樣，想用哪個程序就把它調(diào)出來，不用就關(guān)閉這個再打開另一個。模塊之間有互相影響，而且無縫切換，常常一個模塊還沒結(jié)束，另一個模塊就已經(jīng)啟動了。

我們大腦的決策權(quán)，基本上就被這些模塊輪流掌握。最近得到新開了《劉蘇里·名家大課》，這幾天劉瑜正在講“多元政體”，我想借用她這個名詞 —— 人的大腦其實是一個多元政體。

4.自由意志在哪里？

人腦不是君主制，而是一個“多元政體”。每個模塊都可以暫時接管你的大腦，輪流坐莊，各個模塊之間是互相競爭的關(guān)系。

這種模型是近年以來心理學家對大腦最新的一個理解。其實這個道理以前也多次講過，人腦并不是只有一種聲音，人腦是一場爭論。我們多次引用過一個動畫片叫《頭腦特工隊》，其實說的就是這個模型——

（這張圖已經(jīng)是第三次出現(xiàn)在《》了）

講《未來簡史》的時候，也說過這個道理。如果是各個模塊輪流坐莊，那么第一，你沒有單一的“自我”；第二，你沒有“自由意志”。你的行動只是被這些模塊推來推去而已。常常是某個模塊已經(jīng)控制你了、已經(jīng)讓你做好決定了，事后，你才“意識到”你做出了這個決定，然后你的敘事自我還要給這個決定編個理由。

本書，說的就更深入了一點。

模塊占據(jù)你大腦的方法，是感情。每個模塊都向你輸出一個感情，哪個感情強，哪個就容易抓住你的注意力。這就好比你身處一大幫朋友、謀士和下屬之間，他們每個人都在跟你說話、都想讓你按他說的辦—— 誰說話的聲音大，誰就更能吸引到你的注意力，你就容易聽誰的。

不但感情是這樣，思想也是這樣。比如你現(xiàn)在想要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呼吸上，只體會自己的一呼一吸。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根本沒辦法長時間地集中注意力，很多想法就會不斷地冒出來—— 這些想法，也是從各個模塊中冒出來的。

而且這些模塊還根本不靠譜，他們給你出的主意常常根本就是壞主意。你被“他們”迷惑，他們不是“你”，這正是佛陀說的“五蘊皆空”和“無我”。

好，現(xiàn)在你知道了這些原理，那你下次能做出更好的選擇嗎？說，很難！下一次看到好吃的蛋糕，你還想吃。下一次感到憤怒的時候，你還是想懲罰別人。一般人想到這些，只能做一番感慨。包括寫《未來簡史》，也只是感慨人沒有自由意志。

但是佛陀，可不是這么絕望的。佛陀說你可以通過修行，戰(zhàn)勝那些模塊，掌握控制權(quán)，擁有自由意志。

我理解，這就好像一屋子的人都在讓你干這干那，而你非常酷，直接忽視大部分人的聲音，自己選擇了對你最有利的意見—— 哪怕他的聲音很微弱。

這本書，就講解了他自己學習的“內(nèi)觀”派的冥想方法。這是一個功夫，得勤學苦練才能掌握。但遺憾的是本人的冥想功夫還沒練到家，而我更是還沒練過。明天，我打算給你介紹一下這個冥想方法，以及修行者流傳出來的心得。

金庸小說里有個王語嫣，她的武術(shù)理論水平特別強，各門各派的功夫都清楚，別人比武她能在旁邊解說，但是她自己不練武，一打仗就露餡了。

可是沒辦法，事到如今我只能提供這個知識服務(wù)。有心的人聽王語嫣說說武功也有用。

前面三講都是說理論，今天我們要說一點實踐了。

佛學其實是特別講究實踐的，它并不僅僅是個理論體系，更是修行。就像我們沒有辦法向一個色盲解釋“紅色”一樣，僅僅從智力上理解佛學是不可能的，有些概念大約只有練到那個水平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過的修行水平并不怎么樣，我更是沒練過，今天主要是紙上談兵。

練習的方法，就是靜坐冥想。

.師承

現(xiàn)在的冥想界大概可以分為三個派別。

一個是禪宗。禪宗的方法是思考一些公案，像寓言故事一樣，有時候搞些言語上的“機鋒”，然后來個頓悟。人說禪宗，比較適合詩人。

一個是藏傳佛教。它的冥想方法主要是想象一些視覺意象，比較適合藝術(shù)家。

練的這個，叫“內(nèi)觀”，巴利語是Vipassana，它追求的是“正念”，英文叫 mindfulness。內(nèi)觀，適合心理學家。

內(nèi)觀要求你做自己的觀察者，體察自己的情緒是怎么回事兒，就好像一個心理學家在分析自己一樣。現(xiàn)代心理學的相關(guān)理論，你可以直接拿過來印證在冥想中對自己的觀察，所以內(nèi)觀派很有科學精神。

大約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有三個美國人分別去亞洲學習了內(nèi)觀。其中一個人叫約瑟夫·葛斯汀（Joseph Goldstein），回到美國以后在1976年出了本書，叫《洞見的體驗》（The Experience of Insight），向美國人傳播內(nèi)觀。這三個人后來聯(lián)合創(chuàng)辦了洞見冥想?yún)f(xié)會（Insight Meditation Society），相當于是個教冥想的學校。

