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
苦海無涯，什么時候回頭都不晚
一
蒼山暮云下，蜿蜒山道上悄然浮現(xiàn)出兩個緩緩移動的黑點，待走近了發(fā)現(xiàn)，是一個大和尚帶著一個小閨女在趕路。
和尚大腹便便，一件破舊袈裟隨意披著，打了不知多少個花花綠綠的補丁，滿是油污，像是從未洗過，明明是一件簡陋單衣，卻穿出了可御風(fēng)防雨的粘稠感。
旁邊的小姑娘則要清爽許多，雖然衣著普通，只是尋常粗麻，但勝在干凈整潔，再加上一對充滿靈氣的眸子，看著便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不走了，腿酸死啦！”
小姑娘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后面背著一個和體型不甚相配的碩大包袱，看起來又鼓又沉。
小姑娘彎腰輕輕敲著小腿，一邊敲一邊呲牙咧嘴，唉聲嘆氣。
“親愛的苦大師，你背我一程好不好？”
她鼻翼微皺，眼巴巴望著和尚。
和尚轉(zhuǎn)過身來，淡淡道：“小月兒呀，我還是那句話，要是覺得不行，包袱換我來背?！?/p>
“那可不行！”
名為月兒的小姑娘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緊緊攥住胸前綁帶，像在護著什么天大的寶貝。
“你個老奸巨猾的苦和尚！”
月兒哼哼道：“咱們早就說好了，誰背包袱誰就可以先挑里面的東西，為了這個，我都背了快大半個月了，現(xiàn)在眼見都快到家門口了，你還能厚顏無恥的講出這種話來？”
“我這不是怕你累著了嘛！”
在月兒的白眼中，大和尚將目光投向不遠處一座大山，路的盡頭，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小鎮(zhèn)。
“既然你自己也說快到家門口了，那就再堅持一會兒吧?！?/p>
和尚瞥了月兒一眼，繼續(xù)大步向前。
“哎！我還沒休息好?。 ?/p>
月兒慌忙起身，一瘸一拐追上去。
兩座大山之間，緩緩?fù)鲁鲆惠喢髟?，將山道上倆人的身影斜拉出極遠，直指那處燈火星點的小鎮(zhèn)。
“苦和尚，還有多遠？”
“快了。”
“快了是多遠？”
“三五百丈吧。”
“?。 ?/p>
女孩兒特有的清脆驚呼在山間響起。
“道阻且長，不可丈量呀！”
二
鎮(zhèn)子叫苦海鎮(zhèn)，不大，方圓不過三里，坐落于群山間的一塊天坑內(nèi)，一座座簡陋茅屋散布各處，晚上幾乎見不到人，白天的時候也很少，大家似乎總是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情。
這就是苦海鎮(zhèn)的古怪之處了，一個看似平靜祥和的小鎮(zhèn)，人們卻極少往來，不過，若是知道它的另一個名字，你恐怕就不會這么想了。
苦海鎮(zhèn)的人給這兒還取了個名字——惡人谷。
顧名思義，住在苦海鎮(zhèn)里的都是些罪大惡極的惡人，至少曾經(jīng)是的。而來到這兒以后也就意味著，他們已經(jīng)把過去放下了。
這座鎮(zhèn)上的人，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曾是江湖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拇笕宋铮贿^，有一個人，卻沒人知道他過去的身份是什么。
他是苦海鎮(zhèn)——或者說是惡人谷——最大的謎。
苦海鎮(zhèn)的最里面有一座破廟，廟里面住著一個大和尚和一個小姑娘，湊巧不過的是，和尚的名字也叫苦海。
沒人知道，到底是先有苦海鎮(zhèn)還是先有苦海和尚，因為鎮(zhèn)上的人幾乎都比苦海來得晚，至少現(xiàn)在這一批人是這樣的。
苦海的身份雖然神秘，但沒人主動去調(diào)查他的過去，實際上也是不敢，鎮(zhèn)上的人對這個資歷最老實力最深不可測的和尚，既忌憚，又敬畏。
三
自月兒很小的時候起，苦海就常背著她去各地行走，不為其他，只是去求些帶孩子的辦法。
對于苦海這樣的大和尚來說，如何帶娃娃，并且是女娃娃，簡直比研究蝌蚪文寫就的經(jīng)書還要困難。
后來，小月兒越長越大，已經(jīng)能照顧自己了，苦海還是會每隔一陣子帶她出去化緣，其實他們倒不是愁吃穿，更主要的一個原因還是，月兒是個閨女，總該需要些什么其他東西。
所以月兒從不讓苦海說化緣二字，她說，這應(yīng)該叫采風(fēng)。
這一次采風(fēng)時間不短，足足一個多月，收獲也是異常豐富，昨夜回來以后，月兒躺在床上，哪怕已經(jīng)累到倒頭就睡都還是死死拽著包袱不撒手。
天一大早，她便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床，開始清點這次采風(fēng)的收獲。
他們有過君子協(xié)定，采風(fēng)得到的東西，誰背回家誰就有優(yōu)先挑選的權(quán)利，一方挑完以后，剩下的就是對方的。
“這個是我，這個是你的，這個是你的，這個是我的，我的，你的，我的，你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越聽越覺著不對勁，苦海終于忍不住回頭看去，這一看，他臉上便止不住露出一副無奈之色。
