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小說《茉莉香片》和《心經(jīng)》寫的兩個主角都是足夠“變態(tài)”，家庭都足夠“畸形”?！盾岳蛳闫分谐尸F(xiàn)了一個有“恨”的家，在《心經(jīng)》中呈現(xiàn)了一個有“愛”的家，但兩個家庭也都沒有幸福。

《茉莉香片》里，聶傳慶的母親不愛他的父親，他的父親不愛他。因為愛的缺失導(dǎo)致了恨的滋生，這樣的情感導(dǎo)致他看到的世界都是扭曲的。他恨不愛他的人，他也恨愛他的人，他更恨自己。

他恨他父親容易理解，因為父親造成了他的悲劇。

小說里對他好的人有兩個，一個劉媽，一個言丹朱。劉媽是愛他的，但力量有限，只是嚴寒里的“微溫”。他對于這樣無力的愛大概是這種心理：自己沒有辦法改變家里的現(xiàn)實，辜負了這僅有的溫暖。所以他憎恨劉媽，同時也是憎恨自己的軟弱?！昂炖?，人凍得木木的，倒也罷了，一點點的微溫，更使他覺得冷得徹骨酸心?！?/p>

言丹朱對他的好，在他扭曲的自尊下，被看做一種施舍?！澳阋贮c快樂給我，是不是？你飽了，你把桌上的面包屑掃下來喂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寧死也不要！”他把自己精神的殘疾歸咎于家庭，因此他嫉妒一個家庭有愛的人，在這樣的嫉妒中他日漸消瘦。

《心經(jīng)》里的“愛”似乎又過于“飽和”。許小寒“有這么一個美滿的家庭”，她的父親曾經(jīng)愛著她的母親（“她將她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的殺死了”可見她父母是有過愛情的），后來又愛著她，她也愛他，她的母親也愛著這兩個人。在這樣濃稠的“愛”里，每個人都沒有喘息的空間，只得以各自的方式尋找出路。

許小寒天真執(zhí)著，她想到的出路是嫁給一個不愛的人，許峰儀找了一個和自己女兒很像的人，許太太是放手讓她愛的人走。

愛恨到了盡頭都是空空如也的荒原。

在我看來，兩篇文章的發(fā)表時間相差一個月，兩篇文章的家庭也是鮮明的對比，因此兩篇文章是有聯(lián)系的。以下是對這種聯(lián)系的兩種看法：

第一種

《心經(jīng)》的“家”是《茉莉香片》中“如果”的“家”。

在《茉莉香片》中，聶傳慶把自己的不幸歸咎于沒有溫暖的家庭，于是他把自己的愛投射到言子夜身上，認為如果改變了自己的血液，自己就能“正常”，他會成為一個比言丹朱更好的人，他就會幸福，所以他種下了“如果”。是這樣嗎？張愛玲用許小寒做了這個“如果”的回答。

我覺得里面有個吊詭的推理邏輯：聶傳慶對言子夜有畸形的情感，馮碧落愛言子夜，他們結(jié)婚會生下聶傳慶，聶傳慶是馮碧落的延續(xù)。這三重關(guān)系都投射到了許小寒的身上——她是許峰儀的女兒，她愛著她父親，她父親也愛著她。于是便有了《心經(jīng)》。許小寒大概可以被理解為聶傳慶遂了心愿的轉(zhuǎn)世。

在《心經(jīng)》中有一個細節(jié)，綾卿母親對綾卿的嫉妒。張愛玲不認為親情是天然的，母女之間都有嫉妒，但是許太太的做法卻與這種關(guān)系不符，讓人不由覺得張師奶對許小寒是有偏愛的，居然手下留情了。如果以上兩篇人物關(guān)系推理正確的話，那我想這可以解釋為馮碧落對聶傳慶的母子之愛，同為屏風中的繡鳥，我飛不走了，但我希望你能飛。

這樣來看兩篇小說不由得聯(lián)想到《蝴蝶效應(yīng)》這部電影。我們以為修正了過去的錯誤能挽回現(xiàn)在的人生，但事實經(jīng)常不按想象發(fā)生。

許小寒讓母親管管父親保全這個家。母親其實早已覺察到這個一直保持美滿的家已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她接受事實，不去挽回已逝去的東西，但她很智慧的阻止許小寒將要發(fā)生的錯誤，挽回了她的將來。

第二種

我們不妨把許小寒當做言丹朱的延伸，依據(jù)是：1、兩人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紀。許小寒二十歲是明確的，言丹朱和聶傳慶同班，聶傳慶二十左右；2、兩人都愛談父親?！盾岳蛳闫分小暗ぶ煲苍?jīng)告訴他：言子夜的脾氣相當?shù)摹！?，而且也喜歡多心”，包括向聶傳慶解釋父親，可見言丹朱也是喜歡談?wù)摳赣H的，至少對聶傳慶是這樣；3、兩人都美貌，都有很多男同學(xué)追求，但都糟拒絕；4、兩人性格也類似，開朗活波能交很多朋友；5、兩人在同學(xué)朋友眼中都有幸福的家庭。

我們看別人的家庭是幸福的，但聚焦到幸福家庭的內(nèi)部也許藏著驚人的秘密。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但是，幸福是一件經(jīng)不起細看的事。

個人比較傾向于第一種觀點，兩篇深層的結(jié)合看更能解釋《心經(jīng)》這個題目的由來。

佛教的《心經(jīng)》全稱《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以我俗見大約都是說“二元對立”的不成立，“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終是“五蘊皆空”。

《茉莉香片》和《心經(jīng)》一個是極濃的“恨”，一個是極稠的“愛”。

聶傳慶身處“恨”中，但在內(nèi)心深處“他不要報復(fù)，只要一點愛”，也終是“求不得”。許小寒的“愛”是枝節(jié)生出許多“恨”的，她對波蘭，對綾卿，對許母無一不是傷害的，但最終也是“求不得”。二者若要解脫都需“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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