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鏡——上古時期父神所造法器之一，入鏡能重返過去數(shù)年光景，以修正歷史。啟動時須耗半身仙法加之修為數(shù)十萬載，入境后需用與逆轉(zhuǎn)年數(shù)相當(dāng)?shù)男逓榭酥?。因甚是兇險，不可為惡者用之。故此鏡自父神羽化后便由時掌天地的東華紫府少陽君保管，不曾得機會開啟。

這是東華在五百年前便決定要做的事情，他要將自己送回抹去三生石名字的那一年。那一年，他記得并不是很清楚，約莫是在自己一十八萬七千三百余歲的時候。

那幾年，發(fā)生了很多事情。為了讓自己無懈可擊，他親手抹去了三生石上自己的名字。東華依稀記得當(dāng)時自己名號邊并無他人，想來也是因為鳳九生于十五萬年后的緣故。思及至此，東華不禁自嘲。即便當(dāng)初未曾抹去名字，也斷不會讓慶姜與緲落抓住破綻，這一番折騰還真是……多此一舉。

收回思緒，覆上腰間掛著的斷尾，東華毅然用法術(shù)催動鏡像。他將重回四海八荒的動蕩時期，執(zhí)天地共主之位，定仙神律法，掌六界生死。他東華紫府少陽君斷不會拿天下蒼生去冒險。此去，他只需在順應(yīng)歷史的前提下，確保自己不去動那三生石便可。若一切順利，當(dāng)兩世在此刻重合時，他便能逆轉(zhuǎn)與鳳九的結(jié)局。如終敵不過天命，那么這一世便再無他東華這個人罷了。

無緣又如何，碧落黃泉，終是再也沒人能分開他們！

時光流轉(zhuǎn)，恍如隔世。

東華在軍帳內(nèi)的榻上蘇醒，抬眼瞧著似曾相識的擺設(shè)，他便猜到此時正是若川之戰(zhàn)的前夕。暗道不好，胸中頓時腥甜翻滾，他起身盤膝打坐，運氣調(diào)理。這昆侖鏡足足損了他半身法力，生生耗了他二十八萬年的修為。本算好著歸于若川之戰(zhàn)后，戰(zhàn)事略有緩和的時期，可以讓自己喘口氣閉關(guān)修煉。卻不曾料到出了點差池，掐指一算竟提早了數(shù)年。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東華將它歸于上蒼的懲戒。

上古洪荒時期的若川便是后世的若水河，位于南荒境外。彼時是魔妖二族領(lǐng)地外的一片淺灘。背靠山谷，谷接茂林，直通青丘。因其地理位置敏感，乃神族軍隊長期駐扎要地。

若川之戰(zhàn)，是一場惡戰(zhàn)。記載于上古史冊中雖只有寥寥幾語，卻令人唏噓不已。

以這般修為，怕是多半要闖不過去了……東華嘆息，天命從未曾放過他。

“帝君，梟逵求見！”

帳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東華憶起往昔，自他平定四海八荒后，便遣散了座下七十二大將。他們大多隱居仙山，鮮有現(xiàn)世。算起來自己也已有十幾萬年不曾見過這位座下將領(lǐng)了。

軍帳的簾子被掀起，來者并不像他的名字那般威武雄霸，反倒是清秀得像一介書生。梟逵進帳便見紫衣尊神臉色蒼白，氣息不穩(wěn)。暗暗捏了個訣法就要探其心脈。護體仙障瞬間撐出一個無形的結(jié)界將訣法反彈回去，榻上之人投來了如蒼何般清冷犀利的目光。收回訣法，行以君臣之禮，梟逵疑惑道：“帝君這是怎么了？”

“無妨?！睎|華淡然。

梟逵是他座下收入的第一位將領(lǐng)，生于魔族，卻乃魔族中鮮有的明大義之人。心系四海，維護蒼生。有道是雖投錯了胎，卻跟對了主。雖是異族，但東華卻對他尤為信任，故與其余七十一將領(lǐng)相比，他們之間少了幾分君臣的敬畏，卻多了幾分兄弟的情誼。

“大戰(zhàn)將即，帝君切莫疏忽。前幾日臣在南荒探得魔族正欲與妖族勾結(jié)，壯大軍力。屆時若真打起來，怕是我們會以寡敵眾……委實不太好打！”

