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逃跑
1.
這里每晚的巡邏都差不多的樣子。
辰時、戌時，雷打不動的換班次序。
山澗的石壁上有燈火，將整個山澗照的昏黃。
每個牢籠的鐵柵欄都關(guān)的緊緊的，縱使不需要看守，柔弱的人類也是逃不出去的。
更何況，符咒的結(jié)界范圍幾乎包裹著整個山澗，天羅地網(wǎng)一般的布置啊。
偶然有洞穴里的人發(fā)出一點聲響，妖怪們就會狠狠罵：“想死是嗎？”
發(fā)出聲響的人就會在地上蜷成一團，等待死期的來臨。
山澗里，到處都彌漫著的是極致壓抑的恐懼。
今天的換班如舊，戌時時分，一隊人走了過來，與另一隊人點頭照面，在前隊走遠之后，繼續(xù)以往的巡視。
巡邏的妖怪換的漫不經(jīng)心，看守也漫不經(jīng)心。
對于他們來說，這一個個縮在籠子里的，不過是活動著的肉罷了。
明日就是月圓之夜了，這枯燥乏味的活計，將在月圓之夜徹底結(jié)束了。想到這里，掃向眾人的渾濁的目光里倒是閃現(xiàn)出一股嗜血般的滿足，牢內(nèi)的眾人霎時都變得更加緊張起來，大家都明了，月圓之夜，所有人都要死。
高尾蜷縮在欄桿的角落里，驚恐至極的看著巡邏的妖怪。
“你看什么？”那妖怪感應(yīng)到他的目光，轉(zhuǎn)頭惡狠狠的問。
“你背上……有個人影……”高尾雙目睜圓，唇色蒼白，開始渾身痙攣，“滿身是血……”
他把頭埋了下去，不敢再看。
“胡說八道！你也是想死極了！”那妖本打算狠狠的用手拍打著籠子，手停在半空中又堪堪停下了，他面露幾絲猶豫，隨即把手背在身后。
“是真的！”高尾突然抬起頭，雙目通紅，聲音顫抖：“就在你背上，還沖我笑！”他一邊說一邊瑟縮往后靠。
那妖被他說得大駭，不禁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惡狠狠地盯著他：“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先殺你！”
話音還未落，高尾突然又抬頭看向他，他全身都如同被開水燙了一下，怪叫一聲跑到柵欄邊，嘴里還發(fā)出喑啞的尖叫聲。
這聲音尖澀難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在山洞里曲折回旋，竟有些駭人。
那妖被這聲駭?shù)拿倾と唬戎?，卻聽到整個牢籠里的人都發(fā)出了這樣的聲音。
如同傳染一般，其余的山洞里也發(fā)出了同樣的聲音。一個傳一個，一片連一片，幾乎所有的山洞里都有這樣凄厲的哀嚎。
山澗為這怪聲提供了回轉(zhuǎn)的場地，被不斷的放大再放大。
猶如共鳴一般，這聲音盤旋在整個山澗的上空。
巡視的妖怪們都亂了陣腳，他們急匆匆的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始終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這些山洞里都關(guān)著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沒有什么不同尋常的地方。
但是，他們的聲音實在太凄厲，太難聽，在山澗中來回掃蕩，像是重回地獄一般的凄慘。
鐵牢的門被這群人一邊尖叫一邊搖晃，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所有的人都卯足了力氣拼命的拉扯著牢門，傳遞著這些時日以來被囚禁被虐殺的憤怒……
妖怪們皆是心頭發(fā)憷，一時間腳下大亂，大家都驚慌的來回張望，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閉嘴！統(tǒng)統(tǒng)閉嘴！全部不許叫！”那妖怪駭然，顧不得別的，惱羞成怒伸手進鐵牢，企圖拽住人讓他閉嘴。
其他妖怪也是，被嚇得毫無章法，紛紛揮動手里的武器隔著鐵柵欄往里刺。
——就是現(xiàn)在！
混亂的人群中突然現(xiàn)出一個人影，那妖還未看清楚，就被暗處閃現(xiàn)出來的人徑直抓住手腕狠狠的往里拽。
身體重重撞擊在鐵欄桿上，一時被撞的有些發(fā)暈。
那妖大驚，正欲掙脫，可是越來越多的手從柵欄里伸出，拉住他的四肢和軀干拼命往里拽，讓他動彈不得。他僵硬的扭動頭顱想向同伴們呼救，卻看到幾乎所有的妖怪都被同樣的方法困在了鐵柵欄前。
妖怪心中大叫不好，須臾之間，眼前忽而刀光一閃。
隨即，手臂上傳來刺骨的疼痛。
再看之時，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已被一個女孩齊刷刷砍斷，她目光凜冽，面色如霜，在一片凄涼的叫聲之中，鎮(zhèn)靜的看著他。
——糟了！
這是那片符咒閃現(xiàn)出的金光包裹他之前，僅余在他腦海中最后的想法……
2.
醬醬忍著惡心撿起那妖怪的兩只斷手，只見妖怪的斷手之上果然畫有紅色的符號，看樣子像是用朱砂所畫，圖騰一般的符號，形狀極其復雜。
片刻之間，貼在石壁上的符咒再次四溢金光，那被砍斷雙手的妖怪生生喪生在黑色火海之中。
難怪他們每次換班之時、每次抓人貼上符咒之時，都要仔細看看自己的雙手，手上果然有東西。想必這畫符就是讓他們能避開符咒追殺的利器！
來不及想太多，醬醬趴在鐵欄桿上沖外面大聲呼喊：把妖怪手上的畫符擦掉！
她清涼的聲音在山澗中飄蕩，指令傳達之后，幾只被困在鐵柵欄前的妖怪明顯掙扎的更是厲害，但是牢內(nèi)的眾人也拼命的拽住他們不放手，符咒的金光再次閃現(xiàn)，這些妖怪迅速被金光吞噬，在醬醬的眼前燃起洶涌的黑火。
火焰熄滅之后，山澗再次恢復寧靜。
巡邏的妖怪們，被活生生燒死了。
醬醬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按壓下心緒的起伏，目光注視著貼在鐵柵欄的金黃色符咒。
盡管惡心欲嘔，她還是咬牙忍著，將妖怪的斷手持在手中，依著鐵柵欄朝上方揮舞，拍掉了洞穴上方的金黃色符咒。
隨即，眾人聽到咣當一聲，眼前的鐵欄桿被齊刷刷砍斷，轟然倒地。
那女孩一手持刀，一手把金黃色的殺機無限的符咒握在手里，她眉目堅定，像是在洶涌黑暗中唯一的亮光。彼時她逆光而戰(zhàn)，瘦弱的身形恍若是天下最強大的戰(zhàn)神一般。
她氣息沉穩(wěn)的說：“沒事了！我們活著！”
而后，她掃視了眾人，堅定的說了一句：“我們出去！”
3.