月兒很快就把東西分得個七七八八了。在她左手邊是一堆快摞成小山的瓶瓶罐罐，以及一些木偶泥人什么的，另外一邊則是零星點點的三五塊破銅爛鐵。
苦海望過去的時候，月兒正舉起手里最后一樣?xùn)|西，猶豫著到底該放到哪邊。那是一塊模樣普通的銅鏡。
似乎是意識到苦海正盯著自己，月兒抬起頭，看著他，攥著銅鏡的左手頓時一僵，她邊朝苦海眨著眼睛一邊悄然把手移向左邊。
苦海面露微笑。
月兒忽然身子一抖，連忙左手換右手。
“罷了?！?/p>
苦?？扌Σ坏玫膿u頭，說：“我一個大和尚用什么銅鏡呢，還是你自己留著吧?！?/p>
銅鏡尚未著地又倏地飛向左邊。
“你真是世上最好的苦大師！”
月兒雙手托腮靦腆笑道。
此時，堆積成山的戰(zhàn)利品在加上那塊銅鏡后，終于難以維持重心，在苦海的平靜注視中，轟然崩塌。
“好吧，都是你的。”
苦?？嘈u頭，起身走出門外。
四
月兒今年十八歲，也就是說，她已經(jīng)和苦海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了。對于月兒來說，苦海鎮(zhèn)也好，惡人谷也罷，這個她從小生活的地方不管在外人眼中是個什么樣的，反正，她覺得挺好。地方好，人也好。
每次月兒拖著苦海在鎮(zhèn)子里轉(zhuǎn)悠的時候，很多人都會從屋子里走出來向他們打招呼。
“苦大師，這次又帶月兒去哪里采風(fēng)啦？”
他們也知道采風(fēng)這個名詞。
“這一次去的是西川?！?/p>
苦海那張微胖圓臉上的笑意總能給人一種平靜安定的感受。
“哦哦，西川不錯??！想當(dāng)年....呃...”
這人搔搔頭，忽然止住了話題。
月兒忍不住捂嘴一笑，“血老頭，你是不是想說，想當(dāng)年，我血殺老祖縱橫四海的時候，在那西川峨眉金頂也是殺了個七進八出的呀！”
月兒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把周圍一群人逗得捧腹大笑。
早已金盆洗手的血殺老祖又好氣又好笑的罵道：“你個小妮子，七進八出算怎么回事？”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道：“是啊，七進八出，跟著那一出，是唱得哪一出??？”
“怎么就不能七進八出了？”
月兒的眼睛瞪得比所有人都大。
她假意摸著下巴，作摸胡茬狀，一邊搖頭晃腦，一邊甕聲甕氣的說道：“也不是不可能啊，想當(dāng)年我鐵勾子王乾一著不慎被煉血堂下套，身陷囹圄，妻兒被辱，然后不就是在那煉血堂總壇殺了個三進四出嘛？！”
更遠處走來一個模樣冷峻的中年男人，隨著他的靠近，附近的人都不自覺讓出了一些空間。
鐵鉤子王乾，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獨行殺手，當(dāng)年被煉血堂盯上，設(shè)計陷害，當(dāng)他好不容易從里面逃出來后，卻發(fā)現(xiàn)妻兒已經(jīng)被煉血堂的人折磨致死，于是他一怒之下，五天不到的時間里，在煉血堂總壇殺了個三進三出。一個曾盛極一時的魔門大派跟著便就此消失。
王乾走到月兒面前，冷冰冰道：“小丫頭，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月兒并不看他，而是將目光翹到天上，負氣道：“誰讓你不耍那招‘月滿西樓’給我看的？”
王乾看了眼苦海，再看向月兒，說：“‘月滿西樓’你看不了?！?/p>
“很了不起嗎？連看都看不了？我看你就是小氣吧！”
月兒轉(zhuǎn)身緊緊盯住王乾。
“你不懂！”
王乾臉色依舊平靜。
苦海手指微屈，在月兒腦袋上敲了一記，說：“王乾的劍被稱作是鐵畫銀鉤，奪命奪魂，其絕技‘月滿西樓’更是百年難見的奇詭冷冽，不見血絕不收手，上一個見過它的人，尸體已經(jīng)腐爛在煉血堂總壇多年了?！?/p>
月兒正揉著腦袋呢，一聽這番解釋，禁不住心頭一跳。
“原以為你的武功里有個月字會很美呢，沒想到這么嚇人，走吧走吧，以后不跟你玩了?！?/p>
月兒像趕蒼蠅一樣對王乾揮手驅(qū)逐。
王乾眼角微跳，卻是什么也沒說。
旁人看到這副場景，均不覺露出了會心笑意。當(dāng)今世上，能讓冷血殺手王乾如此吃癟的也就這丫頭了吧？
“抱歉?！?/p>
苦海朝他歉意一笑，然后被月兒拽著往鎮(zhèn)子外邊走去。
看著他們二人離去的背影，王乾眼睛悄悄瞇了瞇。
五
“苦大師，你是不是苦海鎮(zhèn)第一高手呀？！”
月兒沿著山路蹦蹦跳跳，不時從路邊采兩朵野花，沒過多久便集滿了一大束。
苦海知她只是隨口一問，不過還是很認真的答道：“這天下，哪有人敢說自己是無敵的呢？”
“嗯？”
月兒回過頭，歪著腦袋笑道：“這么說起來，你還真是苦海鎮(zhèn)第一高手咯？”
緊跟著她又立馬問道：“那王乾是不是也不是你的對手？”
苦海正色道：“王乾乃是世間少見的絕頂劍客，凡一流高手對決，誰都沒把握穩(wěn)勝過對方，失之毫厘，謬誤千里，戰(zhàn)局瞬息萬變，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有可能被敵人抓住，然后就是摧枯拉朽，等待那無法避免的失敗來臨?！?/p>
月兒揉了揉眉心，盯著苦海，嘆息道：“我就是想知道，如果你和王乾打起來，誰更有希望獲勝一點。”
這次苦海沒有猶豫，他說：“大概是我吧，因為....”