“慶姜與緲落……”東華嘴角微揚，“倒是般配得很?！?/p>

“只可惜……”梟逵不禁莞爾，卻又話鋒一轉(zhuǎn)回到了方才的話題上，“帝君，若是單戰(zhàn)其中任何一方，我們當(dāng)是有七八分勝算的。但若……”

紫衣尊神不緊不慢地打斷了他，“本君且問你，你當(dāng)真覺得魔族和妖族能勾結(jié)起來？”

“慶姜與緲落各懷鬼胎，誰也不可能屈服于誰?！?/p>

東華面露贊許之色，轉(zhuǎn)而又問，“那么梟逵，你可曾見過本君打過無把握的仗？”

梟逵回想了一下，搖頭。

那你又可曾見過本君打過敗仗？”

梟逵再搖頭。

“那便是了！本君自有分寸?！彼似痖竭叺囊槐K清茶，入口便皺眉。他已經(jīng)許久未喝過這般涼透了的粗茶了。但回想當(dāng)年南征北伐的時候，他東華紫府少陽君的確也不是個那么講究的神仙。紫衣尊神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繼續(xù)道：“今日你前來，可是有了少綰的行蹤？”

“是，帝君?！睏n逵悻悻然開口，“祖宗她……回魔族了?！?/p>

東華默了許久，“知道了，你且退下吧！”話落他便閉眼運氣，卻在梟逵踏出營帳前又突然涼涼開口，“把折顏叫來?！?/p>

回想往昔，天下初定之時，異族便再次謀亂。彼時，父神母神剛相繼羽化不久，仙神律法尚未修訂，六界不安，戰(zhàn)火有時刻重燃于八荒之勢。才剛坐上天地共主之位的東華紫府少陽君便毅然離開九重天再次領(lǐng)兵出征。對于那段難熬的日子，東華的記憶其實已經(jīng)有些模糊。然而唯獨有一件事情，一直梗在他心里。那便是少綰的叛營。說起來，其實也算不得是，因她本就是魔族之人。東華輕嘆，沒想到方才回到十八萬年前，便又趕巧碰上了這件事。只不過與往昔不同的是，此時的東華平添了幾分感慨。少綰早已不再是當(dāng)年水沼澤神宮里的那個肆意妄為囂張跋扈的丫頭。她最終還是將自己放在了與神族對立的位置上，也將她與墨淵的情份徹底斬斷。終究，她是魔族的始祖神，他又怎能奢望她能像梟逵那般明大義。即便少綰與慶姜向來不和，但當(dāng)兩族交戰(zhàn)必要殺個你死我活的時候，她必定不會背叛魔族投奔神族。這使得她與墨淵，注定無緣。愛而不得的，不僅僅是他東華帝君一人。想來，天命對他們這眾上古尊神還真的是……挺不公平。

帳簾再次掀起，帶進了一陣清冷的空氣。折顏的到來打斷了他的思緒。見那鳳凰面露驚訝之色，東華也不掩飾，坦然道：“本君損了些仙法，失了點修為。其中緣由本君不便說，你也不必問。本君只想知道你這鳳凰可有什么靈丹妙藥能讓本君閉關(guān)一年將這些悉數(shù)修回來?！?/p>

進門還未說一句話的折顏被東華難得的這么多句話堵得一時語鈍。半晌，他才坐定為東華診脈。卻見他臉色巨變，且有怒色。

“你可有法子？”東華整了整衣袖，淡定從容的語氣仿佛所問之事與己無關(guān)。

“半身法力，半身修為，于帝君來說當(dāng)真只是小事？你可知自己的身份？可知當(dāng)前四海八荒的境況？可知你修回周身仙法和修為需要多久？”

是了，現(xiàn)在這個時候，他理應(yīng)不過十九萬歲都未到。這么算起來，僅僅失了九萬余年的修為也算不得太糟。只是這折顏怎就不能改一改他話多的老毛??！東華本就覺得身子一陣陣的虛乏，現(xiàn)在更是被擾得頭疼。他正了正身子，目光卻依舊清冷無波看不出一絲異樣來，“本君讓你問問題了嗎？”

