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季謙
在從西安去洛陽的高鐵上,窗外原本是一片藍天白云的景象。
等我在高鐵上一覺醒來,卻發(fā)現(xiàn)窗外的藍天和白云都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將遠處的景色變得若隱若現(xiàn)的白霧。
這白霧宛若一塊半透明的白布,蒙住了窗外的平原,透露出幾分神秘的色彩。
望著平原上的茫茫白霧,睡意又開始像潮水一樣襲來……
恍惚間,天空一下子暗了下來,像是黎明到來前的黑暗,只見遠處的天空隱隱透露出一絲魚肚白,而遼闊無邊的平原上,仍然彌漫著若隱若現(xiàn)的白霧。
耳邊原本還是列車穿越隧道的轟鳴聲,奇怪的是,這時慢慢變成另外一種整齊而沉重的聲音,它從遠處平原的白霧深處傳來,由遠及近。
伴隨而來的,還有鎧甲和金屬的碰撞聲,以及無數(shù)馬匹行走在路上那紛亂的嗒嗒聲。
天空漸漸吐露出一片猩紅色的晨光,照落在白霧彌漫的平原上。
只見無數(shù)的人影、馬匹、戰(zhàn)車、旗幟漸漸在白霧里浮現(xiàn)出來,猶如一張白紙上的素描畫,一筆一勾一勒......

當風把霧吹散,陽光下,素描頓時變成了彩繪——只見一支龐大的軍隊終于完全浮現(xiàn)出來,是秦軍,號稱“虎狼之師”的秦軍!

那天在這廣袤而荒涼的平原上,秦軍的旗幟在蒼穹之下隨風飄揚,發(fā)出陣陣獵獵的聲響。
年輕的主將白起正騎在一匹高大而雄偉的戰(zhàn)馬上,遙望著遠處地平線上漸漸升起的紅日。此時的或許他還不知道,命運的饋贈已悄然降臨……

公元前293年,秦昭襄王一道旨令將白起擢升為秦軍主將,同年令其東出函谷關直逼洛陽。
當白起率領十萬秦軍浩浩蕩蕩一路向著洛陽高歌猛進時,遠在東邊洛陽的韓、魏、東周三軍已經(jīng)順利完成集結。當時聯(lián)軍共有24萬的兵力,在以魏將公孫喜為主帥的率領下,正駐扎在伊闕一帶。
伊闕位于洛陽以南,這里地勢險要,被一條名為伊河的大河穿山而過,將山脈分為了東山和西山。兩座高山隔河相對,猶如一座天然的宮殿門闕,故而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就被稱之為伊闕,此處是當時秦國東出中原的必經(jīng)之路。
在經(jīng)過許久的長途跋涉后,秦軍終于來到伊闕關前。
主將白起爬到一處高地,遙望著遠處的敵方軍營綿延萬里,那里駐扎著24萬的兵力,而自己手上只有10萬的秦軍,若兩方在戰(zhàn)場上直接正面對戰(zhàn),無論怎么打都看不到一絲勝算,況且對方還雄踞著伊闕關。若想要拿下這場勝仗,就像一條蛇想要吞掉大象一樣困難。
站在高處的白起注意到,遠處的韓軍居前,而魏軍位于韓軍的側后方——就在這時,偵察兵突然帶來一個消息,韓、魏、東周聯(lián)軍內部貌合神離,彼此都想讓對方率先與秦軍作鷸蚌相爭,好讓自己可以最后漁翁得利。
聽到這個消息的白起,忽然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項偉大的作戰(zhàn)策略,他當機立斷地開始按照這項策略開始調兵遣將。他先是在伊闕關前布陣扎營,立起無數(shù)的旌旗,擺出一副主力部隊隨時就要進攻伊闕關的架勢,好讓駐守在伊闕關口的韓軍誤以為秦軍主力就在伊闕關前。
實際上,白起只留下少量部隊在關口前當作疑兵,用來牽制正面的韓國軍隊,自己則帶著精銳主力向左繞過群山,直接繞到聯(lián)軍的側后方。

(參考網(wǎng)上的圖,自己畫了一個簡易圖)
駐扎在聯(lián)軍側后方的魏軍怎么都沒有想到,秦軍會猶如天兵神將一般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魏軍突然被秦軍殺得措手不及。
首當其沖的魏軍最先潰敗了,猶如喪家之犬開始四處逃串。