“這不就行了！”
月兒笑起來眼睛能瞇成月牙一般，“繞那么多彎彎曲曲的東西干什么？我只聽結(jié)果！”
苦海張了張嘴，不再解釋。
六
苦海沒想到，月兒真的能讓王乾向自己發(fā)出挑戰(zhàn)。
“連你也陪她鬧？”
苦海一臉苦笑。
王乾說：“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有這個想法了，曾經(jīng)我以為這天下再沒有值得我在乎的東西，直到遇見你們?！?/p>
“我們？”
“嗯。”
王乾眼神微閃，幽幽道：“在你們身上，我似乎看到了故人的影子?！?/p>
苦海微微嘆息。
“真要打？”
苦海猶不死心的問道。
然而回應(yīng)他的只有沉默，王乾右手緩緩搭上劍柄，神情肅穆。
苦海藏在寬袖下的雙手悄然緊了緊，臉色頓時凝重起來。若非必要，他實在不愿和王乾動手，可是，對方既然主動找上門來，那就不得不應(yīng)戰(zhàn)了，否則，他不僅會失去王乾的尊敬，還會喪失在苦海鎮(zhèn)的特殊地位。
苦海悄然瞥了眼旁邊，月兒正向他奮力揮手。
“一定要讓我看到月滿西樓哦！”
苦海越加惆悵，他很想告訴這丫頭，很多時候，名字好聽并不代表好看的，可是他知道，一旦月兒打定了主意，那便是佛陀都難改變。
高手過招，一般都會用最快的方式結(jié)束戰(zhàn)斗。
但今天的兩人顯然并不準(zhǔn)備這樣做。
一個是想好好享受這場期待多年的對決，另一個則是想要對方把所有的招式都使出來，好讓旁觀者能夠看到更多。
他們各懷打算，卻恰好將事情向共同的方向推進。
這一戰(zhàn)，從烈日當(dāng)空打到繁星滿天，整個苦海鎮(zhèn)的人都被驚動了，所有人都在為這場華麗的表演感到贊嘆。
“這是當(dāng)今世上最巔峰的對決?！?/p>
人們不約而同的想道。
苦大師果然深不可測，人們能夠看出，那個性子溫吞的大和尚正在想盡辦法套王乾的招，從這一點看，苦海便已勝了半籌。
不過僅憑這個還不能立馬做出最終判斷，正如苦海所說，真正的絕頂高手，一定要把渾身解數(shù)都用盡了以后，結(jié)局才能水落石出，而時機，是當(dāng)中最至關(guān)重要的一點。
所以，直到現(xiàn)在，王乾也還沒有使出月滿西樓。因為他沒把握。
月滿西樓，不見血不收手，可是，若沒有丁點讓對方見血的把握，他又如何出手呢？
不遠處，和其他人的聚精會神不同，月兒已經(jīng)困得眼皮子打顫了。
她承認，王乾和苦海的戰(zhàn)斗確實十分精彩，可是一直這么打，看久了也是會無聊的，特別是對于她這種不會武功的人來說。
月兒現(xiàn)在只想趕緊看到月滿西樓，然后回去睡覺。不，她現(xiàn)在就想睡覺。
可能真不該讓他們打起來。月兒忽然感到有些后悔，鐵畫銀鉤舞得的確好看，想必月滿西樓會更美，不過，比起睡覺來說，欣賞劍招似乎更加微不足道一些。
月兒雙手支著下巴，重重嘆氣。
就在這時，苦海似乎心有所察，往月兒那邊瞟了一眼，就是這一眼，他的身法有了短暫的滯澀。
糟糕！
幾乎所有人都在心中驚呼。
王乾當(dāng)然沒有放過這個天賜良機，電光火石間，他借著這一瞬間的破綻，悍然撕開了苦海原本牢不可破的防御。
月滿西樓！
不少人驚呼出聲。
月兒聞言猛然抬頭。
王乾手中催發(fā)出一道道明亮劍光，冷冽的劍氣如流星般激射出去，將苦海身形籠罩其中。那件破舊袈裟很快便徹底淹沒在了奪目劍光中。
王乾清嘯一聲，化身蛟龍，刺出了終極一劍。
這一劍，似乎把漫天星光都奪了過來。
原來，這才是月滿西樓的真正含義。
最快，最決然。
敗了嗎？
大家望著璀璨劍光內(nèi)不得動彈的那個模糊身影，有嘆息，也有好奇。
月兒呆呆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卻不是贊嘆于月滿西樓的吊詭雄奇。無數(shù)個畫面飛速閃過，全是那道袈裟的影子。
“你不是說能贏的嗎？”
月兒癡癡想著。
而此時，王乾的劍已經(jīng)探入其中，再有半分便可終結(jié)一切。
一想到神秘且強大的苦大師即將以這種方式落幕，王乾心中閃過一絲不解，跟著便是遺憾，以及驕傲。
然而下一刻，他的心中忽然劃過一絲強烈的不安，那是無數(shù)次游走在生死邊緣所獲得的直覺。因此，幾乎是毫不猶豫，王乾猛然擰動手腕，以一種詭異無比的方式將手臂反折出一個半圓，這已經(jīng)近乎自殘了，可王乾卻覺得這可能還是不夠。
果然，王乾才剛做出防御姿態(tài)，那襲袈裟就有了動作，仿佛正等著這一切。人們看到，劍光中的苦大師向外探了探身子，就像是輕輕伸了個懶腰，奪目璀璨的劍光頓時土崩瓦解。
王乾毛發(fā)皆立，眼中罕見的露出慌亂，足尖才剛落下又猛地一轉(zhuǎn)，身子如炮彈般陡然朝后退去。
這變化來得太快，快到其他人根本沒反應(yīng)過來剛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大家只看到，原本即將取勝的王乾忽然調(diào)轉(zhuǎn)劍身，然后飛速后撤，緊跟著苦海匪夷所思的破開了王乾的劍勢，而后飛身上前。
一只爬滿老繭的掌心，看似隨意的向下一揮，被欺身上前的王乾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接，可苦海這招太過羚羊掛角，他根本無法完全擋下。
