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接到同學聚會的通知，那天是二月十三日。通知的人說，柳青，你一定來，陳存格回來了。那三個字就像憑空落下的暗器，生生地扎在了柳青的心上，疼了。

甜愛路是一條非常短的路，與山陰路并行。但與山陰路不同的是，馬路兩邊整齊挺拔的水杉后多是圍墻，這些墻被稱做“情人墻”。這是上海一條很浪漫的馬路。彼時的午后，陳存格會和柳青牽著手漫步在這條舒緩和靜謐的馬路，看那些陽光透過枝葉斑駁地落下來。

那是柳青與陳存格最美好的時光，青蔥年華。

甜愛路的路口有一只愛情郵筒，從這座郵筒投出的信函，會被蓋上一枚“LOVE”的郵戳，那時候陳存格總是會繞上很長的距離來這里投信，信都是寫給柳青的。其實不過是十七歲的年紀，關于戀愛只是純白的喜歡，喜歡在課間的時候抬頭對望一眼，喜歡在出操的人流里偷偷地遞過去一張紙條，喜歡在城墻下大聲喊對方的名字，喜歡送一些特別的小禮物，繡著自己的名字的小熊或者是用塑膠小棒編的星星……

初戀應該是這樣的，干凈地如四月里的橡皮樹，澈清地像整個夏季的陽光，又刻骨銘心地像掌心的一粒痣，牢牢地生長在那里。所以在和陳存格分開十年以后，柳青還是不能釋懷。分開的原因并不是他們的感情變了，是陳存格的父母要讓他出國。陳存格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走的時候，兩個人難分難舍，痛苦不堪。他們在甜愛路上慎重地給了對方自己的初吻，承諾不管時間怎么過去都不會改變，陳存格對柳青說，四年以后，我們都大學畢業(yè)了，我一定回來找你，一定會娶你。

這個承諾是柳青生命里的一道路牌，就像是甜愛路上那個“甜愛路”的路牌樣，提醒自己不許走了彎路。起初他們很浪漫地在百度的愛情貼吧里開了一個貼，兩個人誰有時間就去那貼里跟一貼，只是簡單的日志一樣的記錄。是在158天后，陳存格的跟帖越來越少，在367天再也沒有了他的跟帖。只有柳青在后面淡淡地跟著貼，不讓它沉沒下去。

柳青考的是上海的大學，她舍不得的是甜愛路。只是在陳存格走以后，她再也沒有去過甜愛路，因為路牌上還寫了一行字：落單的人，請繞行。

02

大學里，也有人追柳青。但柳青從來沒有動過心思，在她的心里就只有陳存格，只有那個挺拔而俊朗的少年。她就像一個死心眼的人，認準了一件事，即使明知道也許走下去就是死胡同，也想要堅持地看到最后的結局。

她有給陳存格打過越洋電話，打過去的時候才知道他已經(jīng)不住在那里了。新的地址沒有人知道，她用了各種方式搜索陳存格，在搜狐校園錄上尋找，在百度搜索里尋找，然后尋找他的朋友、甚至是小學的同學，她想從一個鏈接再連一個鏈接里找到陳存格的蛛絲馬跡。網(wǎng)上有很多陳存格的名字，發(fā)布的租房信息，招聘信息、廣告信息、交友信息……等等。她都會給對方發(fā)訊息過去，其實明知道那些陳存格不會是她的陳存格，卻又抱著渺茫的幻想。

追她的人漸漸地少了起來，只有個財經(jīng)系的學長尤為地執(zhí)著，他高高大大，有很開朗的性格，會給柳青占自習的位置，給她帶家鄉(xiāng)的特產，為她去祈一個平安簽。好友都勸柳青，大學四年里不談一場戀愛實在是種浪費。

大三那年的冬天，柳青在校運會上崴了腳。她每天一瘸一拐地去上課，風迎面撲上來的時候，她的心有些憂傷。但她仍然堅持不讓學長靠近。上樓梯的腳尤其地疼，她扶著欄桿一點一點地挪，好不容易走上去手里拿著的一疊資料又不小心散落了下去，她不得不重新走下去，拾撿，上樓。學長站在旁邊，看著她一臉的倔強，終于黯然地退出了她的生活。

大四那年情人節(jié)，柳青一個人在宿舍里度過。宿舍里的女孩打扮漂亮地和男朋友去約會，她們也問柳青要不要一起，她搖頭說不用了，有很多功課要做。其實她在電腦前發(fā)了很長時間的呆，她在想，陳存格知道她很寂寞嗎？

03

陳存格來的時候，柳青正在洗手間里補妝。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感覺到自己快要窒息。他們有十年沒有見，她是老了還是丑了呢？她穿了最滿意的衣服希望自己以最好的姿態(tài)來與他重逢。她的心里，覺得這是個天意。

原本二月十四日那天，她打算接受另一個男人的約會。那個男人是她在一次商務活動上認識的，他對她一見鐘情，大張旗鼓地追了過來，送大把百合和天堂鳥，在她加班的時候送來德莊買的粥，在她胃疼的時候送來麗珠得樂，也會買了賴聲川的話劇票請她看。女同事們都很羨慕，在他們的眼里，他的條件實在優(yōu)渥，應該當機立斷地占為己有。那個時候家里人也在催她，都已經(jīng)老大不小的了，再拖下去就是老姑娘了。其實不是沒有好感，但總覺得太過淺淡，不像和陳存格在一起時，會心跳會臉紅，會無邊無際的思念。只是在遲疑的時候就接到了陳存格回來的消息。