“大家按著我之前告訴你們的路線，先去山澗的鐵鎖處等我！我隨后就到！”醬醬手一揮，在阿良所畫的地圖上比劃：“妖怪們每天幾乎都是按著這個線路巡邏，所以按照這個路線走，應(yīng)該不會遇到機關(guān)?！?/p>
眾人看向她，隨即點頭。
“我們先去，那你呢？”牛肉丸挑眉， 玩味兒的看著她。
醬醬目光在山澗中瀏覽，隨即說：“我去把這里所有的人都放出來?！?/p>
“你去放了他們？”牛肉丸唇邊的笑微微一斂：“這些螻蟻一般的人，你救出來有何用，不是給自己添亂嗎？”
“我答應(yīng)過他們，只要大家同心協(xié)力，我會帶他們都逃出去?！贬u醬目光堅定的看向牛肉丸，“難道之前你不是這么告訴他們，才讓他們配合我的計劃的嗎？”
牛肉丸眼中增添了幾許寒意：“權(quán)宜之計而已，你逼我出去跟每個山洞里的人說而已，我道你是隨便說說，更何況……”他聳肩，“我在他們那里可沒少受委屈?！?/p>
醬醬倒是沒想到牛肉丸如此記仇，頓了一頓隨即說：“你能說服他們，我很是感激。在這種環(huán)境下大家口出惡言也在所難免，我可以理解，而且我說到會做到?！?/p>
牛肉丸楞了一瞬，看向醬醬，眸中神色不定：“你能這么天真，倒也是件好事?！?/p>
“不過……”他淡淡一笑，“希望你不會后悔?！?/p>
隨即，他指揮著眾人朝山澗走去。
一個時辰之后，醬醬帶領(lǐng)眾人在鐵鎖處匯合，按著之前妖怪巡邏的路線走下來，倒還真是沒遇到機關(guān)。與阿良所畫的地圖一致，幾根鐵鎖橫跨山崖，連向另一端山脈。鐵鎖下是湍急的流水，河水騰騰的冒著黑氣，崖壁高萬仞，鐵鎖在凜冽的山風中四處搖曳，從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眾人面露惶恐，在鐵鎖前瑟瑟發(fā)抖。
醬醬看向大家，神色不變的指揮：“猶豫也不是辦法！”
“大家慢慢走！”
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怎么還能回頭。
她徑直走在了最前。
牛肉丸淡淡一笑，跟在她后面慢慢的踩在鐵索上，他腳步輕盈，走起來竟如履平地。
也對，他身體構(gòu)造如此特殊，這些東西當然是難不倒他的。
醬醬咬牙，扶著鐵鎖慢慢走，待走到中間的時候，疾風掃過，醬醬身形晃了一晃險些掉進河里。額頭一下子冒出不少冷汗，她扶著旁邊的鐵鎖努力穩(wěn)定心神，河里面有大量的戾氣熏得她眼睛花了一下。
翻騰的河水在鐵鎖下，水聲風聲刮人神經(jīng)。鐵鎖搖搖晃晃的厲害，她閉上眼睛，一遍一遍為自己打氣。
身后又傳來不絕于耳的慘叫聲，醬醬得知，有人從鐵鎖上掉了下去。他們的慘叫聲還未來得及停止，便消散在水中。
絕望的慘叫聲再次在山澗中飄蕩。
“別回頭！”她咬牙說道，“大家走自己的，別低頭，也別回頭！”
4.
到達鐵鎖對面的時候已是傍晚，夕陽灑金，云霞漫天，山脈被映襯的遍山橙紅，抹了綠景，掛遍楓林般。
醬醬無心看風景，眼神在劫后余生的人中瀏覽，稍微數(shù)了數(shù)，發(fā)現(xiàn)已剩下一百多人。
可是剛才從山澗中放出來的，大約有三百多人啊。
竟有一半多人從鐵鎖上摔了下去……
醬醬面露難過，但很快讓自己平靜下去。時至今日，已不能再回頭了。
她嘆了口氣，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梳的高高的馬尾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無人出聲，大家都沉默的跟著醬醬。隊伍又慢慢的長了起來。
牛肉丸瞇起眼睛，看著走在前面的醬醬。她應(yīng)該不知道，她已經(jīng)是這群末路之人心中的……首領(lǐng)了啊。
他的嘴角微微抿緊，盯著她的背影，慢慢的眼神微涼。
一行人還沒走出山澗太遠，崖頂就出現(xiàn)一片茂密的樹林。山中陰氣極重，水多霧中，陽光不容易照入，必生妖類。
果不其然，還未邁開步伐便聽見林中怪獸發(fā)出的危險吼叫聲。
醬醬拔出刀，反手一晃，妖刀一出，強大的妖氣壓制了過半的獸類，察覺到危險的獸類漸漸隱藏起聲音，唯有一些兇獸，仍在嘶吼。
“別怕，跟我走！”
醬醬一聲“走”字脫口，人便如離弦利箭，進入山林之中。濃郁的瘴氣模糊了凡人的視野，醬醬閉眼凝神，側(cè)耳細聽。一股黑氣直襲而來，側(cè)身躲閃，一劍揮出，在剎那間將黑氣斬成兩段。
巨獸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妖氣斬殺。
醬醬一路持刀斬擊，所到之處，妖尸遍地。
那些兇狠獸類紛紛退避，不敢再打他們的主意。醬醬仍舊閉目前行，以刀探路，直到察覺到瘴氣已散，才睜開雙眼，明眸四掃，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一條新路。
眾人頓時嘩然，驚喜。
從新的路進去，便是又一座峽谷，峽谷兩邊的巖石，高余二十丈，在頂峰之上又如手相連，由此形成一個天然的洞口。
天賜的鬼斧神工啊。
眾人從下面穿過，神色小心翼翼。
醬醬無心看顧風景，握緊手中的刀走在前面，牛肉丸阿良緊隨其后。
行了片刻，眼前的情景又變了模樣。滿山的枯萎景致，與山外的青翠截然不同。
牛肉丸眉心微粗，神色凝重，他聞到一股濃郁的妖氣，還有強烈的血腥味。
是人血的味道。
濃烈的氣味讓醬醬的胃再次難受起來，她不敢想太多，只是加快腳下步伐。
身后突然傳來阿良一聲驚呼，醬醬緊張了一下，回頭問：“怎么……”話音還未落，卻見阿良像是落水一般，往地下沉。
定睛一看，居然從泥土中伸出了一雙手，抓住了阿良的腳踝。
顧不得想太多，醬醬拿刀正欲砍掉那雙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已經(jīng)同樣被地里的手抓住了，那雙手力氣極大，使勁拖著她往地下走。
醬醬驚叫了一聲，斬斷了那雙鬼手，血飛濺出來，臟了她一身。
身后傳來尖叫聲，一個瘦弱的女子又被一雙手緊緊的抓住了，不但她，整個山谷都陸續(xù)傳來尖叫聲。
這個山谷，儼然變成了地獄。
5.