鳳凰的臉色更難看了些。

東華向來都端得一副好架子，隨便坐一坐、站一站便是一副王者之勢鋪天蓋地。說話也是如此，斷不會讓他人占了上風(fēng)。即便后世他避世太晨宮，言行也從未有所收斂過。

眼下，他已然一副天地共主的架勢又補了一句，“我問，你便答，無需多余的話?！?/p>

折顏起身，幻出個白色玉瓶置于他面前，語氣中帶著羞怒與無奈，“每十日服用一顆。也許拼一拼，一年內(nèi)能修回個兩三成！”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三成，興許也夠了，東華心想。權(quán)且拼上一拼吧！上古戰(zhàn)事頻繁，的確馬虎不得。若有閃失，必亂了后世因果，攪了蒼生安寧。

他尋思著便下意識伸手探向腰間的斷尾，這已是他這五百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然而此刻他的指腹卻出乎意料地落了個空，心仿佛猛地被擊了一下。

鳳九的斷尾并不在它慣常該在的地方……

東華當(dāng)下就掐了個訣法去尋，卻毫無蹤跡，好似憑空消失在這個時空一般。那上面附著鳳九的一魂一魄。斷尾來自她的仙身，也只有這條斷尾能承著她的魂魄。東華帶著斷尾入鏡本是為了保鳳九在十五萬年后順利降世，周全個萬無一失。而今，怕這一變故又是上蒼有意刁難。如若尋不回，那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而天命，向來對他東華帝君談不上善待……

自入鏡之日起，東華便就發(fā)現(xiàn)了諸多與當(dāng)年境況相背之處。究其根本，還是因為穿越時空亦是逆轉(zhuǎn)時空，多少亂了原來的秩序。

彼時，東華的修為與法術(shù)正值巔峰。而今，他卻僅得半身。眼下要與魔妖二族中的任意一方硬拼，顯然都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幸得當(dāng)下緲落遲遲未應(yīng)結(jié)盟之事，而慶姜也并未步步緊逼。雖小打小鬧不斷，但墨淵便足以應(yīng)對。戰(zhàn)事不冷不熱了五年，這已與史冊上記載的年數(shù)有了出入。

在此期間，東華雖坐鎮(zhèn)營中，卻實則在閉關(guān)修煉。但五年內(nèi)，他僅將仙法修回兩成。因此，對于折顏的那瓶丹藥他甚是看不上。那只鳳凰還曾虛夸道服用此藥一年便能修回兩三成，東華嗤之以鼻。遂后悔當(dāng)初自己離開時應(yīng)該問太上老君討幾瓶丹藥帶上才是。年輕人，果真還是缺乏磨練！為了折顏能保住后世的威名，東華有時覺得自己還是應(yīng)該做點什么。

然而，正當(dāng)他盤算著如何磨練那只鳳凰的醫(yī)術(shù)時，變故悄然而至。

“帝君，魔族突然出兵十萬，朝著營地直接殺來了！”座下七十二將之一堯信立于帝君帳外稟報。

此時，東華正處閉關(guān)要時。忽被打斷，加之事態(tài)緊急，不免亂了氣息，一口赤金血當(dāng)即便噴了出來。他立刻運氣穩(wěn)住自己。濃眉微摒，這若川之戰(zhàn)的發(fā)展與當(dāng)年是完全不同了，不僅晚了近三年，就連處境都發(fā)生了變化?；叵氘?dāng)初，墨淵是在場的。而今，他卻恰好回了九重天。

既然如此，這一仗便也不能按照當(dāng)年的方式來打了。

正當(dāng)東華思忖對策的時候，門外的堯信又不確定地喊了他一聲。

“知道了?！彼喓唵螁蔚鼗亓艘痪?，并未給予更多的指示。

東華座下七十二員戰(zhàn)將皆跟隨他數(shù)萬年征戰(zhàn)四海八荒，他的行事作風(fēng)他們自是非常了解。在帳外等了小半個時辰后，里頭傳來了帝君沉穩(wěn)的聲音。這是他果決下令時慣有的語氣。在他們七十二將領(lǐng)的心中，帝君一直都是天上地下最能打的那個。不僅能打，還有著一副讓人望塵莫及的頭腦。膽識過人，謀略超群。就連身段長相都是這六合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就是這樣一個被他們擺在心頭頂禮膜拜的尊神，今天下達的命令卻是……