守在關口附近的韓軍主帥得知后方已被秦軍襲擊后,正準備調度部隊去迎敵,這時原本被白起留在關前用來牽制住韓軍的秦兵同樣發(fā)起了進攻。
此時魏韓東周三方聯(lián)軍正被秦軍左右進行夾擊,死死地被困在這狹隘的伊闕山谷間。
時間像血一樣慢慢地流盡。
聯(lián)軍的主帥們徹底控制不住嘩變的軍隊了,他們只能無力地做著最后的反抗。
戰(zhàn)場上開始席卷起漫天的風沙,風沙里響起死亡的哀嚎。
無數(shù)鮮活的生命死在秦軍鋒利的刀銳上,無數(shù)的魂靈從此在這片沾滿鮮血的土地上長眠…...
伊闕之戰(zhàn)是歷史上以少勝多的一場著名戰(zhàn)爭,這是白起的成名之戰(zhàn),也是“伊闕”二字被印刻在歷史當中最輝煌的開始。
而當時的伊闕還不叫龍門,這要到近一千年以后,它的名字將會被一位短命帝王改寫。
我曾經(jīng)在一篇小說里寫過這樣一句話:“很多年漸漸過去了,國與國之間的戰(zhàn)爭仍時有發(fā)生,它就像一個永世不變的規(guī)律,世世代代都在不斷地輪回,重演。人類無法去改變這一切,因為戰(zhàn)爭本身,就是人類欲望的產(chǎn)物,只要欲望還在,戰(zhàn)爭就會永世存在?!?/p>
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中原王朝不斷滅亡,又不斷興起,而戰(zhàn)爭總是相伴左右。
到了公元493年,歷史的車輪來到南北朝時期。
當時崛起于北方的鮮卑族政權北魏,其統(tǒng)治者孝文帝決定將都城從平城遷至洛陽,之后開啟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鮮卑漢化政策。
而在北魏孝文帝遷都至洛陽的前幾年,就已經(jīng)開始有人在伊闕附近的山壁上開鑿石窟。當時深陷戰(zhàn)爭、疾病以及災難勞苦當中的廣大百姓,逐漸信仰起佛教里的輪回教義,他們深信只要當世積累功德,來世就能得到好福報。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佛教得以在中原大地上廣泛傳播,與此同時,各地還興起了一股鑿窟造像的風氣。
在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的同一年,位于都城洛陽以南的伊闕,在北魏皇室貴族的推動下,正式在伊河西側的龍門山上,開啟了第一次大規(guī)模開鑿石窟。
這一次開鑿工作歷時35年,開鑿出了古陽洞、賓陽中洞、蓮花洞等多個皇家石窟。

遺憾的是,隨著北魏政權的滅亡,石窟的開鑿工作按下了暫停鍵,這一停,就停了一百多年。
時間到公元604年,歷史又更迭了一個朝代,這一年,隋煬帝楊廣正式登基稱帝。到了第二年的公元605年,楊廣帶著群臣登上洛陽北邊的邙山最高處,俯瞰腳下這座已經(jīng)荒廢的北魏洛陽古城。

當他眺望到遠處的伊水正從兩山之間濤濤而過,猶如一座天然的宮殿門闕時,不禁感慨道:“此非龍門耶?自古何因不建都于此”
這時群臣里突然跳出來一個馬屁精,狠狠地拍了一把楊廣的馬屁,只見他很不要臉又很恭敬地上前跟皇帝說道:“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币馑际钦f自古不是不知道這個好地方,只是都在等待至高尊貴的皇帝陛下來做這個決定,將都城營建在這塊風水寶地上。
楊廣聽后,龍顏大悅,遂決定建都于此,同時將伊闕改名為龍門。
在楊廣登上邙山遠眺伊闕的32年后,歷史的車輪再此滾動,這時已經(jīng)滾到唐太宗李世民的腳下,這一年是貞觀十年,龍門石窟迎來了第二次大規(guī)模鑿窟造像。
這一次將耗時110年,浩浩蕩蕩,從唐太宗到唐玄宗,前后跨越了四帝。
在唐高宗、武則天當政期間,龍門石窟的開鑿在數(shù)量和藝術方面都徹底達到巔峰。其中石窟里最高的一尊盧舍那大佛,正是開鑿于這一時期,它在整座龍門石窟里占據(jù)著重要的地位,就像盛唐在整個華夏歷史里一樣亮眼。
然而在后來的朝代里,包括元宋明清,再也沒有進行過大規(guī)模地開鑿石窟了,只剩下以后漫長歲月里的縫縫補補,或者偶爾開鑿一些規(guī)模很小的洞龕,僅此而已。
在距離伊闕之戰(zhàn)的兩千多年后,我踏上這座洛陽古城,去了一趟城南的龍門石窟。
在景區(qū)里穿過一座刻著“龍門石窟”牌匾的高大石門后,映入眼簾便是沿岸栽種著垂柳的伊河,滔滔不絕的河水宛若歷史歲月一樣向前流去。
沿著伊河的岸邊走去,可以隱約望見河對岸立在半山腰上的香山寺。