強烈的血腥味刺激的醬醬幾乎睜不開眼睛，她顧不得別的，拔刀砍斷了纏住阿良腳下的雙手。斷手落在土地，迅速化作一灘血水?；祀s著強烈的妖氣，骯臟又渾濁。
地下伸出的手似乎有千千萬萬，砍斷一個，剩下的手紛涌而至，像是嗅著血腥味似的，兇狠無比，繼續(xù)拽住人的雙腳往地里拖。
醬醬抹去臉上的泥土和血水，拔刀揮向蒼白的鬼手，萬千光芒從刀中瀕出，將那些鬼手逼的不敢靠近。
醬醬扶起阿良，再看向四周，無數(shù)雙手從地里伸出，撲向眾人，交織成網(wǎng)，在泥土里密密麻麻的伸著。越來越多的人被鬼手擒住，拼命地往外掙扎，一時間，泥水血水蔓延，空氣骯臟污濁，慘叫連連。
大家紛紛折斷身邊的枯枝樹藤，奮力抵抗著。
剛打開一只鬼手，另一只鬼手又從土地里伸出，眾人擊退一些，又涌了上來，煩不勝煩。
不少人被鬼手擒住，片刻之間就被拖入土中。
眾人連尖叫都顧不得了，駭然的反抗著。
唯有牛肉丸步伐輕盈的躲避著攻擊，動作行云流水，混亂中依舊從容輕盈，毫無懼意。
旁人卻沒他這般幸運，他們有的被拖入地里，有的被幾雙手抓住，生生撕成了幾片，還有的被手纏住，苦苦掙扎。
山谷越發(fā)混亂，原本還在一起的一行人，漸漸被鬼手分開，自顧不暇。
高尾躲在巖石后頭，看著這群邪祟。濃烈的血腥味讓他不禁腿軟，剛想往后躲躲，突然驚覺腳腕被東西抓住。顫顫低頭一瞧，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就被從地底下伸出的鬼手抓住，猛的將他往地下拖。
他頓時站立不穩(wěn)，摔倒在地，尖叫起來。
正在砍鬼手的阿良見狀，跑上去砍掉纏在他腳上的鬼手。
那些鬼手吃了痛，向地下縮了回去。
高尾掙脫鬼手，驚喜地以為逃過一劫，正打算跑到阿良身邊，突然腳下一軟，又摔倒在地，更多的鬼手從土地里伸出來，死死的抓住他的身體。
片刻之間，高尾整個人都開始往下墜，流沙吞噬著他的軀體。阿良打算過去幫他，奈何鬼手太多，紛紛雜雜伸了出來。
阿良被鬼手團團圍住。
高尾的身體迅速向土中淹去，半只胳膊都埋在土里。他大叫：“救我！快救我！”
醬醬聽到高尾的呼聲，顧不得想別的，砍斷周邊的鬼手跑到高尾身邊，奈何鬼手太多，紛紛雜雜擋住她的去路。
醬醬咬牙，拔刀往土地上戳去，刀身入土，周遭漾起一片金色的波動，鬼手忌憚短刀的結(jié)界，紛紛退回到光圈外。
醬醬拔刀，站起身來再往前跑，鬼手又迅速伸出絆住她的腳。
她被鬼手團團圍住，根本跑不過去。
眼看高尾要被泥土吞噬，醬醬也顧不得別的，將刀再次插入土中，手伸向高尾：“抓……我的手！”
高尾拼命的伸手去拽，眼看就要觸碰到醬醬的指尖，一只鬼手從土中伸出，徑直拽住了高尾的手。
醬醬實在沒有任何力氣了，她眼睜睜的看著高尾被鬼手拖入土中，瞳孔劇烈顫抖。
沒了唯一的助力，高尾越來越恐慌，他拼命的呼救。
可是沒有人救他，阿良過不去，醬醬也過不去。
他看到了牛肉丸，這個人依著巖石，面色平靜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死亡的氣息近在眼前，高尾痛哭：“救我，求你救……”
沒有說完的話終是沒有機會說完，嘴里被塞的滿是泥土的他，直至最后，都是滿眼絕望。
他的身形漸漸淹沒在土里，醬醬只聽到嘭的一聲，高尾的身形被幾雙鬼手硬生生的撕成了數(shù)塊，粘膩的血液濺了她滿手，連臉上也不可避免的被糊上溫熱。醬醬看著那些殘軀、看著那血坑，楞了半晌，這才看向那始終一動不動的牛肉丸。
“為什么你不救他，你明明可以！”她的聲音有些啞。
“太臟了，我不想出手?！迸Ｈ馔栊α诵?，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悠哉悠哉的說：“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和他不熟， 沒有救他的義務(wù)和必要?！?/p>
他眼一瞇，唇邊的弧度微微掉了幾分：“而且，我憑什么幫你們？”
醬醬瞪著牛肉丸僵立半晌，頹然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的確找不到任何話語來反駁對方。
這個牛肉丸，為了保護自己的法器才聽她驅(qū)使而已，他自始至終都無甚性命之憂，也無悲憫之心。
他活的涼薄，又隨性。
6.
“嘶——”又有血的聲音噴涌而出。
醬醬才意識到還有更多的人深陷鬼手陣中，她回頭，看向身后的情景。
眼前腥紅褪去，醬醬這才看清楚，整個山谷儼然變成了一片血海，如同被潑入了腥紅的染料，到處都彌漫著嗆鼻的血腥味兒，陰森又詭異。
地上留下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殘缺的軀體。這慘不忍睹的景象，讓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不用管他們！”牛肉丸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如同細風輕撫過她的耳尖，帶來沁人的涼意：“那些螻蟻一般的人，何必再救?！?/p>
“你救了他們，他們可未必會救你?！?/p>
醬醬咬牙，看向眼前那邊血海和凄慘的人群。
“是我把他們帶出來的！”她說，“不能棄他們于不顧！”
牛肉丸一怔，未多說什么，只是臉上的表情變得愈發(fā)玩味兒，似乎想看她到底能有多愚蠢。
醬醬無暇理會他眼神中的揶揄，直接邁步再次走入鬼手集中之地。
“啊——”醬醬聽見聲音猛然回頭，就見一枯枝被甩到身旁，轉(zhuǎn)身看去，便見一個男子被血手纏住。似乎是被絆倒在地，才導致手中的枯枝被摔飛。
醬醬疾步過去，揮劍斬藤，將已經(jīng)深陷泥土的他拉了出來。
那人還未來得及喘氣，就見一只鬼手從醬醬腳下伸出，似要襲擊。他臉色一變，話還未說出口，突然見更多的鬼手從地上伸出，猛然纏住醬醬的腿，將她往地下拖。
醬醬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就見自己身子正往下墜，頭腦一片空白，等回過身，就見那人已經(jīng)拿起枯枝敲打鬼手試圖救她。
但那鬼手拖的飛快，那人幾乎追不上，剛走了沒幾步，就見又伸出四五只鬼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過去的話也是一個死！”牛肉丸冷冷在他身后提醒。
他心有遲疑，想起剛才那一幕幕被鬼手撕裂的畫面，終是沒有再往前。他看著醬醬被越拖越深，瞳孔劇烈顫動。
“對不起……我不想死……”他蒼白的臉頰毫無血色，看著醬醬喃喃了一句。
想要活下去，必須要冷漠無情。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
7.