???“讓他來打，不必攔著！”

雖然平日里帝君一向令人琢磨不透，但是今天的帝君委實有些讓人太難琢磨……今兒里頭的帝君真的是帝君本人？堯信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帝君的意思？”他又不確定地追問了一聲。

“既是沖著本帝君來的，那就放他進來?！?/p>

堯信著實摸不著頭腦，“請帝君賜教！”

……

一路直奔九重天的白止至今都沒能想明白，自己乃堂堂帝君座下將領(lǐng)，又與其同窗多年，照道理來說應(yīng)該恪守戰(zhàn)場，如今怎就成了個跑腿搬救兵的！想到這處，白止拍了下自己愚笨的腦袋，暗自唾棄自己剛剛對帝君大材小用的誹腹。帝君那叫，謀略！

雖心有不甘，但這畢竟是帝君親自囑托之事。雖身為帝君座下七十二將領(lǐng)之一，但實際上屬于開會時在帝君大帳中并無一席之地的那五十五位中的一員，白止覺得，這好歹也算是件光耀門楣的差事。于是他卯足了勁，大氣都不敢喘地一路往九重天跑。

若川河畔，魔族十萬大軍一路暢通無阻地渡河而來，很快便迫近了神族營地。對于如此輕松，實際上連一點阻擋都沒遇到就逼近敵方營地，魔尊慶姜也有些納悶。思來想去他都沒弄明白這東華帝君唱的是哪一出。

一方坐守陣中門戶大開，另一方卻不敢貿(mào)然行動。就這樣雙方竟也僵持了兩日。

營地內(nèi)，神族士兵個個如臨大敵，而他們的統(tǒng)帥，時任天地共主之位的東華紫府少陽君卻是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樣。他仍舊一席紫衣，連銀色長發(fā)都懶得綰，隨意散在肩頭。坐在榻上，品著略微糙口的粗茶，東華漫不經(jīng)心地對著此時立在他帳中的一十七位主將輕嘆，“一時半會還打不起來，都回去歇著吧！”

這幾位皆是七十二將領(lǐng)中的佼佼者，大仗硬仗他們也歷過無數(shù)。只是還從未碰到過今日這樣敵人堵在門口，帝君還遣他們回去睡覺的情況。面面相視，眾將不置可否。

“后面有的要打，現(xiàn)在還不回去養(yǎng)精蓄銳！”

他們明白帝君這是下了逐客令。雖然全都無奈回了去，卻也沒有一個敢真的蒙頭睡大覺的。

剩余的五十五位將領(lǐng)，除了有令在身的白止外，其余全部帶兵守在營區(qū)內(nèi)。雖然當(dāng)下只有不到三萬的常駐兵力，但想來若真打起來，他們還是能頂?shù)米€一日半宿的。

營區(qū)一里地外，十萬魔族士兵仍舊密密麻麻地擾得若川河谷烏煙瘴氣一片。魔族之人向來不拘禮節(jié)豪放不羈，尤其是在沒有外族人在場的時候。在小小的河畔之地干等了那么些天后，連他們涵養(yǎng)最好的魔尊慶姜都開始罵罵咧咧了。

???“我去他奶奶的，本王這仗是打還是不打！”慶姜倒像是在自言自語，身邊的將領(lǐng)也不敢隨便插話?！斑@面癱臉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以前打架的時候，哪次不是沖在最前面！就算被本王砍得一身血，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鼻孔里不斷地出著粗氣，“虧得本王還敬他是條漢子，才把他當(dāng)個對手！給臉不要臉！”

“魔尊，要不……咱們回去吧！”

不知是哪個不怕死的冒出了這么一句。周圍突然就安靜得有些恐怖。

“不然我們現(xiàn)在打過去？”