只聽得一聲輕響，仿佛泉水叮咚，人們看到，王乾的身體以比方才還要快上數(shù)倍的速度炸飛，落地之后，犁出一條深深溝壑。而苦海，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使出太多復(fù)雜手段的大和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竟是用蠻力就輕松摧毀了王乾的劍勢？
一幫也曾兇名赫赫的當(dāng)世高手盡數(shù)石化。
苦海翻轉(zhuǎn)掌心仔細瞧了瞧，苦笑著咧了咧嘴，似乎也沒料到自己居然弄出了這么大動靜，躲在一邊圍觀者頓時無語，還有這樣炫耀的？
苦?？戳搜壑匦伦鸬耐跚?，轉(zhuǎn)身走開，月兒此刻仍未反應(yīng)過來，一對大眼睛里梨花帶雨，撲騰撲騰閃爍著，好半天以后，才終于回過神，胡亂在臉上摸了一把，猛撲進了苦海懷里。
“以后不叫你打架了！”
七
王乾換成左手握劍，他的右臂在肩膀下吊著。方才苦海那一式手刀，差點就把他的右手徹底廢了。
或許也本可以廢了。
“如果你手中有刀，也許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p>
沉默許久以后，王乾終于開口。
苦海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眼中倒映著滿天星斗。聞言，他收回視線，看向?qū)Ψ?，輕笑道：“如果我有刀在手，根本不會有后來發(fā)生的事情?！?/p>
王乾默然不語。
苦海笑了笑，繼續(xù)說道：“假設(shè)本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是沒有意義的，我手中無刀，所以只能和你近身，但你不會給我這個機會，你也有能力做到，這原本是個難解的死局。”
“可你還是成功解開了。”
王乾瞥了眼身后，某個小姑娘已經(jīng)在屋內(nèi)悄然睡著。他看向苦海，說：“那個破綻是你故意露給我看的吧？看似是你無意間犯下的致命破綻，實則是留給我的一個天大陷阱。”
“不過，你就這么有把握？”
王乾忍不住皺眉。在今日之前，世上見過月滿西樓的人幾乎都死了，他認為，即便苦海再自信，也不可能有絕對把握擋下自己那一劍才對。
“當(dāng)然不是?！?/p>
苦海也像他一樣看了看里邊，無奈笑道：“可總得試試吧?！?/p>
王乾聞言更加沉默。
“你的境界果然比我高?！?/p>
他說：“不過，我知道一個人，他肯定足夠做你的對手?！?/p>
末了，王乾補充道：“我想，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過來的路上了?！?/p>
苦海眼睛陡然一瞇。
猶如實質(zhì)的殺氣。
王乾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有那么一個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十幾年前，剛成為殺手的時候，武功低微的他宛若一個牙牙學(xué)語的小孩，被漫天的殺氣懾得瑟瑟發(fā)抖。
“原來如此。”
苦海望著天坑外的大山，以及更遠處，輕輕說道：“也對，只有他那種人才能馴服得了你們這樣的殺手?！?/p>
“不是馴服，是訓(xùn)練?！?/p>
聽著王乾的辯駁，苦海心中苦澀更重。他抬起頭，望著夜空，眼神幽幽：
“林海聽濤不勝醉，天下風(fēng)云第一樓?！?/p>
九
苦海鎮(zhèn)一夜之間忽然少了許多人，像是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仍住在這兒的人們先是疑惑，接著便是恍然。
這座苦海鎮(zhèn)，原本只是給天下惡人避難用的，那么，不用避難的惡人自然就不需要了。
隨著第一批人的離奇消失，緊跟著又消失了一波人，但這一波人的離去，卻讓其他人感到不屑。
當(dāng)避難所不再能夠避難的時候，就要開始逃跑了嗎？
王乾還留在這兒。
他找到苦海，問：“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你為什么最后還是沒能擺脫第一樓的控制？”
苦海沒有直接回答王乾，反而重新問了他另一個問題。這確實很奇怪，按說妻兒已死，王乾應(yīng)該再沒有羈絆了。
不，他有。
王乾低頭看著手里的劍，默然道：“只要還有欲望，就無法擺脫第一樓的控制?！?/p>
苦海輕輕笑了。他說：“所以啊，要逃肯定是沒法逃了，連這里他們都能找到，我們還能往哪里逃？”
“可是你一個人沒辦法贏?！?/p>
王乾默然良久，說道：“我可以幫你?！?/p>
“不必了?！?/p>
苦海搖搖頭，說：“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為我做一件事情?！?/p>
十
月兒百無聊賴的坐在床上。她早就察覺到了鎮(zhèn)子的異狀，雖然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可她能感覺到，那必然是不好的事情。
而且，似乎是針對苦海來的。
“唉?！?/p>
月兒重重嘆息一聲，希望不要太糟糕吧。不過對于苦海，她還是有信心的。那個大和尚，總是能解決所有麻煩。
聽到腳步聲靠近，月兒連忙起身，果然，出現(xiàn)在房間門口的是那個熟悉的光腦袋。
“小月兒呀，我有個事情找你商量?！?/p>
苦海笑呵呵說道。
“嗯哼?！?/p>
月兒點點頭，說：“你說。”
“呃...”