醬醬被越來越多的鬼手纏住，幾乎窒息，被拖拽倒地的她被急速拖行，后背直接擦過地面，劇烈的疼痛讓她清醒過來，始終緊握在手的短刀反手切向地面，鬼手立斷，醬醬也因為突然消失的拖拽力量而翻滾幾圈，一時腦袋昏沉，幾近空白。
鬼手被砍，一個竟化作兩個，更加瘋狂地刺向還沒有站起來的醬醬。
醬醬喘口氣，眸光冷峻，以刀撐地，將半個身子撐起。
鬼手繼續(xù)撲來，醬醬揮刀幾欲再砍，卻發(fā)現(xiàn)阿良從鬼手后出現(xiàn)，手中燃著火把，朝鬼手揮去，將鬼手逼的后退。
醬醬提刀上前，便跟著阿良一起斬退鬼手。
鬼手越斬越多，連周圍聞到血腥味兒的妖物也過來與他們廝殺。
醬醬看土地附近的活人幾乎已經(jīng)擺脫鬼手控制，若持續(xù)在這里和它們消耗體力，必定會死在這里，她道了一聲“走，”便開始后退。
阿良見她走，也跟在她背后撤退。
眾人連忙跟著他們亦步亦趨。
剛走沒兩步，忽然，野獸的嚎叫聲在山澗中響起。醬醬惶然自顧，尚未發(fā)現(xiàn)任何端倪，但是那些鬼手們似乎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紛紛急速躥回地下，像是在逃跑。
——有什么更可怕的東西要出現(xiàn)嗎？
還未來得及想太多，整個山谷的土地如同浣紗女手中的紗一樣，被翻來覆去的抖。
山壁上的石塊紛紛顫動起來，有些隨著晃動直接從山上砸了下來。速度太快，醬醬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只得躲閃。
又有人被亂石擊中，死在石下。
整個山谷都是石塊的轟鳴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地終是恢復了平靜。
活著的人再看，只見無數(shù)紅光從土地石縫中紛涌冒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漸漸凝結(jié)成一個巨大的火團。
劫后余生的眾人紛紛抱在一起，瑟瑟的看著這可怕的情景。
那團火球發(fā)出野獸一般的嘶吼聲，仿佛要震碎整個山谷，隨即火光散去，竟是一只渾身火焰的紅毛獅子狀的怪物，它迅速飛至空中，俯視眾人，隨即帶著猛烈的熱氣向活人襲來。
眾人四處躲避，那火獅目光一凝，落在碎石上，似是在審視著眼前這些獵物火獅的吼叫聲響徹云霄聲，不少人被它這一吼嚇得直接跪倒在地。
有人駭?shù)耐馀苋?，火獅一聲長嘯直接像那人撲去，那人正被火獅堵在山腳，抬頭再看，火獅利爪帶著洶涌殺意直直向他臉上招呼過去。
那人當即嚇得倒抽一口冷氣，面無人色。
沒時間權(quán)衡！！
醬醬直接過去將那人推開，逃出火獅的攻擊范圍。
一擊過，火獅第二爪正欲襲來，中間有些許時間，醬醬起身一躲，再次避開。
那火獅見眼前女子躲避方面異于常人，疑惑轉(zhuǎn)頭。隨即，它發(fā)現(xiàn)依舊靠在巖石上閉目養(yǎng)神的牛肉丸，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朝他撕咬過去。
強烈的火氣和漫天的紅光直接蓋在牛肉丸的身上，牛肉丸這才睜開眼睛，淡然抬頭看那怪物，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如何，竟然不躲不避。
火獅一吼，舉爪便想牛肉丸拍去。這爪子去勢如此之強，怕是要把牛肉丸直接拍成粉末了……有些人已怕的閉上了眼睛。
然而便是在這千鈞一發(fā)之刻，眾人忽聽“當”的一聲巨響，宛如平地驚雷，在耳邊炸響。?
大家抬頭看，只見那襲向牛肉丸的火氣竟被一個身影擋住了。?
略微熟悉的氣息在牛肉丸的鼻端流走。?
他微微瞇起眼睛，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一個瘦弱的女子替他擋住了殺氣凌厲的巨爪。?
短刀與巨爪相接的地方有法術(shù)的光華流轉(zhuǎn)，他聽見身前的女子艱難而堅定的說著：“你發(fā)什么呆！快閃開！”
她手向前一揮，徑直將那火獅揮開三丈遠的距離。?
短刀在空中一舞，以一種保護的姿態(tài)擋在他的身前，面前的女子，背影挺拔，發(fā)尾順著風微微揚起，一如她的嗓音，帶著女子少有的英氣和霸氣。
牛肉丸臉色終是變了一變：“你為什么幫我？”
醬醬沒有回頭，聲音低沉：“你身體像水，應(yīng)該是怕火的。我來擋住它，你先跑！”
火獅再次揮爪劈來，醬醬一手執(zhí)刀，凜然注視著面前洶涌的火獅，抬手一擋，看似比火獅還要細小的胳膊將火獅的爪子招架住了。
利爪幾乎要觸碰到醬醬的臉頰，她依舊一動不動的站在他身前。
醬醬咬牙，手上用力抵擋：“你發(fā)什么呆，為什么還不走！”
“我問的是你為什么幫我！”牛肉丸的聲音再次清清淡淡的傳來。
這問題真讓人火氣大?。?/p>
醬醬一皺眉，手向后一劃“啪”的打在牛肉丸的鼻子上，將牛肉丸的鼻頭打的通紅，只聽醬醬嫌棄道：“你以為我是你嗎？我品德高尚啊?。 ?/p>
火光在醬醬臉上流轉(zhuǎn)而過，逆光之中，這個女孩的側(cè)臉輪廓帥氣得幾乎讓人忘記了她的性別。牛肉丸看著她的映有火光的眼瞳，一時間有些失神了。
呆了半晌后，捂住被打得有些痛的鼻頭，牛肉丸吃吃的笑出聲來。
這是醬醬第一次聽到他的笑聲。
他好像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在這種火光漫天的環(huán)境中笑得兀自輕松，似乎毫不介意衣擺上沾染的不少塵土，這溫和的笑容在這山谷中竟帶著幾分難以描繪的……神圣。
醬醬搖搖頭，讓自己神智清醒一點。
隨即瞪他：“笑什么，我把你打傻了？”
牛肉丸放下捂著鼻頭的手，輕聲說：“你這個人，跟松本還真是不一樣啊。”
8.
火獅見久攻不下，不由得仰天長嘯，周身熾熱的氣息愈發(fā)重了起來。它漸漸失去耐性，一爪直接抵在刀上蓄力將刀按在地上，醬醬被這一帶，也直接摔倒在地。還未來得及躲藏，便見那火獅的另一爪堪堪向醬醬的腦袋上拍去！
短刀被火獅的爪子按的死死的，醬醬的手被壓在刀下，根本伸不出來，來不及躲了……
這么稀里糊涂的要死在這里嗎？
可是，還沒有見到松本?。?！
兩個念頭的交叉不過瞬息之間，眼瞅著火獅的利爪便要穿透醬醬的胸膛，電光火石之間，醬醬只覺眼前一暗，火獅的身軀被一股大力驟然推開。
塵土飛揚，帶著火星，醬醬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待得眼前紛擾都停了下來，醬醬才發(fā)現(xiàn)，那火獅被直接甩在了石壁上。
牛肉丸站在火獅前面，瞇起眼微笑的回頭看著她。
“小心！”醬醬大喊，牛肉丸身后的火獅迅速一躍，自空中而下以雷霆之勢向牛肉丸咬去。
牛肉丸面露輕松，不慌不忙，單手一捻。
金色的絲線突然從醬醬的口袋里飛出，化作數(shù)枚金針，破開層層火焰，往火獅身上刺去。
這些金線去勢洶洶，仿若星辰忽落，驚起四周塵土飛揚?？翱安吝^醬醬的衣袂，鏗然一聲直接沒入火獅的身體里，將它身軀刺出一個個裂口。
火獅似乎感應(yīng)到了疼痛，嚎叫一聲，退后兩步然后不斷躁動起來，尖嘯著化作更凌厲的攻勢向牛肉丸襲來。動作快如閃電，轉(zhuǎn)瞬間便躍至牛肉丸面前。
牛肉丸面沉如水，不閃不避，挺身相迎。金絲線像是感應(yīng)到他的召喚一般，紛紛從火獅身體中飛出，錚然之聲不斷響起，它們紛紛飛至牛肉丸面前，再次凝結(jié)成線。
牛肉丸手輕輕一揮，金絲化作金網(wǎng)，密密麻麻的將火獅纏繞起來。
驟然之間，一片冰涼迅速席卷而來，冷風仿若刀劍從金網(wǎng)中四處蔓延，刺骨冰涼的寒意讓醬醬不由顫了一顫。金網(wǎng)四周漸漸凝結(jié)成霜，慢慢結(jié)冰，頓時寒意大盛，漸漸將火獅凍結(jié)。
巨大的轟鳴聲之后，火獅化作一團掌心般大小的火球，被困在冰晶之中。
金絲網(wǎng)溢出金光，再繼續(xù)慢慢凝結(jié)成一團團金線，緩緩飛到牛肉丸的手里，如同活物一般，它們慢慢的纏繞在牛肉丸纖細的五指上，漸漸隱去了光芒。
牛肉丸笑著撫摸著那些金絲，然后回頭看向醬醬：“好了，我們扯平了?！?/p>
日光被山林遮掩了大半，柔柔光束傾照，將他的側(cè)臉線條照應(yīng)得格外溫和。像是一個俊朗書生，云淡風輕地站在城池之上，傲視城下萬千兵馬。
醬醬看著牛肉丸雌雄莫辯的臉，久久未能挪動分毫。
牛肉丸的實力，居然比她想象中的要高的許多。她見過松本出手，見過伊藤出手，也見過伽羅出手，如今只見牛肉丸這么隨意一動，就將火獅制服，這才發(fā)覺對方實力之強其實早已超過她的想象。
醬醬心中驚訝，又忍不住皺起眉頭，她發(fā)覺自己其實對牛肉丸一無所知……
他的來歷，他的身份，他的名字，甚至，他的性別……
第十三章? 引魂
1.