見氣氛有些詭異，那個聲音又亡羊補牢了一句。

慶姜默了。想到他堂堂一代魔尊居然被杵在這么個進退兩難的境地，實在讓他惱怒。要是攻進去，等待著他們的不知道是陷阱還是……陷阱。要是就這么回去……不，絕對不能回去！少綰那死丫頭絕對會拿這件事慫他一輩子，說不定還會趁機篡個位。雖說他慶姜并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可以算得上這四海八荒數(shù)一數(shù)二的心狠手辣，但作為魔族的領(lǐng)袖，面子總歸還是要的。心里默默地罵了句娘，他終于稍微注意了下措辭，“明日辰時要是還沒動靜，本王就殺進去砍了那面癱臉！”

次日卯時，東華便起身。算著慶姜也該有所行動了，如果這魔尊還能繼續(xù)這么耗下去，那倒真是破了自己對他萬年來的了解。

東華披上暗紫色中衣，直接在外面套上了戰(zhàn)甲。他捏了個訣再尋了一次斷尾，這已是他平日里不知道要重復(fù)多少遍的事情了。今天，他將銀發(fā)高高束起。也只有在打惡仗的時候，東華才會做如此裝扮。鳳九從未曾見過他這般模樣，也不知她是否還喜歡。想到這里，東華眼底柔波涌動。但僅片刻，他便收回思緒，順便再默念了幾遍清心咒。此戰(zhàn)甚是兇險，墨淵那頭估摸著還要兩三天才能趕來，而自己現(xiàn)在僅以七成法力修為對抗慶姜，勝算將將對半。若有閃失，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提了蒼何，劍身透著寒氣。此劍跟隨東華幾十萬年，斃命于刃下的亡魂無數(shù)。自他卸任天地共主之位那日起，蒼何便鮮有出鞘。而今，他帶著它重返戰(zhàn)場，劍氣卻比往年更甚。

“你也等不急了吧！”俊朗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期待，“今日本帝君就讓你痛快地撒個歡！”

梟逵早已等候多時，見帝君一身戎裝自帳中而出，他便肅然作揖。

???“恭迎我主統(tǒng)領(lǐng)大軍！”

蒼何在他腰間錚得嗡嗡作響，劍氣似要沖破劍鞘。

“乖些！”東華低頭，像哄孩子一般。

梟逵見狀笑了起來，“帝君，你這蒼何竟比你還心急！”

是了，拖了這三日實屬無奈之舉。若不是為了保這三萬天兵天將，他倒是愿意直接與慶姜拼個了斷。

此時的東華已有十萬余年未曾領(lǐng)兵，但仙家兵法道義卻早已深入骨血。雖以戰(zhàn)止戰(zhàn)，殺伐決斷，鐵血無情令人膽寒，卻終究為的是這四海八荒的太平。

“魔軍可有異動？”他負手而立望向若川河畔的方向。

“已在整軍，怕是大戰(zhàn)將即了?！?/p>

“看來是等不到墨淵趕來了?！睎|華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也罷，本君也該會會這慶姜，盡盡地主之誼?！?/p>

踱步到營地外，東華原地化出了張長榻，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看似悠閑地飲起了茶。原本氣勢高昂準(zhǔn)備布陣迎戰(zhàn)的七十一將領(lǐng)再次懵了。這幾日的帝君委實有些……懶。

辰時過半，遠處果然鐵馬金戈地壓了過來。慶姜立于陣前，距紫衣尊神不過百米。榻上一席戎裝的天地共主，身后卻沒有氣勢磅礴的神族大軍。乍這么一看，還真是實力懸殊得不像話。東華摩挲著手中的粗陶茶具，依舊維持這半臥的坐姿，連頭也不抬便悠悠開口，聲音并不洪亮卻穿透力極強。

“來了？”

慶姜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急不怒，反倒是更多了幾分警惕。面上掛著的依舊是招牌式的自信，“你這身打扮，倒是新鮮！”

???“你們魔族的女子都愛往本君榻上爬。”東華放下茶杯，促狹地看向他?！霸趺?，今日連魔尊也對我這席榻有了想法？”

不要臉！慶姜當(dāng)即就在心里這么痛罵了一句。頃刻間，要臉的魔族領(lǐng)袖眼底泛起了危險的神色，嘴上也沒有慫。

???“你將這坐榻擺在此處，莫非是有意等著本王？”