苦海斟酌了一下語氣，緩緩說道：“事情是這樣子的，王乾今天來找我，說他有個遠房親戚，為人還算不錯.....”
“嗯？”
月兒睜大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你—想—讓—我—嫁—人？”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苦海摸了摸腦袋，有些忐忑，月兒呵呵一笑，道：
“滾！”
十一
當(dāng)月兒重新出現(xiàn)在苦海面前的時候，正在喝水的他差點一口嗆進了喉嚨。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頭如瀑長發(fā)呢？??！
和苦海一樣頂著一個光禿禿腦袋的月兒，怯生生走到近前。
“你怎么把頭發(fā)剃了？！”
苦海問道。
月兒低頭望著地面，默不作聲。
“唉?！?/p>
苦海輕輕嘆了口氣。不過很快他又自言自語道：“沒有關(guān)系，反正月兒長得漂亮，應(yīng)該也能嫁出去。”
“我才不要嫁人！”
月兒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正欲轉(zhuǎn)過身去的苦海忽然渾身一顫，他的眼前，恍惚又浮現(xiàn)出了一張難以磨滅的面容。
“阿姐才不會嫁人呢！”
面容溫婉的女子輕輕揉著少年的腦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一樣美麗。
“不嫁就不嫁吧?！?/p>
出乎月兒的意料，苦海竟然又不再勉強了。
“不過?！?/p>
“不過什么?。俊?/p>
一聽到苦海不準(zhǔn)備把自己甩掉，月兒已經(jīng)重新變得開心起來了。
她眼中帶淚，卻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樣。
踟躕了一會兒，苦海緩緩道：“不過，你還是讓頭發(fā)長起來吧，實在太難看了?！?/p>
十二
橘紅色的光華自西山灑落，紅霞在天外一層層鋪開，如暈開的鮮血，分外凄美。
苦海盤坐在天坑上，雙目緊閉，打滿補丁的袈裟迎風(fēng)飄蕩，在暮色的襯托下，竟也有份肅穆莊嚴的氣質(zhì)。
月兒奮力爬到苦海身邊，胸脯快速起伏著。顯然，這樣一個舉動已經(jīng)讓她感到很艱難了。
“親愛的苦大師?！?/p>
每當(dāng)有事相求的時候，月兒就喜歡這樣稱呼苦海。
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說：“敢問大師可否教晚輩一招半式？”
等了好一會兒，苦海才緩緩睜眼，他偏頭看向月兒，后者腦袋還是光禿禿的，瞧著就十分叫人心疼。
看著這個僅是爬個小山包就氣喘吁吁的小姑娘，苦海搖搖頭，說：“你資質(zhì)不夠。”
月兒氣鼓鼓道：“怎么就不夠了！我只是還沒表現(xiàn)出我的天賦來！”
苦海的眉毛動了動，沒有說話。
“好吧。”
月兒忽然變得垂頭喪氣，其實她知道苦海說的是實話，但既然選擇了留下，她就不想讓自己變得太累贅。
哪怕只能幫上一點點忙也好呢！月兒忍不住嘆息。
她悄悄瞥了眼苦海長滿繭子的雙手，之前聽王乾說，苦海如果重新拿起刀，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月兒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開口，“苦和尚，要不，我去給你借一把刀來？”
“刀既已放下，便不會再拿起。”
苦海還是搖頭，說：“況且，重新拿起刀的我，心境恐怕也未必能夠圓滿了。”
月兒聽不懂苦海在說什么，不過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反正就是，刀也用不了的意思了。
月兒忽然兩手一摔，憤然道：
“罷了罷了，我們就在這等死吧！”
苦海破天荒大笑起來。
“好！”
他說。
十三
林海聽濤不勝醉，天下風(fēng)云第一樓。
第一樓是天底下最強大的殺手組織，二十年前橫空出世，力壓正魔各大門派，凌駕于一切世俗規(guī)則之上。
就像沒人能看到山林里的風(fēng)是如何產(chǎn)生一樣，沒有人知道這個組織是怎么出現(xiàn)的，它似乎一開始就是那么強大，若有人悉心去查，江湖上發(fā)生的每一件大事都有第一樓的影子。
一提及第一樓，人們首先會浮現(xiàn)出兩個念頭。
第一樓的殺手無處不在，第一樓的樓主無敵天下。
哪怕是世上最狠戾的惡人，都不敢正面挑釁第一樓的權(quán)威。這是無數(shù)人用鮮血換來的教訓(xùn)。
所以，當(dāng)發(fā)覺第一樓把視線投向苦海鎮(zhèn)的時候，鎮(zhèn)子里許多人都選擇了逃走。
“這沒什么好奇怪的。”
王乾說：“苦海鎮(zhèn)是惡人谷，當(dāng)它真的要淪為苦海的時候，沒人會留戀這兒?！?/p>
“但你還是留下來了?！?/p>
月兒笑瞇瞇道：“還有血殺老祖他們，也不少，你們不怕死嗎？”
“怕?！?/p>
王乾想，誰都會怕死啊，可是，總有些人有些事，是能讓人寧愿沉淪苦海也不肯撒手的呀！
他看著鎮(zhèn)子里一座座點亮燈光的茅屋，輕輕道：“這些人當(dāng)中，有些人已經(jīng)到了快死的時候，所以走與不走差別已不是很大，還有一些則是。”
王乾回頭看了眼最后面的那個破廟，說：“則是因為，苦大師贈予了他們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
月兒追問道。
“岸。”
王乾凝望著她的眼睛說道。
十四
當(dāng)?shù)谝粯堑娜笋R出現(xiàn)在苦海鎮(zhèn)外的時候，里面的人早已守在門口嚴陣以待。
天下風(fēng)云第一樓，果然名不虛傳，哪怕里面站著的都是些見慣風(fēng)雨的大惡人，仍舊感到了不輕的壓迫。
不過對于這群人來說，眼前這等陣仗雖大，卻還是無法令他們退卻，甚至好些人還能站在那兒談笑風(fēng)生。
“唔...高手倒是不少，看樣子第一樓是準(zhǔn)備把咱們一鍋端了。”
“沒差了，我剛剛算了算，這第一樓當(dāng)中，一殿二堂十三舵攏共十五個主事人，如今已經(jīng)現(xiàn)身十一人，幾乎傾巢出動?！?/p>
“那我們是不是得感謝一下那位神秘的樓主，承蒙看得起？”
“哈哈哈....”