從山谷走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大暗了。
醬醬看向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血印，看著自己身后那僅剩下的三十多個人，每個人的身上都染上了一片血紅，刺目的顏色傷了她的雙眼，恍若燃上血一般。
“是我對不起你們?！彼偷偷恼f了一句。
——明明說好，要帶大家一起逃走的。
——可是，還是沒有保護好大家啊。
被鬼手殺死，從鐵鎖上掉下來摔死，被巨石壓死，被火獅咬死……如果不是她，他們會不會現(xiàn)在還活著？
她垂下頭，像是再默哀。她的情緒沒有外露，而這一低頭，卻讓人感覺到這個適才一直挺直脊背的女子，此刻像是被拔掉刺的刺猬，在這一瞬間，沒有了任何堅毅。
阿良走到醬醬身邊，輕聲道：“不是你的錯，你真的盡力了?！彼p聲安慰，“至少對我來說，我很感謝你。”
醬醬看向阿良柔和的眼眸，心中無限感慨。
——如果你知道，阿櫻也死了，會不會也怪我呢……
——我，要怎么才能告訴你真相呢。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朝山谷外走去，腳步不停，一步比一步踏的堅定，一步比一步踩得沉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死不能復生，后悔無用、遺憾無用，她能做的，就是讓活著的人繼續(xù)活下去。
空氣中血腥味依舊刺鼻，醬醬站在山谷的出口，短刀輕輕從指間劃過，殷紅的鮮血從指間流出，白色的光芒從她周身慢慢升騰而起，一道光華以她為圓心，向四周散開：
“以生機人之血，引輪回之門！”
伽羅只教過她一次的引魂術(shù)，被她牢牢記在心里。
恍若是前世就有的執(zhí)念一般，總覺得，自己即使不會殺戮，也一定要會引魂。
——這天下，只有生機人才能用的招魂引魂……
為死去的人，指引出忘川河的道路，愿他們脫離苦海，早入輪回。
引魂術(shù)，字字鏗鏘，隨著這語音落地，光芒所及之處，宛若螢蟲飛舞，在這蕭瑟的傍晚鋪天蓋地的往天上升騰而去。
凄厲的哭聲仿佛能斷人心腸，醬醬看向那些劫后余生的人，夕陽把他們哀傷又肅穆的臉暈染上了一片微醺的神采。
美麗，又傷感。
醬醬雙手垂下，拳頭緊握：“我們走！”
——活著，走出去！
2.
山谷外依舊是綿延的山脈，煙霧裊裊，別樣明凈，與適才的殺戮極不相宜。
從他們出了山谷之后，各色各樣的妖怪從四面八方如同鬼魅一般冒出來，欲將他們殺掉。
醬醬手持短刀，將大家護在身后。
也許是因為暴露了實力的緣故，牛肉丸也對保持低調(diào)失去了耐心，他手中的金線極不耐煩的四處飛舞，一揮就斬掉妖怪的腦袋，鮮血流了一地，他面無表情的踩踏而過。
原本由醬醬一個人開鋒，變成了兩個人開鋒，倒是比之前的步伐還要快了許多。
身上濺的血越擦越多。
龐大的隊伍變得如此凋零，只有遍地的鮮血，讓這里變得似乎不那樣冷清。
行走的間隙，醬醬忍不住望著牛肉丸，幾次欲探尋他的底細，都被他的沉默阻了回來。
一來二去，她什么都沒問出來。
牛肉丸沉默的走在醬醬旁邊，一言不發(fā)，手里把玩著那個被凍成冰塊的火獅，猶如把玩一只新型的核桃。
彼時夕陽落山，余暉仍在。由阿良指著路，幾十人很快就到了瀑布口了。阿良說，出口應(yīng)該就在瀑布后面。
想來，瀑布那邊就是真正的人世間吧？
眾人紛紛喜出望外，這真是九死一生才換來的時刻啊。幾乎可以聽到瀑布那邊的人潮涌動了。
醬醬一覽眾人，個個都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囑咐他們，待會若是出去可先去城里找茶木或者伽羅，稍待周轉(zhuǎn)再出發(fā)。
大家喜極而泣，圍著醬醬嘰嘰喳喳說著感謝，然后紛紛朝瀑布外跑去，一時間，瀑布河邊，就剩下醬醬阿良和牛肉丸三人了。
醬醬還未來得及和這兩人說什么，突然又從天而降三個山一般偉岸的壯漢。呈三角之勢將眾人圍住。
醬醬大駭：這是，又遇到什么怪物了嗎？？？？
她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這三個男人看，握緊了手里的刀。
然，就在此時，只見這三個男人畢恭畢敬的沖她施禮，隨即，三人異口同聲道：“主人！屬下來遲了！”
3.