見對方面色陰沉下來，東華不緊不慢地嘆了口氣，“這可如何是好，本君雖不近女色，卻也不是個斷袖?！彼従徠鹕?，理了理微褶的袍子，“罷了！今天太陽不錯，日子也還算吉利，本帝君就屈尊陪你曬曬太陽動動筋骨罷！”

慶姜冷哼了一聲，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叫上點人手？倒顯得本王人多仗勢，怠慢了你！”

“若魔尊當(dāng)真覺得虧待了我，大可以把你那十萬大軍撤走。本君向來明理，他們怎么來的，便能怎么回去，本君絕不為難他們?！睎|華收回坐榻，負手立于營前。微風(fēng)拂過，銀色發(fā)辮隨風(fēng)輕輕揚起。在初晨的辰光下，戰(zhàn)甲熠熠生輝，將這位尊貴的神邸映得威嚴不可冒犯。

臉上劃過一絲狡黠，慶姜微瞇著雙眼看向前方的對手，“且不說你身后營中那區(qū)區(qū)的幾萬天兵，就算本王與你單挑，以你僅存的半身修為仙法，你覺得能是本王的對手？”

“你似乎對本君的狀況了如指掌？”戎裝尊神臉上居然露出了讓人不明所以的淺笑。

有那么一刻，慶姜還真懷疑自己是著了這東華帝君的道。心里打著鼓，一時便也沒接話。

“這倒也說得通了，”東華又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所以你才如此突然地殺到這若川河畔，甚至都不等與緲落結(jié)盟。也對，這么好的機會，怎能便宜了他人！尤其那個他人還是那緲落？”

“緲落？”這兩個字瞬間激了慶姜，“不過是個失了心的瘋婆子。結(jié)盟，她也配！”

“本君并不在乎你們之間鬧了什么不愉快，但這席話若是傳到緲落的耳朵里，怕是魔、妖二族要徹底決裂了吧?！睎|華真誠地扼腕嘆息道。

“那又如何？我魔族一族便能反了這天地，又何須巴結(jié)那妖族！說到底，待本王一統(tǒng)四海八荒，這妖族也得臣服于本王腳下，何況是區(qū)區(qū)緲落。”

“其實你與那緲落，也并非無緣！”東華濃眉微挑，嘆了口氣，“只可惜妖魔終究殊途！”

“神族與異族，永不可能同歸！”慶姜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戎裝尊神攤手作無辜狀，“你這醋得可有些不講道理！”

本就陰沉的臉色此刻更如暴雨狂風(fēng)將至一般，慶姜漆黑的雙眸盯著眼前云淡風(fēng)輕之人，心中頓時殺意洶涌，“你我認識也有數(shù)萬年，向來清高寡言的東華紫府少陽君，今日怎如此話多？莫非是在有意拖延本王？”

“拖延？”東華想了想，決定還是說句大實話，“離午膳還早！你們魔族太能吃，本君可招待不起?！甭曊{(diào)陡然下沉，“況且你以為你魔族之人能有此等榮幸來糟蹋我神族的軍糧？”

“今日，本王便要你天兵天將做我魔族的盤中餐！”話落，慶姜祭出一柄黑鐵長劍，“多年未見，我這孤影倒想念你那蒼何想念得緊！”

蒼何已然出鞘，凌厲的劍氣中竟還摻雜了絲嫌棄。兩股劍氣在空中相對，撞出的氣浪掀起了谷中的黃土。魔族一方除慶姜和幾位佐將屹立不動外，站在前列的等閑士兵已經(jīng)倒下一排。而對面的戎裝尊神身上卻連一粒塵埃都沒沾上，干干凈凈、仙氣飄飄地立在原地彎起了嘴角看向慶姜。

才幾年的功夫，蒼何的劍氣為何能變得如此凌厲？慶姜不覺斂眉打量起眼前的這個東華帝君。模樣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更多了幾分成熟，其他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異樣來。

東華身后，七十一將領(lǐng)已帶領(lǐng)天兵筑起陣法。一頭白色雪獅飛奔而來。只見他以蒼何點地，凌空翻身向后一躍便穩(wěn)穩(wěn)落在其背上。沒有更多的猶豫，慶姜策著他的黑熊率領(lǐng)大軍殺了上來。

