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遞員有一個難題。在他的郵包里,一直有一封沒辦法投出的信。又到了一個陰雨綿綿的壞天氣,郵遞員沮喪地意識到,它在自己手中,已經(jīng)整整一年了?,F(xiàn)在它躺在郵包的深處,像一個愚人節(jié)的慣有玩笑--可是愚人節(jié)的意義早在去年就已經(jīng)改變了--是誰還在開這樣的玩笑呢?
誰都看得出,這封信已經(jīng)走過了很多地方。香港。上海灘。沖繩。歐洲。阿根廷。來?;亍?。回。信封的表面不再像一年前那樣光滑筆挺,像在告訴人們,它已經(jīng)很累了。
信的上面還有很多斑駁模糊的郵戳,每個郵戳代表著一個真實或者虛幻的地點,一個確實有著收信人的蛛絲馬跡、卻也使他下落不明的地方。
信被無數(shù)次單調(diào)而機械地打回,信的背面印著數(shù)行的"查無此人".
信封上這樣寫著:張國榮先生收
投遞地點香港中環(huán)。文華酒店回復:查無此人
"張國榮就是落在那個花臺上,摔到了那條黃線里面。"從張國榮在香港文華酒店跳下之后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將近一年,文華酒店門口的侍應生早就能很熟練地用粵語、普通話和英語向前來詢問的人作介紹--兩次來,遇到兩個不同的侍應生,都是同樣的手勢和臺詞。張國榮跳樓的健身房,幾個外國人在健身,只是他跳下去的那個天臺被鎖上了,透過百葉窗望出去,一切都很平常。4月1日,文華酒店以收取少量租金的方式,默許歌迷將此地作為紀念張國榮的基地。無可否認的是,更多的華人知道文華酒店,是因為張國榮最后選擇在這里結束生命。
投遞地點阿根廷。公路。大瀑布回復:查無此人
酒館、石板路面、路燈構成異鄉(xiāng)人眼中另一個類似香港的街景,在這里可以運用英語、普通話、粵語或者阿根廷語跟不認識的人交談?!洞汗庹埂防飶垏鴺s與一個外國人跳舞,左手攥著一支點燃的煙。在阿根廷,王家衛(wèi)營造了幾組不同的環(huán)境,它們有不同的態(tài)度,比如大瀑布的態(tài)度就很鮮明,它是為了撫慰而存在。當美工張叔平一筆一筆地在某間旅館里的墻壁上畫出圖案,便構成了張國榮在阿根廷的臨時安身所。
還有這條Highway,蒼白又遙遠,是南美洲上一塊荒蕪、陌生的地方,石子和枯草記錄下一段關于快樂的故事。
投遞地點香港。石塘嘴回復:查無此人
夜晚的石塘嘴,從電車里看出去,是冷清和昏暗的,香港不是每個地方都如銅鑼灣和尖沙咀一樣明亮,但這種昏暗似乎更加真實。一個50年前,如花在這條斜斜的道上掩面一笑,倚紅樓變成了幼稚園,再往前一個50年,就是十二少和如花的那個"出500元摸摸小腿的年代".關錦鵬是想用兩個淡化了性別的人,來表達最基礎的對改變的恐懼和對未來的不信任。在兩個50年之后,關錦鵬的兩個主角張國榮和梅艷芳都撒手人寰,《胭脂扣》則像一個預言擺在香港的石塘嘴。
投遞地點塵世外。蘭若寺回復:查無此人
有人看見那個小書生背著木箱向著時間的深處走去,唱著路隨人茫茫美夢似路長,他的臉上春意盎然,稚氣未脫。那是一個久遠的有關人鬼情未了的故事。蘭若寺是個充滿詩意的地點,蘭若寺的意思其實就是塵世外。而王祖賢的鬼氣和午馬的俠氣可以被忽略。當寧采臣在光的深處回頭時,你會明白時間并沒有帶走什么。