然而很快他們便笑不出來了。
因為，第一樓的樓主出現(xiàn)了。
那是一個眼神特別陰鷙的男人，他身上總縈繞著一股冷冰冰的氣息，不同于王乾那種心灰意冷，而是一種純粹的死寂。
看著他，你會以為自己跌進了暗無天日的深淵。
“我從來就沒看得起過你們?！?/p>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第二句則是：
“妖刀，你給我出來！”
十五
第一樓樓主此話一出，除了極少數(shù)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其他人均顯得很震驚。
江湖上曾有過這樣一個傳聞，第一樓原來有兩位樓主，一個叫妖刀，一個叫鬼斧，這二人武功奇高，他們第一次出手是在十八年前，二人聯(lián)袂闖入魔教老巢，在一眾魔教高手尚未反應(yīng)過來之前，割下了前代魔教教主的腦袋。
此后第一樓名聲大噪，勢力越來越大，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其中一位樓主——妖刀，卻忽然離奇消失，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對于那個在第一樓創(chuàng)建之初就忽然失蹤的神秘樓主，江湖上曾熱議過一陣子，不過隨著第一樓勢力越發(fā)壯大，鬼斧的地位被供上神壇，加之一殿二堂十三舵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還記得當(dāng)年的那位妖刀樓主了。
“原來苦和尚也是第一樓的樓主啊?！?/p>
聽著身旁眾人的議論紛紛，躲在人群最后面的月兒，神情復(fù)雜的望著那個緩緩走上前去的背影。她實在很難想象，這個大腹便便的大和尚，竟然也曾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眾目睽睽之下，苦海緩緩走到了兩支隊伍中間，他的對面也是同樣孤零零一人的第一樓樓主。
不過，比起對方的精致服飾來，那襲破舊袈裟顯得分外凄苦。
“你背叛了我們立下的誓言。”
樓主搶先開口。
“不，是你走得太遠?！?/p>
苦海搖頭。
“何曾走遠？我們不是要一起打破世間一切錯誤規(guī)則嗎？第一樓是你我共同的心血，誓言尚未實現(xiàn)，你卻已經(jīng)逃走了！”
“我不是逃避，更沒有忘記我們的誓言，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些事情?！?/p>
苦海的語氣很平淡，他說：“倒是你，用殺戮建立規(guī)則，其實就是在制造一群新的惡人。別忘了，我們曾答應(yīng)過阿姐，要做好人?！?/p>
“不要在我面前提阿姐！”
鬼斧一聽見那兩個字便變得憤怒起來。
“當(dāng)年如果不是你惹了麻煩，阿姐又何至于犧牲自己去換取你的性命！”
苦海頓時默然。他的眼前，不由再次浮現(xiàn)出那個女子的溫婉模樣。
當(dāng)年，兄弟倆人，一個種稻一個砍柴，阿姐就坐在田埂上，給他們送來做好的飯菜。那些日子是平靜且美好的。
他們都以為能夠永遠這樣生活下去。
不過，都被魔教的人打碎了。
十六
“那么，這一次你是要來與我清算舊賬的嗎？”
苦海的神情十分平靜，像是已經(jīng)做足了充分準(zhǔn)備。他的身后，一幫曾經(jīng)的大惡人也都在摩拳擦掌。一想到自己追隨的竟然是昔年第一樓的樓主，不少人感覺自己的血液更沸騰了些。
畢竟崇拜強者是深深根植于他們骨子里的東西啊。
鬼斧聞言冷笑不已，“就憑如今的你，還有這幫已經(jīng)失去爪牙的瘟虎病貓？”
“且不說手中無刀的你還是不是我的對手，你身后的那些老弱病殘也絕非我第一樓的一合之?dāng)??！?/p>
苦海聞言沉默下來，似乎是承認了對方所言非虛。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開口：“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反正不是為了對付這群所謂的大惡人，否則我也不會光明正大的出現(xiàn)在這兒，你知道，殺手從來不會暴露在光明之下?！?/p>
鬼斧舔了舔猩紅的嘴唇，冷笑道：“我想要的是，那個女孩，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被你帶在身邊吧？”
十七
月兒感受著一道道逐漸匯聚到自己身上的來的晦澀目光，胸口驟然一緊。
“哦，找到了?！?/p>
鬼斧那充滿戲謔的聲音像是緊貼在她的耳畔一般，令人忍不住頭皮發(fā)麻。
月兒不敢抬頭，她生怕自己看到那個鬼斧樓主的冰冷目光。
“不要怕。”
這時，王乾擋在她的面前。