白色柔光從法陣中散出，半數(shù)魔族士兵皆立定在了原處，似是丟了魂。剩下的則相互廝殺扭打起來。魔族陣內(nèi)一度混亂不堪。

伏羲琴！慶姜望向法陣中心。

因此琴所出琴音能操控他人神思，太過強大，萬不能落入惡人手中，故傳說在父神羽化后，養(yǎng)子折顏便將此琴封印，無人知曉蹤跡。卻不想那鳳凰居然一直將其帶在身邊。

“你以為區(qū)區(qū)伏羲琴就能治得了本王？”慶姜大笑，“只怕那鳳凰也支撐不了多久吧！”

確如慶姜所言，伏羲琴最大的弊端便是法力能反噬撫琴者。

“本君并不需要他支撐很久。”

東華突然從坐騎上躍起直沖向慶姜，手中蒼何揮出一套精妙絕倫的劍法，速度極快，亦幻亦實。黑熊雖殺傷力巨大，但行動相對笨拙。慶姜索性一個回旋落地，剛站穩(wěn)，蒼何便忽然現(xiàn)形直取他喉間命門。他迅速抬孤影去擋。兩劍相撞，響聲震天。雙方各自往后退了幾步才剎住站定。慶姜看著眼前的銀發(fā)尊神，心中頓時疑惑重重。不是說他失了半身仙法修為，怎就能跟沒事人一樣？

東華似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冷笑道：“本君周身仙法豈是爾等說失就失的？”

慶姜臉上瞧不出有異樣，可心里已是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審一審消息的來源。

身后琴音戛然而止，魔族陣營的混亂也到此結(jié)束。雖然已損了近三成的兵力，但依舊在數(shù)量上占據(jù)了絕對優(yōu)勢。

“看來那鳳凰招架不住了！或許已經(jīng)當(dāng)場斃命了吧！”慶姜笑了起來，“父神養(yǎng)子也不過如此，比我想象中可要弱上許多?。　?/p>

“本君也只需要那不才的鳳凰做到如此便可?！便y發(fā)尊神挑眉，“本君座下七十二神將，領(lǐng)這三萬天兵，對付你七萬足矣！”

冷笑一聲，慶姜的臉上掛著自信，“那本王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后！”

東華不屑，“你當(dāng)真覺得你能活到那個時候？”

說話間，一銀一墨兩道身影便又廝殺在了一起。

……

這若川河谷的混戰(zhàn)一打便是三天。直到傍晚時分，墨淵領(lǐng)著十萬天兵趕到才結(jié)束了這場惡戰(zhàn)。慶姜重傷，但最后還是涉險逃脫。未在戰(zhàn)斗力巔峰狀態(tài)的東華帝君除了一身傷外，也沒撈著什么好處。三萬天兵只將將折損過半，也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比起魔族的損傷，這的確算不得什么。

折顏自那一戰(zhàn)后便陷入了昏睡。東華將伏羲琴交于墨淵令他暫且封于昆侖虛下以免落入他人之手。身上的傷還未來得及處理，他便集了所有這五年內(nèi)到過若川河谷營地的人，上至戰(zhàn)將下至小仙，只要是還活著的，無一人能漏網(wǎng)。天下亂世，相互派探子打探敵情乃兵家常事。東華一直坐鎮(zhèn)戰(zhàn)場，便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在營區(qū)大帳內(nèi)閉關(guān)，能接近他的人本就寥寥，知道他究竟折了多少修為法力的人更是鳳毛麟角。如若只是被慶姜探到他折損法力修為其實并不會令東華起那么大的疑心。但慶姜究竟是如何知道他折損了半身？在戰(zhàn)場上，東華就已打定主意要將此事追究到底。故他在返回營地后便著手展開，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傷勢以及整軍的疲乏。內(nèi)患不除，何以穩(wěn)得了軍心，又何以治得了天下。