正在醬醬被這么齊刷刷的動作晃的一愣一愣的時候，牛肉丸氣定神閑的聲音在醬醬身后響起：“這次用了這么多天才找到我啊？”
三人齊刷刷的低頭：“這里的迷陣，太太太……太復雜，我們好不容易才從縫隙里探尋到您的氣息?！?/p>
“哦？”牛肉丸歪歪頭，“這么說，是我不夠體諒你們？”
他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滲人的涼意。
三人連忙跪下，頭貼地施禮：“屬下不敢！是屬下無能！”
方才還氣勢洶洶如同猛虎，現(xiàn)如今竟被牛肉丸一句話嚇成了兔子。
醬醬詫異回頭，只見牛肉丸在夕陽的余暉的照耀下嘴角微抿，笑得嫵媚又邪氣，他歪歪頭，淡淡說：“不怪你們。左右我也是過來玩而已?！?/p>
三位大漢沉若星河的面色在見到牛肉丸這般笑容瞬間變得青白，他們把頭低的不能再低，居然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他們主人該不會一直都這樣，性情陰晴不定，從表情看根本判斷不出端倪吧？醬醬不由得想。
這種難以琢磨的性子，倒是和松本出奇的相似。
醬醬內(nèi)心天馬行空，愣神之際，突然覺得自己的腳踝被什么東西抓住了！
——難道又是鬼手？！
她大驚，正欲拔刀，低頭一看，卻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
她的小猴子?。?！
居然是她的小猴子?。?/p>
小猴子比她印象中瘦了許多，它緊緊抓住醬醬的褲腿，眼淚汪汪的抬頭看她。
醬醬心疼的不得了，伸手把猴子抱在懷里，緊緊的膩著。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問，差點喜極而泣。
同時發(fā)問的還有牛肉丸，不過他是在問他的下屬。
猴子自然不能回答她，整個空間只聽到牛肉丸的屬下說話的聲音。
為首的男人恭敬道：“松本在陣外大動干戈，破開了部分迷陣，九尾九心等被拖至前線，屬下這才發(fā)現(xiàn)陣法的后方有縫隙……”
“他來了？！”醬醬突然插進話來。
——她的猴子一定也是跟著松本來的！！
對話被驟然打斷，為首的男人有些不滿，不過看在她和主人一起出來的份上，壓下慍色繼續(xù)說：“是的，松本這幾天幾乎破開了外圍的迷陣，如今，想必已經(jīng)快殺到九尾的跟前了吧。”
牛肉丸笑：“他的身體倒是經(jīng)得起折騰。這幾天幾夜，打打殺殺的沒停下吧？”牛肉丸眸光微涼，“到底是松本呢，還真是不輕易認輸?！?/p>
醬醬哪顧得上聽他們再說些別的，一口心意全被甜蜜浸泡住了。
——原來，他在找她，他一直都沒放棄她！！
醬醬嘴角的笑越發(fā)大了，連眉眼也笑彎了起來。
再抬頭，卻發(fā)現(xiàn)牛肉丸眼睛亮亮的盯著她看。
仿佛是被窺見了隱私一般，醬醬清咳一聲：“你看我干嘛？”
牛肉丸笑：“別高興的太早，說不定根本不是來找你的呢？”
“用不著你關(guān)心！”醬醬回嘴。
牛肉丸自顧自笑了笑，他擺擺手，徑直走在醬醬面前，伸手勾勾自己的鼻子，輕聲說：“那既然找我的人來了，找你的人也來了，大家就各奔東西吧?！?/p>
——是要，說再見了吧？
醬醬心中沒來由的失落了一下下。
轉(zhuǎn)而看向那瀑布，也罷，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牛肉丸縱使幫了他們不少，但從始至終都有所保留，關(guān)于他自己的事情更是諱莫如深，這個人，雖然可信，但并不是朋友。
醬醬心中明了，倒也沒再多說什么，她點點頭，目光在牛肉丸和阿良身上掃視了一下：“那你們都先走吧！我去找松本！”
“找他？”牛肉丸彎腰俯下身去望她，“你確定？”
“松本現(xiàn)在，可是在前線呢~”他拖長了音，“你確定自己剛死里逃生，就要再去送死嗎？”
醬醬握緊手里的刀，眉目堅定：“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要去??！”
牛肉丸按著太陽穴，輕輕搖頭，帶著些玩味的笑了，“你還真是愚蠢啊?！彼聪虬⒘?，道：“你說是不是，居然有人自己把自己往虎口里送的?！?/p>
阿良看了牛肉丸一眼，沉默半響開口：“我明白她的?！?/p>
牛肉丸：……
“好吧，你們都是性情中人?！?/p>
他拍拍手，“這里地形錯綜復雜，又有各種陣法防護，你自己知道如何找到他嗎？”
這話問的醬醬一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牛肉丸輕笑：“那不如，我送你去他身邊？”
醬醬還未反應(yīng)過來，抬頭倒是見到牛肉丸身后三人均露出“天啊還有這種好事，這是對你的恩賜啊”的表情。
醬醬差點沒噴出血來。
見醬醬沒直接應(yīng)他，牛肉丸微微一笑：“怎么，咱們多少也算同生共死，你連這點信任都不給我嗎？”
他揮手，金絲在手中溢出強烈的金光，“我雖然沒多少本事，送你去他身邊還是綽綽有余的?！?/p>
他說這話的同時，身后的三個人紛紛露出“我的天啊，我們主人太謙虛了”的表情。
醬醬：……
小猴子掙脫醬醬的懷抱，三步兩步跑到她肩頭，枕著她耳邊的碎發(fā)，欲蓄勢待發(fā)。
醬醬摸摸小猴子的下巴，看向牛肉丸，“那拜托你了！”
牛肉丸摸著下巴笑了一下，然后四處擺弄了幾塊石頭，仿佛是按照什么陣法，牛肉丸有序的擺列著幾塊石頭。
他的部下倒是乖乖的在旁邊站定，沒有插手。
醬醬本欲和阿良做一個簡短的告別，可一時又不知該具體說些什么才好。
倆人正尷尬著，卻見牛肉丸一聲呼喚：“好了，到這里來?！?/p>
牛肉丸以手為指，在石陣中間不知寫了些什么，只指揮著醬醬往字上走。
醬醬依著他的話，站在字的上方，仿佛有一道光芒注入字中，那些石頭依次亮了起來，最后一道道光芒集中在醬醬身上，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縹緲。
牛肉丸笑道：“好了！祝你成功！”
“另外，若有機會，就記住我這句話?！?/p>
醬醬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眼前籠起一大層水霧，慢慢的，周遭的光景都消失了。她陷入白茫茫的一片大霧中。
腦海中最后的聲音，是牛肉丸雌雄莫辯的笑聲，他笑著說：“以后，千萬不要再隨便相信任何人了！”
4.
待醬醬消失之后，阿良這才看向牛肉丸。
“你真的把她送到了該去的地方嗎？”阿良狐疑，這個人最后那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牛肉丸微微頷首，“自然是該去的地方?！彼蛄藗€呵欠，“好了，我也很累了，該走了。你不走嗎？”
阿良在他身后，微微蹙眉，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還未想太多，身后傳來巨大的嗡鳴聲。
牛肉丸悵然望天，長嘆：“追來了追來了！”他撓撓頭，看向三個下屬，“你們也做事太不小心了！居然被國師的人追來了！”
三人匍匐在地，冷汗直流。
牛肉丸擺擺手，“也罷，活動活動筋骨吧?！闭f罷，他看向阿良，挑眉：“要走趕快走！一會兒妖怪來吃你，我可不管你的。”
這一路走來，對于牛肉丸涼薄的性子，阿良深信不疑，他抬頭望向那陣怪叫聲的方向，隨后快步走入瀑布中去了。
阿良的身影消失在瀑布中不久，牛肉丸的眼前又陡然出現(xiàn)一個龐然大物。
那怪物居然是一只大鳥，足足有六丈大，褐毛金目，更讓人詫異的是，其背上的鳥翼竟足足生有九只！一雙燈籠大的眼睛幾欲噴火，憤憤然的盯著牛肉丸。
“黃口小兒，居然敢阻我好事！放人出陣？”聲音未落，驚起一陣熱風，熾熱之氣浸染全身。
牛肉丸拖著下巴，不驚不躲，只是靜靜打量了怪鳥半天，任由它鼻孔里的氣息呼扇呼扇的刮在自己臉上。
半晌，他笑：“你是國師身邊的九翼對吧？”
對方一怔，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家伙，居然知曉自己的名號。
“你是何人？！”九翼問。
“你沒機會知道啦~”牛肉丸掌心陡然升起一團銀白色的光紋，身形在光紋的包裹中變化開來。“難得出來一次，就當是送給國師姐姐一個禮物吧~”他聲音歡脫極了。
九翼只覺得一股極其冰涼的氣息若驚鴻般霎間而出，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就見周遭植被瞬間被冰晶包裹。
——竟被硬生生凍住了！
九翼大驚，轉(zhuǎn)頭看向牛肉丸。
這人依舊淡淡的笑著看他，眼神似雪似霜，涼的戰(zhàn)栗。他的身形漸漸被掌心的光芒包裹起來，然后瞬間變化開來，猛烈的光線之中，一雙龐然羽翼隨之伸展而出。
這是一雙潔白的翅膀，像棉花吸水，瞬間就將這天地的光芒凝聚在身，似太陽懸在山洞前，明耀八方。周遭的光暈流轉(zhuǎn)仿佛星辰盡耀，將夕陽的山林照耀的光華流轉(zhuǎn)。
頃刻之間，整座山都開始站顫不已，無數(shù)亂世崩塌沿著山脈滑落而下。
在刺目的光芒和刻骨的寒冷中，九翼只看到眼前那個人，他笑的妖邪怪異，而他的雙眸也瞬間化作艷紫，灼灼耀眼于森然的冰雪之中。
——這個人，也是妖怪?。。?！
第十四章? 報仇
1.