而在鬼斧的對面，苦海，或者說是妖刀，重重搖了搖頭。
“你絕不能把她帶走。”
鬼斧冷笑不已：“這可就不是你能阻止得了的了?！?/p>
說完，他看向縮在王乾身后的月兒，怪笑道：“嘿嘿，你恐怕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見對方仍是不敢抬頭，鬼斧自顧自說道：“也對，妖刀怎么敢告訴你真相呢？畢竟，他可是殺死你父母的兇手呀！”
月兒聞言頓時渾身一震，苦海怎么會是殺我父母的真兇呢？
似乎是察覺到了月兒內(nèi)心的激烈波動，鬼斧笑得更邪魅了些。
“其實，妖刀身上的戾氣比起我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當(dāng)年阿姐因他而死后，我們兄弟二人便立誓滅魔，十八年前，我們殺進魔教，斬了魔教教主的腦袋，然而妖刀還不滿意，殺紅了眼的他徑直闖進后院，不管老幼婦孺，統(tǒng)統(tǒng)倒在了他的死神鐮刀之下，當(dāng)然，這其中也包括了你的親生母親，直到院子里只剩下一個你?！?/p>
鬼斧瞥了眼神色漠然的苦海，嘴角一勾，繼續(xù)說道：“嘖嘖，你可不知道那時你有多可愛，當(dāng)渾身浴血的妖刀準(zhǔn)備把你也給宰了的時候，你竟然還朝他笑?！?/p>
“誰都沒想到，你的笑容救了自己一命，還把我的一個好兄弟給永遠帶走了?！?/p>
鬼斧攤了攤手，似乎覺得挺無奈。
十八
“我跟你走?！?/p>
月兒臉色蒼白的從王乾身后走出，后者試圖拉住她衣袖，卻被她猛地甩開，經(jīng)過苦海身邊的時候，她仿佛自嘲般的笑了笑，跟著身子開始止不住的顫抖，像是完全虛脫了一樣。
苦海嘴唇一陣哆嗦，可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出口。
當(dāng)月兒終于走到鬼斧身前的時候，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第一樓樓主眼中滿是興奮。
他瞟了眼不遠處的苦海，撇嘴道：“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他這種虛偽的人了，為了能讓他品嘗到最徹骨的痛苦，我已經(jīng)替你想好了報仇計劃?！?/p>
鬼斧森然一笑，“首先，我會讓你成為天下最厲害的殺手，然后，你再拿著他當(dāng)年曾用過的血腥屠刀，親手報殺父殺母之仇，好嗎？”
“好?！?/p>
月兒的聲音冰冷得沒有絲毫情緒，或者說，她此時已喪失了擁有情緒的基本能力。
“真棒！”
鬼斧毫不吝嗇自己的夸獎。不過，他緊跟著就伸手摸了摸月兒腦袋，沉聲道：
“不得不說，你這個頭發(fā)剃得很失敗?！?/p>
十九
月兒跟著鬼斧走了。正如后者自己所說，第一樓來苦海鎮(zhèn)的目的，并非是要取苦海的性命。
對于鬼斧而言，單純殺死苦海并不能讓他感到解恨，最好的辦法，自然是讓他也品嘗一下眾叛親離的味道，并且，他還想把苦海這些年辛苦經(jīng)營的東西給全部擊碎。
破廟里，如今只剩下苦海一個人了，除了這座破廟，他哪兒也沒去，月兒已經(jīng)不在，當(dāng)然也沒必要再去采風(fēng)。
每天苦海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枯坐在廟中唯一的佛像前默念心經(jīng)，然后再去月兒住過的那個房間看一看，那些瓶瓶罐罐被拿起又被放下，像失去靈魂的皮囊杵在那兒。
王乾還是會時不時過來看看他，順道帶來一些關(guān)于月兒的事情。
鬼斧在不斷的兌現(xiàn)著他的諾言，月兒成長得很快，短短三年不到的時間里，實力已經(jīng)能穩(wěn)壓第一樓中大部分主事了。
“誰能想到，那個連爬小山坡都會氣喘吁吁的姑娘竟然會成為當(dāng)今世上最一流的殺手，魔教教主的女兒，潛力果然可怕?！?/p>
王乾仿佛自言自語的感慨道。末了，他悄悄瞥了眼枯坐蒲團上的苦海，在心里重重嘆了口氣。
他幽幽說道：“壞人變好總要經(jīng)歷一段曲折艱難，而好人變壞似乎非常容易呢?！?/p>
苦海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前，是一臉悲憫的佛祖。
“這世上，放下屠刀的人總是能輕易賺取同情，而一念成魔的人卻難以讓人接受?！?/p>
“當(dāng)然。”
王乾說：“一個壞人變好，起碼能讓世上多一個好人，而一個好人變壞，則會讓世上多許許多多個壞人?！?/p>
“那壞人過去的罪孽呢？”苦海頭也不回的問道。
王乾聞言楞了下，繼而看向門外。望著天坑內(nèi)的座座茅屋，他說：“如果一個不夠，那就再來一個?！?/p>
苦海輕輕嘆了口氣，說：“真正的好人不會變壞，即便做了壞事，那也改變不了她是好人的本質(zhì)?！?/p>