現(xiàn)在在西方，尤其是知識分子中間，非常流行冥想。我們講《盜火》的時候說過，冥想是達到心流體驗的一個辦法。我們講《巔峰表現(xiàn)》那本書的時候也提到冥想是個有效的休息和減壓方法，包括Google公司都專門給員工設(shè)立了冥想室。

但我們這里所說的內(nèi)觀的冥想可不僅僅是為了休息，也不是什么陶冶情操之類的小資活動，我們這里說的可是佛學。內(nèi)觀冥想的目標，是獲得對事物的洞見，和個人真正的自由。

.“正定”和“正念”

冥想的形式非常簡單。如果你追求儀式感，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弄個墊子坐在地上。具體什么姿勢似乎沒有太多要求，大概只要不睡著就行。

第一步就是坐下。第二步，就是專注于自己的呼吸，別的什么都不想，一心一意地專注呼吸。

這可一點都不簡單。我們在中講過一個概念，叫“默認模式網(wǎng)絡(luò)（Default Mode Network）”，當一個人什么都不干的時候，大腦的正常狀態(tài)是隨機漫步，各種想法和情緒會不斷地冒出來，你會做各種白日夢。這個狀態(tài)就是默認模式網(wǎng)絡(luò)。我們其實很享受這個狀態(tài)，有時候還能獲得一些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現(xiàn)。

但是冥想，恰恰要求你不能進入默認模式網(wǎng)絡(luò)。你的思想不能信馬由韁，必須專注在呼吸上。能堅持專注的時間越長，功夫就越深。

練好這個專注的功夫，你才能不被各種情感和思想困擾，不受大腦模塊的控制，獲得自由。我理解專注呼吸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練習把握對自己大腦的控制權(quán)。

如果你能專注很長的時間，據(jù)說，你將進入一個非常平靜的狀態(tài)。曾經(jīng)達到過這個狀態(tài)。他說在長時間的專注之后，獲得了一種非常深入的平靜，有一種巨大的喜悅感，大概類似于服用LSD的感覺。

達到能專注很長時間的水平，你接下來就有兩個門派的選擇。佛學有個說法叫“八正道”，我們大約可以粗略地理解成修行的八種方法。八正道的第七叫“正念”，第八叫“正定”。

如果你選擇一直保持專注呼吸的狀態(tài)，你的功夫就是“正定”，這是小乘佛教的修煉方法。

而在內(nèi)觀中，通過專注呼吸達到正定只是基本功。正定以后是正念，也就是美國流行的“mindfulness”。正念要求你把專注的功夫隨時用在生活中的任何東西上。

你可以專注地欣賞一朵花，可以在吃飯的時候?qū)Ｗ⒌厝ンw會飯菜的味道，專注于什么都可以。

這就像是我們平時說的“活在當下”。就是你的心思不要總思前想后，應該專注于身邊事物的深刻之美，對世界有一個誠實的認識。但是內(nèi)觀中的活在當下不是目的，專注于一個事物的目的是為了從中獲得洞見。

論述這一套心法的佛經(jīng)，叫《大念處經(jīng)》。

你可能會問，這不就是我們平時說的“集中注意力”嗎？這可不一樣。我能集中注意力讀一本書，但是在閱讀的過程中我的想法是跟著作者在走，我還會隨時聯(lián)想到書以外的內(nèi)容，這種集中注意力很容易。但是冥想中的專注，可以說是“停留注意力”，是把注意力只集中在這一點上，排除任何額外的思想。

這兩天我也嘗試了冥想，我發(fā)現(xiàn)我很難專注于呼吸。我剛專注起來，馬上就會有一個想法出現(xiàn)，我的思想總控制不住地想這想那。那入門以后是個什么狀態(tài)呢？

.專注的兩個層次

冥想功夫從低到高，大概至少有兩個層次。

第一個層次是你能夠不受強烈感情的困擾，把“自我”和各種感情剝離開。只要達到這個層次，你馬上就能體會到冥想的好處。

這個層次達到了。比如牙疼，普通人可能會抱怨和對抗牙疼的感覺，你越反感，你覺得越疼，最后你的整個大腦被疼痛感劫持。而冥想的做法，是你先承認這個疼痛感的存在，然后不理會這個感覺，跟它保持距離！

這就好比你從旁觀者的視角來觀察自己的疼痛感。有一次牙疼，他打了個比方，說過去不會冥想的時候，牙疼起來的感覺是“ouch~！”，相當于中文里“哎呦哎呦”地疼；會了冥想，現(xiàn)在是“whoa”，好像你看到別人牙疼而發(fā)出的一聲感嘆，大約相當于中文的“哎呀？”

疼痛感仍然存在，但是現(xiàn)在的你不會被這個感情所制約。你知道，疼痛的，并不是“你”。

能練到這種功夫，你在生活中就再也不會感情用事，你永遠都能調(diào)整好心情。

更高的層次，則是能把自我跟各種想法全都剝離開，真正做到專注呼吸，不想其他。其實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打擾我們專注力的都是各種小想法，比如明天上班要干什么事兒、期待和你愛慕的一名女士見面、回味自己昨天在球場上的一個精彩瞬間。

