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小時候,老屋門口右前方并排長著兩棵相距不到一米的梧桐樹,我們那兒的人稱它為泡桐樹。
它們就象兩個孿生的雙胞胎,灰白淺青時而夾雜一點褐色的樹干筆直高大,比賽似地直沖入云霄,樹干頂部的枝枝椏椏在空中相互交錯糾纏,連成一片分不清你我。
每年的春天,梧桐樹還未長出葉子便開始開花,一朵朵形如小喇叭的梧桐花或形單影只,或相互依偎緊抱成團(tuán),沒有綠葉的陪襯,那滿枝滿椏的梧桐花更是顯得空前的繁盛,氣勢逼人。一排排一簇簇的梧桐花象一個個小鈴鐺掛在枝頭,那顏色從潔白到淡紫氤氳漸變,白中有紫,紫中有白,美得如同仙女的盈盈水袖。
記憶中的清晨,每天上學(xué)要起很早。常常一推開老屋的木門,撲入眼簾的便是滿地的梧桐花,在濃得化不開的霧靄里若隱若現(xiàn),美得我恍然以為是天上的仙女趁人們熟睡時悄悄撒落人間的花兒。涼涼的空氣中飄散著梧桐花淡淡的略帶點甜味的香氣。
每每此時,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望向樹的頂端,依然是花團(tuán)錦簇的梧桐花在氤氳的霧氣里美得更加撲朔迷離,讓人心旌搖蕩,挪不開視線。

美的東西總是很短暫,梧桐花一天天地凋落,一天天地減少,枝椏上開始冒出嫩葉,那樹葉越長越大越長越多,直到后來寬大如小蒲扇的樹葉濃密成蔭。梧桐花揮揮衣袖悄然作別,將它的美永遠(yuǎn)留在了春天。
炙熱的夏天來了。知了整天整天地扯著嗓子嘶叫,正午刺目的陽光常常令我們昏昏欲睡。
我家老屋門前比較空曠,視野開闊,左邊有棵大槐樹,右邊又有高大的梧桐撒下一片蔭涼,左鄰右舍都喜歡聚到我家門前閑聊,即使吃飯也要端著碗來這兒吃飯。到了晚上,人們都搬出竹床聚在一起乘涼,大人們搖著蒲扇,侃著家長里短,小點的孩子在竹床上睡覺,大點的孩子閑不住,就在附近玩耍。
童年的夏夜,夜涼如水。墻根里總有看不見的蟲子在不知疲倦地哼著它的小夜曲,水塘里偶爾傳來一兩聲哇鳴,時而有幾只瑩火蟲忽閃忽閃地飛過。小伙伴燕子是巷子里開診所的阿姨的女兒,平時看的書多,那時在我的心里,燕子是獨特的,是心里有故事的女孩子。她常常倚靠在我家的梧桐樹上,遙望著天上的月亮,給我們講嫦娥奔月,還有牛郎織女的美麗神話……
不記得是哪年,梧桐樹不見了,我也沒有在意,更沒有去刻意回想。人在成長的經(jīng)歷中,總是會漫不經(jīng)心地任由流水般的日子緩緩逝去,以為生活一直是這樣,不會有什么改變,也不會有什么失去。
直到多年以后,母親父親相繼離世,在父親過世的那個春節(jié),多年沒回老家的堂弟在我們懷舊的話題中提到了那兩棵梧桐樹,他說他一直清楚地記得,村子里來了個做生意的人看中了那兩棵梧桐樹,出價50元,父親于是就把它砍掉賣了。
就在那一刻,似乎從不曾記得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眼前浮現(xiàn)出父親的笑容,憨憨的略帶點靦腆的笑容。父親和村里幫忙的人齊心協(xié)力鋸斷的梧桐樹在快要倒下時,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茍言笑的父親興奮得咋咋呼呼,滿臉抑制不住的夸張的笑容,50元在那時算得上是一筆小巨款了。
原來就在不經(jīng)意間,那么多那么多美好的日子都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