醬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只是從牛肉丸的陣法里出來之后，一睜眼就到了這里。
說是要到松本旁邊，可是，這里根本沒有松本的身影啊。
她狐疑的打量著眼前的空蕩的大殿，沒有別的遮蓋物，空空蕩蕩，毫無聲響，似乎沒什么人。八九個巨大的柱子豎在殿內(nèi)，柱子上雕刻著某些古怪的花紋。
醬醬不敢掉以輕心，也不敢隨意出聲，她小心地往前走。
這似乎是……一個類似于祭祀用的神殿啊……
到處都是古怪的符號和神壇，大大小小的燭火和羅盤擺放在地上，像是進行過很多場祭祀似的。更可怖的是，在這些陣法之中，赫然擺放著一些人類身體的殘骸，血腥味依舊刺鼻。
醬醬忍著惡心，按壓下心中越來越多的惶恐和不安，繼續(x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然而沒走兩步，猛然蹲住腳步。
因為出現(xiàn)在她眼前的，赫然是……九尾！?。?/p>
九尾像打坐一般沉穩(wěn)坐著，身上像是普通人類一般，纏滿了不少繃帶，尤其是那只左眼，被厚重的繃帶緊緊纏住，銀色的長發(fā)被繃帶緊緊勒著貼在了頭皮之上。
他臉上的傷口結(jié)了疤，如網(wǎng)格一般爬滿了整張臉，素日里英俊邪魅的臉孔上陰沉可怖，如同褪了色一般慘白慘白。
醬醬霎時渾身一僵，隨即目光幾乎立即溢出了殺氣。
“九尾！”她喊這兩個字，好似咬牙切齒。
聽到醬醬的聲音，九尾剩余的那只眼睛終于張開。
火紅色的眸子直直的看向醬醬，片刻之后，他冷笑，笑聲依舊鬼魅：? “是你？！”
想起自己身上被松本剜去的那只眼睛，那如同蜈蚣一般遍布在自己周身的傷痕，即使用盡所有法術(shù)，耗盡多少人生命也無法修補的傷痕，還有玉狐，他心愛的玉狐，兩次死在這個女人手里。
九尾的怒氣和殺意涌上胸腔：“難怪我們囚禁的人全都跑了，原來是你這只小麻雀作祟！”
仇人見面，九尾咬牙切齒，“可惜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你！”
醬醬冷笑：“現(xiàn)在也不晚！左右我也要過來找你！”語至末尾，已經(jīng)沒了溫度。
聽著她的聲音，阿櫻那晚在醬醬懷里停止呼吸的畫面卻是一點一點的在醬醬腦海里浮現(xiàn)。
她赤紅著雙目盯著九尾，用力的握緊自己的手。
就是他！
他操縱阿良殺了阿櫻！
他讓阿櫻死在了自己最愛的人的刀下。
他讓她日日夜夜都承受著阿櫻死去的遺憾和煎熬，讓她日日夜夜都沉浸在殺戮和恐懼的噩夢中??！
醬醬沒有挪開眼睛，她死死的盯著九尾，似乎恨不能撲上去將他撕碎。
九尾殘留的一只眼睛直直盯著醬醬，片刻之后，大笑：“怎么，難道你這只小麻雀，今日還想再斷我一尾？”
醬醬將刀拔出，擺在胸前，一字一句道：“不是斷你的尾！”
而后，她將刀指向九尾，聲音鏗鏘有力：“是砍你的頭！”
2.
牛肉丸不知是出于何種目的，把她送至九尾身前。但無論如何，此時此刻，她竟對他有些感謝，畢竟，是他給予了她報仇的機會！
九尾翛然長嘯，手輕輕一擺，殿內(nèi)妖風四起，銀發(fā)順著妖風飛舞，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度。
九尾雙手輕輕一捻：“無知小兒，口出狂言！”他笑的尖銳：“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殺我！”
雙手一揮，妖氣形成利刃，齊刷刷沖醬醬刺去。
醬醬揮刀擋住部分利刃。另一部分直接砍入地面，隨即消散在空中。
九尾也不再啰嗦，毫不猶豫，單手念訣，地上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光華，最終匯聚成詭異的陣法。片刻之間，陣法之內(nèi)妖風肆虐，醬醬的臉被風刮得生疼。
“左右這陣法快要成了，填上你生機人的鮮血，必定能早日成功！”
話音剛剛落下，醬醬只感覺到腳下突然出現(xiàn)詭異的陣法圖案，瞬間血涌上大腦，熾熱的氣息直接從陣法中往上涌，充斥到整個殿內(nèi)。
法陣在地下旋轉(zhuǎn)，醬醬只覺寸寸血肉仿似都要被這陣法吸干了似的，極致難受。
她沒曾想這法陣竟有如此厲害，但又想，九尾這一陣似乎不是為了殺她，而更像是為了……榨干她的血液……
尚未反應(yīng)出利害關(guān)系之時，忽然一擊紅光從陣法中猛然射出，徑直打在她的腹部，將其打的后退了幾步。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九尾已出現(xiàn)在她眼前。
恐怖的氣息在鼻尖流轉(zhuǎn)，醬醬向他砍去，刀光還未出現(xiàn)，九尾忽然又不見了身影。
醬醬心道不好，下意識要躲，可她后退了一步，卻堪堪撞進一個人的胸膛之中。醬醬往后一望，九尾在身后猙獰的盯著她。
醬醬一驚，再一次拔刀手快的向后刺去，可是她的動作根本不如九尾快，或者說，九尾早就料到她的動作。
在她握緊刀的時候，九尾便左手一探，制止她的手肘，右手徑直抓上她還未恢復痊愈的右肩，傷口深可見骨。巨大的疼痛再次襲擊醬醬的大腦。
她連叫都未來得及叫一聲，眼睛兀的充血。
鮮血一滴兩滴落入陣法中，又迅速被陣法吸收。
一直藏在她懷里的小猴子瞬間從懷中跑出，亮出獠牙狠狠的咬向九尾。九尾一駭，忙松了手。
醬醬趁此爬起身來，小猴子一步兩步跳到了她的頭上。
身后凜冽殺意傳來，醬醬瞳孔一縮，即便現(xiàn)她知之甚少，但這么長時間來與人對戰(zhàn)的經(jīng)驗卻還是在的，她連忙側(cè)身一躲，把刀比在胸前。
九尾臉上的繃帶除去，他陰森森的笑著，慢慢的舔著自己手上的鮮血，如同吮吸著瓊漿玉液。縱使臉上蒼白，但九尾臉上的可怖的傷疤在漸漸的褪去。
再這樣下去，九尾遲早會吸走她的血然后痊愈……
醬醬心里清楚，縱使她跟十幾天前的自己比已經(jīng)不可同日而語，但相比于九尾，相比于深受重傷的九尾，她依舊差得很遠……
醬醬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對她越是不利。
此戰(zhàn)，若不能速戰(zhàn)速決，便一定要智取！
3.