可當(dāng)最終層層迷霧被撥開，將矛頭指向他座下七十二將領(lǐng)中的重霖上神時，東華平靜無瀾的心底還是掀起了一番巨浪。

重霖的為人，東華還是相信的。而此時跪在他身邊的他的發(fā)妻……她看起來不過是個平凡的女仙，只是此刻跪在東華面前已是嚇得臉色慘白，幾乎是癱坐在地上。

“為何與魔族之人勾結(jié)？”東華雖依舊著著染血的戰(zhàn)袍，看上去也有些憔悴，但眼神卻讓人不寒而栗。

他把審判場地定在了營區(qū)集結(jié)場，在大庭廣眾下親審此案。

“臣不敢！”重霖叩首。

“本君沒有問你！”東華將目光重新轉(zhuǎn)到他身旁的那個女人身上。

“奴，并未……并未與魔族勾……勾……”著青色紗裙的女人已是嚇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可知我是何人？”

“知……”

“本君定下的一百零八道酷刑，你覺得你能受得起幾道？”

跪著的女子含著淚朝他磕了三個頭。

她身旁的男子也隨即磕了三記響頭，鮮血頃刻染上了身下的粗石地面，“帝君，可否容臣解釋？”

紫衣尊神看向他，微微側(cè)了身子，一手支著頭，“你若因袒護她而誆我，也是無人能救得了你！”

重霖抬頭，坦然望向高座上的東華帝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通。

原來，在五年前，正當(dāng)東華帝君閉關(guān)之時，重霖的妻子偷偷來軍中探夫。久別重逢，互訴衷腸，難免多喝了幾杯。重霖?zé)o意間露了天機，但酒醒后便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遂用法術(shù)封了妻子那晚的記憶，并親自送她回所住仙山。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以后萬不可再來營中尋他，待天下太平后他自會回去。原以為一切都處理得萬無一失，這一別竟也是五年。卻豈料前幾日妻子突然再現(xiàn)若川，且身上還帶著傷，神色也有些恍惚。詢問后才得知路上遇見了幾個蒙面人，惡斗了一番，后面的事情不知為何卻也記不太得了。重霖心想許是受到了驚嚇，才致神思混亂。又因愛妻心切，不忍當(dāng)即追問。幾日后，魔族突襲，戰(zhàn)事吃緊，此事便也被他擱置了下來。孰料，戰(zhàn)后帝君便開始追查此事，并在其強大的法術(shù)下發(fā)現(xiàn)了他妻子身上一絲隱匿極深的魔息。

銀發(fā)尊神素來謹慎，在聽得坐下將領(lǐng)的辯解后，親自作法探入其妻元神，才最終確定了這位女子的記憶確實在近期被窺探過這一事實。

現(xiàn)今的若川之戰(zhàn)，已與史冊記載完全不同。東華還記得當(dāng)年那場戰(zhàn)爭只是純粹的敵我惡戰(zhàn)，場面極其慘烈罷了。而今卻牽涉上自己座下一員大將。雖是無心之過，卻也造成了萬余天兵的殞命。這內(nèi)，護不得了?；叵肫鹱约寒?dāng)天地共主時的一貫作風(fēng)，東華泰然起身睥睨眾將，“重霖，你我君臣一場，你也當(dāng)知本君的處事風(fēng)格。”

“帝君，”重霖再叩首，“帝君以天下為重，軍紀(jì)必然要整頓，臣甘愿受罰。臣只有一個請求?！?/p>

東華示意他繼續(xù)說。

“只求帝君給吾妻一個痛快，至于臣……任憑我主處罰！”

東華暗嘆，重霖不愧為自己座下將領(lǐng)，明大義，顧大局，遂也生出了些不忍來。尋思片刻，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涼涼開口，“重霖之妻，擅闖軍營，雖是無心之過，卻挑起戰(zhàn)事，遂處以極刑。重霖上神，泄露軍機，罔顧軍紀(jì)，致若川大戰(zhàn)我軍損失慘重，遂革去仙級，墜入畜生道，十世內(nèi)不得改投人道，百世后方可按其造化重列仙班?！?/p>

底下倒抽氣聲一片，這不可謂不是重罰，尤其罰的還是戰(zhàn)功赫赫的七十二將之一。

但重霖卻含笑再拜，“謝帝君成全！”

臨行前一夜，紫衣尊神命人將重霖帶至帳中。清冷的雨夜，帳內(nèi)卻燭光融融，至天明。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究竟談了些什么。

次日，東華帝君整頓軍紀(jì)以示天下。

軍中禁酒，家眷不得入營。違紀(jì)者，雷刑百日，永世不得入輪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