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死法,真幸福:《乞力馬扎羅的雪》

上海譯文出版社,ASIN: B017SO3LYW

在談阿斯塔菲耶夫的《魚王》時,王小波沉吟道:“北國的莽原簡直是一個謎。黑色的森林直鋪到更空曠的凍土荒原,這是一個謎。河流向北流去,不知所終,這是同一個謎。一個人向森林走去,不知道為什么,這也是同一個謎。河邊上有一座巨石,水下的沉木千年不腐,這還是同一個謎??諘?、孤寂、白色的冰雪世界令人神往,這就是那個謎。”

假使讓亦舒或張小嫻來改弦更張,將地理名詞都換成鴛鴦蝴蝶派術(shù)語如“感情”、“緣分”和“幸?!钡?,這段話便大可化身女人論婚姻之謎。不才以為,此處謎底,跟王老師之謎的答案異途同歸,乃是人類探知和控制的兩大渴望。只不過在落實對象上,后一個是老公孩子,前一個,則是自然界。

據(jù)賈德·戴蒙德著《槍炮、病菌與鋼鐵》載,茹毛飲血了不知許久后,大約一萬年前,糧食種植發(fā)軔,新石器時代伊始,人類遂從采食者晉升至生產(chǎn)者,仿佛實習生終于熬成合伙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新身份也導(dǎo)致人的態(tài)度起相應(yīng)變化——我們不僅能利用自然,亦慢慢懂得欣賞自然,并且各行其道,個中門路不少于袁枚《隨園食單》內(nèi)列舉的豆腐吃法。不過多則多矣,余觀其大抵可分兩派:

一類視角帶有東方特色,就好像尤瑟納爾《王佛脫險記》里的老畫家,愛的是物體的相貌而不是它本身。畢竟如韓愈那樣知道“麟之所以為麟者,以德不以形”的,還是在少數(shù)。中國人更習慣著眼于自然之“美”的敘述、評論以及呈現(xiàn)。比方說白樂天作“澹煙疏雨間斜陽,江色鮮明海氣涼。蜃散云收破樓閣,虹殘水照斷橋梁”,并非想搞長慶年間杭州氣象記錄,但為“江樓晚眺,景物鮮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張員外”罷了。再及,眾所周知,吾族自古喜擇石崖中秀麗奇險者,遍篆“洞天福地”、“鐘靈毓秀”或“天下第一”之類朱筆頌贊于其上。故如三山五岳等“國家級風景名勝區(qū)”內(nèi),摩崖字詞之云集絕不亞于明星微博上的粉絲跟帖。揣其因果,大約是前輩惟恐后人覺不出山水美妙,得不著康德所言之“心靈時空的合目的性”,不惜自掏腰包破壁鑿景,留下若干溫馨提示——這傳統(tǒng)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時倒被各地工宣隊以刷標語的形式發(fā)揚到了極致。而在美術(shù)圈里,從前甚至施行過人造景觀的行業(yè)規(guī)范化管理——唐朝王維的《山水論》中早有“遠人無目,遠樹無枝,遠水無波”的提綱挈領(lǐng)。這指導(dǎo)思想發(fā)展至宋元相交,饒自然《繪宗十二忌》里已現(xiàn)“石止一面,樹少四枝”等量化指標,漸具當代眾單位“月度績效考核表”之雛形。

還有一路派別,以西方為代表。山東人有俗話:武大郎玩夜貓子,什么人玩什么鳥。歐美文化發(fā)源地風光旖旎,但土壤相對貧瘠,靠天吃飯的現(xiàn)象比較嚴重,所以他們更多對“美”之下運作的自然“力”抱有崇拜,如猛獸、狂風、海洋、日月等等,不一而足?!叭缋撬苹ⅰ?在《尉繚子》中是貶義,到了威廉·布萊克的詩里,就變成“是怎樣的神手或天眼/造出了你這般威武雄壯(郭沫若譯)”。故不少地中海神話人物都據(jù)稱受過“純天然無污染”的加持。希臘傳說里參與圍獵卡呂冬野豬的阿塔蘭忒,幼飲熊奶,疾走如飛,最終幻化為獅子一頭。又好比狼,于蒲松齡筆下是“止增笑耳”的奸惡角色,屢被眾屠夫以奇特手法虐殺,可謂悲慘絕倫。但同樣動物則嘗為襁褓中的羅慕路斯與雷穆斯哺乳。此兄弟日后建立羅馬城,還塑母狼像以示紀念??v觀之下,雖如《小紅帽》里那般不干正事,偏偏去cosplay人家外婆的革命敗類的確存在,但用唯物史觀來看,狼們依舊“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西方人喜歡跟自然攀親戚,從達爾文、赫胥黎開始,到戴·莫里斯這兒,干脆自認是“裸猿”。有了這層關(guān)系,自然界對他們而言就像個當領(lǐng)導(dǎo)的遠房表叔——八輩子沒聯(lián)系,可到有事要辦的時候見面便敢熱絡(luò)如盟軍易北河會師。美國作家梭羅就宣稱,“……一個可憐的憤世嫉俗的人,一個最憂郁的人也能在自然界的事物里面找到最甜蜜溫柔、最純潔最鼓舞人的朋友?!倍鴼W內(nèi)斯特·海明威,也用《乞力馬扎羅的雪》為這點增添了文學意義上的注解。