說，這些想法，有一些共同點——

都不是你當時正在做的事。要不就是在回顧過去，要不就是在思考未來。

都和“你”有關(guān)。你冥想的時候不太可能自動想到天體物理學。

常常都與另外一個人有關(guān)。人都是社會動物，我們總愛想“人”的事兒。

幾乎都是由大腦中的某一個模塊提供的。我們講到，這些模塊都是進化的產(chǎn)物。

你基本上可以這么理解：想法是由模塊產(chǎn)生的，通過某種感情吸引你的注意力，“試圖”劫持你的大腦。這里說“試圖”其實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你被各種想法所吸引，自己想要跟著想法走。

怎么跟想法剝離呢？方法仍然是當一個想法來了的時候，你要承認它的存在，然后跟它保持距離，不去想它，繼續(xù)專注于自己的呼吸。

打了個比方，這就好比說你站在一個火車站，各種想法就是火車，眼前的火車紛紛來了又走，而你始終不上車。還沒達到這個層次，他有時候會上車—— 但是車開動以后，他能從車上跳下來！

回想一下，這兩個層次，強烈感情也好、一般想法也好，我們的做法都不是壓制或者扼殺它們—— 我們是承認它存在、允許它出現(xiàn)，但是不受它影響。你就這么默默地看著它們從你眼前經(jīng)過。

說這就好比你在電影院看電影。如果你入戲了，一看到悲劇就哭，看到恐怖劇情就害怕，那你就不行了。如果你能想到眼前這一切只不過是屏幕上的像素、都是假象，你就不會入戲。你允許電影繼續(xù)上演，但是你不受影響。

達到第一個層次，你就可以自由選擇你想要的情緒。達到第二個層次，你就可以自由選擇當下的思考。沒有任何東西能打擾和控制你。這種能力實在太厲害了！用佛學的話，就是你會逐漸脫離“苦”，接近“涅槃”。

但是這個功夫非常難練。你并不是往一個方向拼命用力就能做好—— 這其中，充滿了矛盾。

.四個矛盾

我們經(jīng)常說高水平做事就是在各種矛盾中把握一個恰當?shù)摹岸取?。在這本書中就列舉了學習冥想過程中你會面對的四個矛盾。

第一個矛盾是“無為”和“成功”。我們講過森舸瀾的《無為》那本書，說你越想做到無為，就反而越不是無為；你放松不去想它，反而能做到無為。冥想也是一樣，你越想要專注，反而越難做到專注。你不刻意追求成功，反而能達到成功。

第二個矛盾是，最需要冥想訓練的那些人，恰恰是最不容易進入冥想狀態(tài)的人。這就是那些想法繁多，總是想這想那的人，他們對思想和情感的控制能力差。正因為控制能力差所以才更需要冥想。也正是因為控制能力差，他們更難以做好冥想。

第三個矛盾是你越是拒絕某個想法或者情緒，你越要和它對抗，你就越受它控制。就好像牙疼，你越想它越疼，但如果你承認牙疼，選擇接受事實，你反而能跟它保持距離不受影響。你越要把它推開，它反而離你越近，而當你接受它，它反而控制不了你。

第四個矛盾是你越是了解“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都是情緒在控制人”這個道理，你就越能不受情緒的控制。也就是說，如果你一上來就說我能控制我自己，那你就控制不了你自己；你要是意識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你反而邁出了控制自己的第一步。

建議你用幾分鐘時間嘗試一下冥想—— 我不太相信你能堅持十分鐘。

《佛學是真的》本書。重點說了“五蘊皆空”、“無常”和“無我”的思想：

人并沒有單一的自我，大腦中至少有七個模塊輪流控制我們的決定。

從這個框架出發(fā)，我們能從中推導出一些看待事物的新方法。

比如說，我們可以給“自控”這個概念一個全新的解釋。所謂“自控”就是能管住自己去做“該做的事兒”，而不被短期的誘惑所吸引?！白钥亓Α币恢笔莿钪竞统晒W的一個熱門話題。

而我們今天要說的這個解釋，非常前沿，和你以前聽說過的那些說法很不一樣。我們有最新的研究結(jié)果支持，我們會講一個哈佛大學研究者提出的理論，和一個耶魯大學研究者提出的方法和實驗。

如果說你在2017年只看一篇關(guān)于自控的文章，那就應該是這篇文章。

傳統(tǒng)上說“自控”、“意志力”，都是用“理性”戰(zhàn)勝“感情” —— 感情上我很想吃甜食，但是理性告訴我吃甜食對身體有害，所以我拒絕甜食。一個著名的比方就是“象與騎象人”。人的感情就好比是一頭大象，而人的理性就像是駕馭大象的騎手。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騎象人控制大象，對吧？

還有一個常見的說法，說人的自控力就像肌肉一樣，你越鍛煉它，它就會變得越強，對吧？

這些說法，我自己也講過。但是今天看來，它們可能都過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