她就把原本的約會給推掉了。這么多年，她放棄了好多，可以戀愛的對象，可以結婚的對象，真心喜歡她的人，也許也有適合她的人。她看著這些人從她身邊流失過去，也看著自己慢慢地不再年輕。

她在夜里反復地看《情人結》，聽趙薇的自白，我已經(jīng)不再等待，可是等待已經(jīng)成為我的生活。電影的最后，是男女主角含淚帶笑地拍一張婚紗照，他們給了等待一個完美的結局。柳青就想，也許再等，再等，她也能等到和陳存格的柳暗花明。

04

陳存格沒有太多變化，只是成熟內斂了一些，穿著西裝一派成功人士的樣子，在看到柳青從門口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隨著她。

都是高中同學，也知道他們的前塵往事，所以喧鬧地讓他們坐在了一起。柳青看著十年后的陳存格，反倒說不出話來。只是覺得悲傷入心入肺，那些寂寞的等待，帶著一種凄然的美。只是，他們的五年之約已經(jīng)過了，或者陳存格也忘記了曾經(jīng)有過那樣的一個承諾，忘記了關于甜愛路的種種。在忐忑的時候，陳存格低聲地問，我去過甜愛路了，沒有太多的變化。

他們從聚會中提前離場，陳存格開著一輛奧迪穿行在上海的夜色里時，柳青覺得他的眼角有一枚彩虹。

甜愛路依然。陳存格把車停好，然后和柳青步行甜愛路，往事就像一本書，一頁一頁地翻到了面前，柳青幾乎落下淚來。他們走到甜愛路的路牌下，柳青抬起手來摸了摸甜愛路，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每每經(jīng)過路牌都會停下來摸一摸，是想要借著這名讓他們的愛情發(fā)揚光大。十年以后，柳青再做這樣的動作，一切都盡在不言中。陳存格的手牽了過來，已經(jīng)不是一個少年的手，是一個成熟男人的手，帶著一股的力量。

那天晚上，他們都沒有回家，陳存格在酒店開了一間房，17樓的位置，可以看到上海的霓虹夜色，柳青站在窗口的時候，覺得心在微微凹陷下去，很柔軟。她終于把自己的初戀、初吻和初夜交給了同一個人，再也沒有比這樣的執(zhí)著更深沉的愛情了。末了，她一點一點地給他說這些年的她的生活。

這些等待在見到陳存格的時候起，就有了意義，這很完美，不是嗎？她終于等到了自己的舊愛，自己的初戀，這是一份隆重而盛大的愛情。

05

第二天柳青是被陳存格的手機吵醒的，她看到陳存格對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就有不安排山倒海的闖進了她的心里。她想起來，昨天夜里一直是她在自說自話，說百度愛情貼吧里那個十年都沒有沉下去的帖子，說在校友錄上的搜索，說這些年她從未給過任何一個男人機會，她相信他們還會在一起。

陳存格對著電話撒了一個謊，昨天晚上的聚會喝醉了，怕開車危險所以就和同學住了酒店……當然是男人……

那個時候，柳青在默默地穿衣服。她不明白為什么陳存格昨天在帶她來的時候沒有對她坦言他已經(jīng)有了別人。為什么不告訴她，她自以為的愛情在他那里早已經(jīng)舊了，舊了的愛情就像是一件舊衣裳，穿一次只當是一次懷舊。所以陳存格和她去甜愛路，陳存格和她回憶過去，不過是對過去那段純真愛情的緬懷。她的等待自始自終都和他無關。

陳存格掛了電話的時候，柳青已經(jīng)穿好了衣服。他有些抱歉地說，我去年春天的時候結的婚。

他的聲音很輕，砸在柳青的身上的時候，卻是真切的痛。她離開房間的時候，沒有對他說再見，她知道她真的不會再見他了。

在路上的時候，她想起了小時候她曾經(jīng)養(yǎng)過一只小狗，有一次她帶狗去公園的時候，它丟失了。后來她再也沒有養(yǎng)過一只狗，覺得其它再可愛的小狗也不會是她丟失的那一只。也許她舍不得忘記陳存格也不過是如此，她總覺得他才是最好的，最難以忘記的，但其實他早已經(jīng)不是記憶里那個陳存格了。他只是她想象的完美愛情中一個道具，她用自己的青春來成全它的凄美。

隔了一段時間后，公司調來了一個新同事，單身的男人，有很溫暖的笑容。他對柳青說想請她一起吃晚餐的時候，柳青答應了。他們要去的餐廳會經(jīng)過甜愛路，他笑著說，甜愛路，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她想了想說，還是從甜愛支路繞過去吧。

甜愛路的旁邊就是甜愛支路，但它的名字到底還是有“甜愛”兩個字。在經(jīng)過路牌的時候，柳青知道，她終于可以釋懷了。關于陳存格關于舊愛就留在甜愛路上吧，再執(zhí)著下去也不會讓她的初戀再次“甜愛”起來。

而甜愛支路，也依然是美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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