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年秋風起。
走在漸涼的秋風里,腳跟有些痛,是時候換下穿了一季的皮拖了,這個年紀,傷不起了。
一天都在看龍應臺的《目送》,一本隨筆集子,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清醒的,冷冷的,滿目蕭索。穿插參加了一場簽售活動,70年代的西鎮(zhèn),一個被歷史的車輪輾壓過,只有地名尚存的老城區(qū),有著現場許多讀者的集體記憶。作者,讀者,頭發(fā)都斑白了,一首曲子來回的放,《后會無期》,那些遠去的歲月,那些湮滅的舊事,一切逝去的,后會無期。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這個秋日,“時間”這個抽象的詞匯,在書頁間,在黑白的影相里,在斑白的發(fā)端,在裹挾著落葉的秋風中,清晰的具象起來。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少時讀,感懷于它的壯闊;后來,藏了段心痛往事在里面;現在再讀,只覺得到生命的短暫和冷清,有在宏大背景里的渺小和無助。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打一字。
這是蔣韻《紅殤》里的一個橋段。九十年代初看的,很驚艷,買來寄給了朋友。那時,你來我往,飛鴻不斷,信里會感慨“白發(fā)如新”,以為這種“傾蓋如故”的情誼會長長遠遠,綿長如歲月。只是想象中的愛情還未曾來臨,那個年輕美好的生命,就在幾年后的一個秋天因意外而飄零。那本該是個收獲的金秋呵。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打一字?二十多年前的回聲空空傳來,只是,永遠失去了回應。這些年,一步步行來,從青春年少走到落寞中年,在今年的秋風里,想起那個無解的字謎,想起你。

少年時描摹秋天,動輒“金秋十月”,滿滿的向往;或是“天高云淡”,一心要飛?,F在,只聽得到“簌簌”的聲音,那是風中漫卷的落葉,伴著漸漸透骨的涼。躲了一夏的陽光,照在背上,暖暖的,對,是“暖”,這個年紀很需要的一種感覺。
秋天,也斑斑駁駁的投影在父母身上。不記得從什么時候起,他們的臉上有了歲月肆虐的痕跡,浮腫的眼瞼,隱約可見的老人斑,逐漸壞掉的牙,日漸稀薄的發(fā),不染,就從發(fā)根一簇簇白出來,粗大的手指關節(jié),老態(tài)畢露的一雙手,開始變得蹣跚的腳步……視線所及,觸目驚心。衰老,在我未曾留意的時候,已經攻城掠地,那個健步如飛的母親不見了,那個意氣風發(fā)的父親不見了,新添的病痛,正在喪失的聽力,遲鈍的反應,打開忘關的冰箱門……
衰老在進行中。我只是看著,似乎什么也不能做,那種無能為力,讓人心痛,心慌。我從母親的臉上看到了外婆的樣子,同時也發(fā)現自己在一板一眼復刻著母親,頭發(fā)在變少,白發(fā)間雜著多了起來,偶爾也會牙痛,膝蓋也會有不適……一代又一代,踩著前人的步子,走在同一條只有一個方向的路上,不能回頭,也不能停步。
馬爾克斯說,父母是隔在我們和死亡之間的簾子。這個話題躲不開,繞不過,似乎再也不能無視。遠遠望過去,只覺得秋風颯颯,寒氣漸漸逼人了。
母親說,人生一世,就象割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早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她這番話里有著一份從容和坦然,似乎還有生生不息的意味在其中。
看看身邊茁壯成長的小人兒,看看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再看看自己,如龍應臺所說,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心中漸漸有一分明白,如月光瀉地。
無邊落木蕭蕭下,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不盡長江滾滾來,是更遼遠的視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