香山寺初建于公元516年,當時曾遷都至洛陽的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已離世多年,北魏的皇位傳到了孝文帝的孫子元詡手上。這一年寺廟對岸的龍門山上,皇室石窟的大規(guī)模開鑿工作已經(jīng)進行到第23個年頭。正如這時的龍門還不叫龍門,初建的香山寺也不叫香山寺,要到174年后的武周時期,也就是公元690年,它才被武則天正式敕命為香山寺,同時進行了擴建。
正如凌立于歷史之巔的盛唐一樣,擴建于盛唐的香山寺,宛若白鶴展翅一般,凌立于伊河東側的山上,巍巍而壯觀。
公元690年,武則天在東都洛陽登基,之后常常到香山寺游玩。當她帶著群臣登上香山寺,遙望著對岸龍門山上正在進行的第二次大規(guī)模鑿窟造像,談笑間,她一定不會想到,僅僅65年后,盛唐將會迎來一次無比至暗的時刻,燎燎的戰(zhàn)火將再一次席卷而來。而腳下這座巍巍壯觀的香山寺,將會在公元755年那場動蕩的安史之亂里,逐漸因年久失修而蕭條衰敗,最后變成一座荒蕪的破敗寺廟。
這場浩劫持續(xù)了整整七年零兩個月,要到公元763年,隨著最后一位叛將史朝義的自縊身亡才正式宣告結束,它影響了整個后續(xù)的歷史走向,而盛唐也從此由盛轉衰,再無往日的巍巍氣象。
在這場安史之亂結束的66年后,到了公元829年,57歲的白居易來到洛陽擔任河南尹官職。期間常與好友到伊闕山水間游玩。有天途徑香山寺舊址,目睹到這座曾經(jīng)巍巍壯觀的香山寺在一片紅透的楓林間近乎坍塌成廢墟時,不由地感慨:“每至茲寺,慨然有葺完之愿焉”。意思是說,每次來到這座寺廟里,都感慨地產(chǎn)生要將它重新修繕完好的愿望。

于是他決心要將這座古廟重建,讓它尋回一絲盛唐的氣象,讓它重新像一只盛唐時的白鶴站立在這伊河岸邊的高山之上——這是一個無比懷念盛唐的文人內心最純粹的愿望,可惜在他出生的時候,盛唐已經(jīng)永遠過去了。
無論是李白還是杜甫,無論是玄宗還是楊貴妃,最后都只能在他的詩詞抑或夢里縈回。正如他在《長恨歌》里寫的那樣:“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p>
當時的白居易還沒有足夠的錢來重建修繕這座古廟,要到三年之后的公元832年——他的好友元稹去世,白居易為元稹撰寫墓志銘時,元家給了白居易價值六七十萬的潤筆之資,包括車馬、綾羅布帛、銀鞍玉帶等,白居易將這些物資全部換成金錢用來重修香山寺。
歷經(jīng)三個多月后,山上的寺廟煥然一新,白居易專門撰寫了一篇《修香山寺記》的文章,詳細地記錄此事。重建的香山寺名氣大振,白居易本人也因此而開始以“香山居士”自稱,直至辭世,死后葬在了香山寺附近。
如今,龍門石窟景區(qū)里有一處景點叫白園,正是白居易的墓地所在。
可惜那次去龍門石窟游玩時,已經(jīng)是下午六點,而白園則在五點半就關門,沒能進去參觀。
繼續(xù)沿著伊河岸邊向前走去,這時山壁上出現(xiàn)一道石階。順著石階爬上去,在一塊寬闊的平臺上,可以看到龍門石窟景點的第一個洞窟,賓陽洞。賓陽洞包括了北洞、中洞和南洞三個馬蹄型圓拱洞窟,里面的主體各為一尊大佛,還有多尊守護在大佛兩邊的其他石像。其中最有趣的是北洞里一尊像是比了一個手勢耶的石佛。

那天傍晚在北洞前站滿了游客,大家紛紛拿出手機要和這尊在比手勢耶的佛像合影。
我們繼續(xù)往前走去,在萬佛洞前,正當我們聽著導游講解關于萬佛洞的歷史故事,這時原本光線暗淡的洞窟,突然亮起了柔和的黃光。晚上六點半,龍門石窟景區(qū)里的各個洞窟都一下子亮起了燈,像是佛光普照一樣,照亮了每一尊在夜色里的佛像,頓時引起眾游客一陣驚呼稱贊。

當我們來到盧舍那大佛跟前,夜色里,忽然下起了小雨。

在大佛面前,拍下了許多有紀念意義的照片。

那天在景區(qū)里,一路走過去,發(fā)現(xiàn)許多洞窟里的佛像都已經(jīng)沒有了佛頭,許多洞龕里甚至空無一物,還有許多其他被毀壞的地方。

這些歷史悠久的珍貴佛像,在清末民國乃至后來的動亂當中,陸續(xù)被盜賊們盜走。這些盜賊將佛頭和能帶走的雕像,都一尊尊地鑿下來,偷賣到全國各地,甚至還有許多流失到了海外。除了被盜外,還有其他各種人為的因素。
如今景區(qū)石窟里到處都能看到這些被破壞的痕跡。
據(jù)統(tǒng)計,嚴重被破壞的洞窟就高達96個,被盜的,被毀的,其損失的價值永遠無以估量。

當這些石像被狠狠地鑿下來,當鑿擊的聲音沉重地響徹在山谷間,那天夜里,年邁的伊河發(fā)出了長長的、長長的嘆息......
后記:花了兩天時間,單曲循環(huán)地聽著坂本龍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寫完了這篇長達4500多字的文章。伴隨著跌宕起伏的音樂節(jié)奏,在腦海里,我仿佛看到了每一個歷史迭代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