作為“迷失的一代”思想上的引領(lǐng)者,海明威之大名無需贅言。除了干掉德軍狙擊手,解放倫敦劇場街的事跡讓無數(shù)文藝青年傳誦外,他提出的“寫作的本質(zhì)是省略”之“冰山原則”更是影響深遠。海老師曾言:“凡是你所知道的東西,都能刪去;刪去的是水底看不見的部分,是足以強化你的冰山。”所以,看此君文章極需聯(lián)想能力。最佳讀者的典型,理應(yīng)是賈寶玉一般的意淫九段高手,或至少要有赫爾克里·波洛那種在腦中構(gòu)建場景的推理功夫。另外,基本的動植物知識亦非常重要,否則理解起他作品里無處不在的“非人”角色來便要打折扣。我找的湯永寬譯本就頗可以挑些刺。水羚(waterbuck)作“羚羊”和疣豬(warthog)作“野豬”好像還能接受,但將合歡樹(mimosa tree)譯成“含羞草樹”,湯姆遜瞪羚(tommy)譯成“野羊” ,以及鼠尾草(sage)譯成 “山艾”就有點不大對頭。 還有一處莫名地把“deer”這個通指所有鹿的詞特指成“麋鹿”,不知是否由于譯者對這姜子牙的坐騎情有獨鐘。要知道,非洲是沒有麋鹿的。

《乞力馬扎羅的雪》是海明威獲諾貝爾文學獎和普利策獎之前的意識流小說,常跟其他短篇結(jié)集出版。雖然不如《老人與?!芬只颉队绖e了,武器》那樣家喻戶曉,但它的開頭卻挺有名:“乞力馬扎羅是一座海拔一萬九千七百一十英尺的長年積雪的高山……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經(jīng)風干凍僵的豹子的尸體。豹子到這樣高寒的地方來尋找什么,沒有人作過解釋?!?/p>

接著的內(nèi)容,紙面上來看無甚特別:一個男人,哈里,跟第四任老婆跑去非洲旅游,被荊棘擦傷膝蓋,不幸感染壞疽,在野外垂危,于是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因碌碌無為而羞愧,最后死掉了。不過,海明威最擅長的套路原本就是虛幻和現(xiàn)實相互穿插,此文內(nèi)心活動部分交待的信息量遠遠大于“明線”里的情節(jié)。哈里想起了年輕時的圣誕節(jié)和暴風雪,想起了經(jīng)歷過的慘戰(zhàn),想起了打過的架和愛過的女人,想起了祖父的圓木房子……宛如中國人說的“臨死前過一遍走馬燈”。值得一提的是,在通篇回憶中,第二人稱“你”專門用來參與美妙的故事;而切換成第三人稱“他”時,描寫的便全是消極不堪的陰暗面。舉例來說,在“城堡護墻廣場”一節(jié),就有“你”和“他”交替出現(xiàn)?!暗悄銦o法口授那個城堡護墻廣場,那里賣花人在大街上給他們的花卉染色,顏料淌得路面上到處都是……她漲紅了臉,大聲笑了出來……?!?/p>

但是,同一個地方,也可以是這樣:“在城堡護墻廣場附近有兩種人:酒徒和運動員。酒徒以酗酒打發(fā)貧困,而運動員則在鍛煉中忘卻貧困……當凡爾賽的軍隊開進巴黎……或者帶有任何其他標志說明他是一個勞動者的,一律格殺勿論。就是在這樣的貧困之中……他開始了他此后的寫作生涯。” 海老師顯然有意使用人稱變化來調(diào)節(jié)距離感,不動聲色地表達喜惡。

然而,無論是虛幻還是現(xiàn)實場景,不管是“你”抑或“他”,自然一直如影隨形,從哈里小時候,到青年時代,再及他病危的黃昏,直至他在睡夢中失去生命。自然慷慨地給予他快樂的經(jīng)歷,也毫不留情地扮演死神把他接走。整個過程,就好像約瑟夫·康拉德在《黑暗的心》里寫的:“荒原俘虜了他,愛上他,擁抱他,進入了他的血脈,耗盡了他的肉體,還以某種不可思議的魔鬼入盟儀式,使他的靈魂與荒原融為一體,荒原寵著他,縱著他?!?/p>

靠結(jié)尾處有一度,海明威寫得哈里似乎得救了,但原來終究乃泡影一場,只是臨終一夢。全文也于茲達到高潮:“……往下看,他見到一片象篩子里篩落下來的粉紅色的云,正掠過大地,從空中看去,卻象是突然出現(xiàn)的暴風雪的第一陣飛雷,他知道那是蝗蟲從南方飛來了。接著他們爬高,似乎他們是往東方飛,接著天色晦暗,他們碰上了一場暴風雨,大雨如注,仿佛象穿過一道瀑布似的……于是在前方,極目所見,他看到,象整個世界那樣寬廣無垠,在陽光中顯得那么高聳、宏大,而且白得令人不可置信,那是乞力馬扎羅山的方形的山巔。于是他明白,那兒就是他現(xiàn)在要飛去的地方。”

多么迷人的場景。這種死法,真幸福。

(題圖來自Amazon.cn,封面版權(quán)歸原作者所有,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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