投遞地點北京。舞臺回復:查無此人
舞臺上的西楚霸王和虞姬影影綽綽,虞姬說:大王,劉邦的軍隊打來了。霸王循聲望去,虞姬輕輕抽出霸王腰間的挎劍,自刎于一剎。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戲就結束在高潮處。舞臺在北京,無論風云如何變化,舞臺一直沒變,程蝶衣為日本侵略者演"貴妃醉酒",天旋地轉(zhuǎn)最后倒在舞臺上,淚流滿面,可見他確是癡迷。陳凱歌曾說張國榮與陳蝶衣很相似。而戲中張豐毅扮演的段小樓這樣回答:"你是不瘋魔不成活??!"是張國榮使我們看到了這樣的人,他們脆弱而純粹。
投遞地點陜西榆林紅石峽。大漠回復:查無此人
黃沙,黃衫,夕陽西下,古代人,現(xiàn)代人,時間在天涯孤客心中燃燒留下灰燼。1994年以前,人們提起陜西,首先想起的是黃土高原和壯麗的壺口瀑布。現(xiàn)在,很多人更難忘記于天地一片混沌中那面迎風飄揚的大旗。那也是陜西,具體地點是在榆林地區(qū)的沙漠。當王家衛(wèi)富于情感張力的影調(diào)遍布實景,當色彩搭配出出奇的鮮艷仿佛觸手可及,在榆林大漠里的陽光、藍天反倒顯得疏離,不再真實。真實的惟有張國榮的那個背影,被深深刻入腦海。
投遞地點上海灘。風月場回復:查無此人
是許文強或是那個拆白黨忠良?萬一我們忘記那張臉,還有一雙行走于十里洋場縹緲無常的白色皮鞋。這樣你就會記憶起那些穿梭來去的地點,那些金碧輝煌出售的色彩、人聲喧雜的酒店或是燈紅酒綠的風月場,都成為腳下的過眼云煙。黃浦江的浪,早已湯湯嗚咽入海。
投遞地點香港。旺角回復:查無此人
張國榮和唐唐的別墅并不耀眼,除了多一扇鐵門之外,甚至還沒有對面鄰居的房子簇新。這里是私人住宅區(qū),路口有明顯的警示招牌,嚴禁擅自進入,很多明星的家都在這個附近,但他的家一眼便能認出,可能因為他的骨灰擺放在此,所以一年四季都會有不相識的人在門前擺放花束。來應門的人并不比其他住戶更謹慎,但對待各式陌生來訪者,肯定更加堅決和得體。屋里很暗,開門的人盡量把自己夾在鐵門和木門之間,不讓外面看到屋里的情況。我告訴她外面還有一束花,她探探頭說:"剛才才收了一束,又有了嗎?"然后將門掩好,迅速取花返屋。張國榮前經(jīng)紀人陳淑芬一直表示"在努力物色理想的地方安放骨灰及設立墓碑",無論張國榮的墓安放在何處,他生前的家總是第一個讓人想起他的地方。
投遞地點東南亞。熱帶雨林回復:查無此人
一個男人曾經(jīng)在茂密的椰林中快速行走,生氣地離開他生母的住處,并且義無反顧。在椰林里,他留下了等待尋訪與驗證的足跡。在東南亞某處行駛的火車里,他重復了一遍有關無腳鳥的傳說。車窗外是潮濕、溫潤的熱帶雨林,火車仿佛并非在平地行駛,而是漫無目的地飄行在空中。
投遞地點香港。海灣回復:查無此人
維多利亞海灣對面也是海灣,香港的年輕人要立抱負到處都是好地方。《英雄本色》里的海灣寄托了張國榮投奔怒海的"當年情",平靜的大海是成熟,澎湃的大海是狂熱,他的成長經(jīng)歷見證了一代人對江湖仗義的崇拜過程。是的,那時候都年輕,大哥狄龍都顯得精神抖擻、意氣風發(fā)。大哥拍拍警校學員的肩膀:"多打打沙袋",意思就是說身體要好,是男人總要搏殺一番。海風吹來,咸淡的氣味夾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