腥紅的利刃再次向她身上飛去，醬醬本能躲開，閃身至前殿的大柱之后。
利刃堪堪打在柱上，殿梁不穩(wěn)，堪堪掉下瓦片來。
醬醬眸光一亮，心底沉下計謀，她索性從柱子后跑出，捂住流血的肩頭，掙扎著往殿外走去。地上血紅色的法陣追隨著醬醬的腳步，一直把她包裹在符陣之中。
他看著醬醬，冷冷的笑，形容可怖：“還想跑？”
他轉(zhuǎn)頭看了看四周，哂笑：“還是你以為，再拖得久一點，就有人來救你？”
從九尾嘴里提及“救”這個字，便好似重新回到了阿櫻死的那一天，讓醬醬疼得心臟都是一緊。
醬醬咬牙：“九尾，我很快就殺了你?！?/p>
說罷，她眉心一凜。
“送你去見玉狐！”
一聽到玉狐的名字，九尾的雙眸瞬間如同燃燒了火焰一般，他惡狠狠的盯著醬醬。
似乎是感應(yīng)到了這洶涌的殺意，小猴子片刻之間，轉(zhuǎn)身從醬醬身上一躍而下，然后逃到了殿內(nèi)。小小的身形淹沒在桌椅之后，就沒了蹤影。
九尾哂笑：“畜生就是畜生。”
醬醬氣結(jié)，怒目而視： “你的玉狐也是畜生！”醬醬瞪著他：“不過隨隨便便被我一騙就上當了，畜生當真是好騙！”
“閉嘴！”
九尾一聲呵斥，猛地又是一擊打向醬醬，醬醬連忙往旁邊一躲，閃入另一個柱子之后，利刃劃過她的左臂，鮮血猛然溢出，紛紛墜到地上，又淹沒在血紅色的陣法中。
醬醬顧不得疼，審視了一下這利刃的力道，她往另一個柱子那里挪動著：
“你倒是比玉狐力道大一點，”醬醬瞇著眼睛，輕蔑看他，“玉狐那軟鞭，可是一點力道都沒有呢?！?/p>
? “閉嘴！”九尾怒極攻心，手輕輕一揚化作軟鞭猛地向醬醬打來，醬醬又往另一個柱子處躲了躲，然而這次九尾是已經(jīng)氣瘋了，一鞭一鞭朝她這邊打來，木柱被凌厲的攻勢砍的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塌了。
“轟”的一聲，木柱徑直被九尾打斷，嘩然倒地，橫在殿中央。
眼前沒了遮蔽物，醬醬連忙往旁邊跑去，剛走沒兩步被軟鞭勾住腳踝，重重摔倒在地上。塵土四溢，醬醬大駭，忍著劇痛往旁邊爬。
“還要掙扎到什么時候？”
身后是九尾陰測測的笑聲，手中軟鞭凌空飄起，長鞭在空中一轉(zhuǎn)，舞出鮮紅的一條光影，而后“啪”的抽打在醬醬身上。
醬醬一時只覺被抽打的地方麻成了一片，待到第二鞭快落下之際，那傷處才倏爾傳來寸寸如針扎的痛感。
溫熱的鮮血慢慢浸染著她的背，再慢慢掉落在陣法之上。
她咬著牙，頭也沒回繼續(xù)爬。最后一個柱子，就在她眼前。
——還差一個……
醬醬咬著牙往最后一個柱子那里爬去……
還有距離……
第二鞭落下，抽打在同一個地方，本就如針扎似疼痛的地方，這一鞭像是將那些針都抽打得穿透了她的骨頭一樣。 頓時血肉綻開，一股血腥味伴著劇痛涌上醬醬的鼻端。
醬醬不可控制的唇色一白，她咬住了唇，眼睛驀地充血。
快到了……
第三鞭，依舊是同樣的地方！ 醬醬似乎聽到了身體里某個筋骨斷裂的聲音……
——不能停下來……
她艱難的往那邊爬著……
“小麻雀，你還想掙扎嗎？”九尾赤紅得接近泛黑的雙瞳一轉(zhuǎn)，死死的盯著醬醬。爪間凝聚著無窮妖力，“我也玩夠了，”他說，“直接割了你的頭，榨干你的血才是正經(jīng)事。”
“你錯了，九尾……”醬醬扶住最后一個柱子，勉強的站起身來。她劇烈咳嗽著，血絲從口角溢出，襯著她的笑容有幾分妖異的邪氣，“是我玩夠了才對，九尾?！?/p>
九尾冷笑：“你又想跟我玩這招？！”
虛張聲勢。
手掌猛然變長，徑直伸來捏住了醬醬的脖子。
堪堪要碰到她的脖子，誰料醬醬身子陡然往后一仰，重重的向后躺下，隨著她的動作，九尾只聽到醬醬一聲大喊：過來！
九尾還未來得及想明是怎么回事，便看到眼前略過一團黑影，再看之際，就發(fā)現(xiàn)那只小猴子已經(jīng)竄入醬醬的肩膀之上。
——這只猴子居然沒走？
九尾一愣。
——那它剛才？！
猛烈的金光突然溢入九尾的眼簾，他被晃的睜不開雙眼。再睜開之際，他才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是那些符咒！
雨宮留下來的有囚禁之法的符咒，居然在那只小麻雀的手上！
她，把那些符咒都帶在身上了！??！
九尾駭然回頭，這才留意殿內(nèi)每個柱子上都貼滿了符咒，甚至包括他身后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祭祀臺。
——這只猴子剛才在貼符咒！
——他被那些符咒包圍了！！
強烈的金光再次包圍了九尾整個身體，猛烈的黑暗火焰席卷著他的大腦和全身。這些黑色火焰灼燒著他每一寸毛發(fā)，留下斑駁的傷疤。
像是有人在把他的肉連皮帶骨的往外拽。
他撲滅了一層又是一層。
那些金光如同蔓延的海水一般把他緊緊包裹著，不燒成灰燼決不罷休。
劇烈的痛苦讓九尾仰天長嘯。醬醬在陣法外，只見他身上的皮肉一層一層的如同魚鱗一般往下掉，露出里面森森的皮肉和白骨。
她甚至透過他的臉看到了他的牙齒、猛烈顫抖著的舌頭和喉嚨。
九尾的妖力在火焰之中化作虛無，紅色的血霧在黑色的火焰周遭飄蕩，在這樣殘忍的場景中帶著詭異的美感。
九尾顧不得太多，為了保命他直接顯出了原形。身高九尺的九尾火狐赫然立于殿內(nèi)，滿身都是熾熱的火焰，七條尾巴痛苦的蜷縮在身體四周。
而后，仰頭長嘯，長尾猛然一卷，徑直甩倒石柱！
大殿搖晃，屋頂出現(xiàn)裂痕，碎石碎瓦紛紛掉落。天崩地裂之勢。
不消片刻，大殿轟然倒塌。
符咒被打掉了！
金光驟然消失了。地上掀起陣陣塵土，九尾在猛烈的灼痛之中勉強恢復人形，整個臉上都是火焰灼燒的疤痕，頭發(fā)被燒的一根不剩，原本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完好的皮膚。
九尾咬牙，心道一定要生吞活剝了這只小麻雀。眼前塵土飛揚，如同進入茫然大霧中，獨眼的他恍惚又看的不甚清楚，突然只覺得心頭一涼。
緊接著尖銳的疼痛傳來。
他垂頭一看，醬醬手拿短刀，徑直刺穿他的胸膛，他身體里的血順著刀刃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
“你……”他喊著，咬牙切齒，內(nèi)心不甘，“你竟然……”
醬醬盯著他，一雙眼睛里盡是森森寒氣：“這刀是阿櫻的！”
“刷”的一聲，短刀從他胸膛中拔出，醬醬再次揮刀砍向九尾的脖頸，“這刀是我的！”
——我說了，要砍你的頭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