“希望如此吧?！?/p>
王乾不置可否的瞇了瞇眼睛。
不管怎么樣，她反正是要回來了。
二十
如大家預(yù)想的那樣，月兒在成功擊敗第十五位主事人之后，帶著第一樓的殺手，重新回到了苦海鎮(zhèn)。
沒有人阻攔她的腳步，一行人徑直闖入鎮(zhèn)中，往最后面的那座破廟而去，人們目送著她的背影，神情復(fù)雜，滿是喟嘆。
當(dāng)月兒出現(xiàn)在破廟外的時候，苦海已經(jīng)坐在門口等候多時。
“回來啦?！?/p>
苦海眉眼含笑，像是她才出去不久，他正等她歸來一樣。
月兒看起來和三年前沒有太大變化，衣著還是那么簡單普通，只不過，一雙原本充滿靈氣的眸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對不含絲毫情緒的眼睛。
端詳對方良久，苦海忽然皺起眉，道：“不是讓你把頭發(fā)長起來嗎？怎么還是光頭？”
月兒的腦袋仍是光禿禿的，顯然，這是她刻意保持的。
一大一小兩個光頭，在這破廟前遙遙對峙，畫面實在有些古怪。
這時候，一個陰測測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們小月兒說呀，不把你殺了，她就不留長發(fā)?！?/p>
鬼斧的身影忽然閃現(xiàn)出來。他看著苦海冷笑道：“這叫斷發(fā)明志?！?/p>
苦海的目光從月兒手中掠過，那柄曾收割了無數(shù)性命的死神鐮刀正被她牢牢握住。
注意到他的視線，鬼斧笑得更開心了。
“恐怕你從來沒想過某天會死在自己的刀下吧？”
王乾的身影突然出現(xiàn)在倆人之間，他死死盯著月兒，憐憫道：“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否則，你也會變得像我們一樣的?！?/p>
“嘿，多管閑事！”
一道劍光倏地亮起，從側(cè)面直撲而來。
“你的對手是我?！?/p>
劍光中傳來如此冷笑。第一樓最強大的殺手之一，命殿殿主。在他之前，王乾是那座奪命之殿的主人。
二十一
月兒緩緩舉起那把死神鐮刀，站在她身邊的鬼斧露出一絲殘忍笑容。
苦海一臉釋然，面露微笑。
“既然如此，那就來吧。”
然而，讓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月兒忽然身子一抖，右手換左手，死神鐮刀以快如奔雷的速度朝著旁邊的鬼斧落下。
曠寂天坑內(nèi)，一道慘絕人寰的嚎叫響徹云霄。
月兒手中的鐮刀揮舞得比閃電還快，繼第一刀斬斷鬼斧的右臂以后，她又連續(xù)揮斬了十三刀，刀刀切向要害。哪怕鬼斧當(dāng)世無敵，在先手落盡下風(fēng)的情況下還是只能勉力招架。
最后，只剩下左手的鬼斧，以拼盡全部修為的代價，奮力扣住了月兒手中如狂風(fēng)驟雨般的鐮刀，而后飛起一腳，蹬在她的小腹上。
一道凄厲血箭劃破長空，月兒的身子如斷線風(fēng)箏般倒飛出去，撞進了苦海懷里。
苦海望著渾身浴血的月兒，眉毛劇烈顫抖著。
“我回來了?！?/p>
月兒沖他眨眨眼睛，終于笑了。
“殺！”
鬼斧吼出了他人生最后一個殺字，而后，帶著不甘與憤憎，永遠的垂下了腦袋。
二十二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苦海把月兒輕輕放到地上，轉(zhuǎn)過身，迎向那些如飛蝗般涌來的殺手。
“苦海無涯。”
苦海眉眼低垂，雙手緩緩合十。
隨著這句話落下，在其周身三尺方圓的空間里陡然升起了一堵無形氣墻。緊跟著，他雙手向外輕輕一推。氣墻上頓時激射出無數(shù)風(fēng)刃，鋪天蓋地般奔向那些殺手。
與此同時，一道明亮到極點的劍光突然在西方亮起。
“月滿西樓！”
這是命殿殿主的驚呼。
一東一西，遙相呼應(yīng)下，像是在這風(fēng)云激蕩的天下升起了一輪皎潔明月。
待一切塵埃落定，氣息頹敗的苦海緩緩走到月兒身邊，坐下。
一老一少倆人，從頭到腳的相似。
二十三
苦海問月兒，“你怎么膽敢對鬼斧下手？”
“不是你說的嗎？”
月兒歪著腦袋道：“高手對決，時機最重要。”
“可是，一旦失手你就會死的?！?/p>
“但我還是得試試?！?/p>
月兒說：“還記得嗎，以前我問過你一個問題，如果你和王乾打起來，誰更有希望獲勝一點?！?/p>
“嗯，我說是我，因為...”
苦海和月兒對視一眼，會心笑了。
因為，他們有一個堅決不能死的念頭。
.......
“苦和尚，我殺了很多人?！?/p>
“沒關(guān)系，那都是些壞人。”
“但這也是不對的，不是嗎？”
迎著她的目光，苦海忽然將背挺直，表情肅穆且莊嚴。
“苦海無涯，什么時候回頭都不晚?！?br>
說完，他大袖一揮，雙手攏進袖中，有種收刀入鞘的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