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從有路名的大馬路上進(jìn)到我們這個里弄，有一條筆直的中央大道 ，這條大道是從南邊的有路名的大馬路一直穿過整個里弄接到北面一條有路名的大馬路上。中央大道的兩邊就分別建著一排一排住屋了，我出生的”六擔(dān)米”的老宅就是在從南進(jìn)口進(jìn)來的第六排，從北面出口倒數(shù)第三排的第二間。 從中央大道轉(zhuǎn)入一排排住屋的小路都叫為小弄堂，所以中央大道大家都習(xí)慣地又稱之為大弄堂了。? 這些排屋的居民大多數(shù)只有一排屋子其中一間的一半， 或者是南半間或者是北半間屋子，往往這個半間屋子里面會住著一家五口，六口甚至七八口人。我們家的“六擔(dān)米”和東頭玻璃廠高級技工于大爺家是整條小弄堂里為數(shù)不多的兩間南北通的整屋子，于大爺家里老夫妻加上六個子女，共八口人，因為他手上技術(shù)硬，在解放前玻璃廠工資收入就不低，解放初期在公司合營的時候，那些資本家或者想給人民政府增加點(diǎn)麻煩，或者為了做個好人，因為這些資本家就要在自己的工廠里當(dāng)工人了，他們就把所有的工人都上調(diào)了工資，所以于大爺60年代的時候，他每個月可以拿到的工資是七十多元 ，當(dāng)年三十元就足夠一家四口一個月的生活開支了。 五、六十年代除了工資沒有其它可以賺錢的方式， 家庭如想過的富足只有兩個方法 ，一個就是節(jié)約開支，這也是絕大多數(shù)人采取的辦法，第二個就是有更高的工資收入。我們家屬于前者，于大爺家屬于后者 。
? ? 從家出門右拐來到了大弄堂，路的對面的房子第一排是順著大弄堂建的，它不是我們這樣的排屋，是一個小院子的大屋子，連著有好幾戶。就在大屋子前面有相當(dāng)于一排弄堂寬度的大塊空地，這就是我們整個弄堂里面的一個中心廣場 ， 我們弄堂里的人都親切的稱之為小花園，實際上根本沒有綠化。這是相較于在有路名大馬路旁那一大塊綠地比較而言的，那邊就叫大花園。小花園的正中心位置有一個八角形的青石井，井蓋已經(jīng)被鐵板和鐵鏈牢牢地鎖住了。 原來在沒有自來水站之前，這個井里的水一直是整個弄堂居民賴以生存的唯一水源 。 一直到”六袋米“拆遷之前，我們這個里弄也沒能把自來水接到家家戶戶。 每戶人家當(dāng)時的用水方案就是都要備一個水缸，屋子小一點(diǎn)的就會備一個汽油桶口徑大小矮了三分之一的陶水缸，我們家呢相對屋子大一點(diǎn)，也有一個獨(dú)立的 廚房，那就在廚房的門外備有一只面積兩倍于汽油桶口徑的大水缸， 這樣的大水缸，一個四五歲的小孩掉進(jìn)去的話，真的會淹死的。 長大以后，我略懂點(diǎn)事的時候，終于明白了司馬光砸缸原來真的是有這回事的 ！
? ? 上海開埠以來前前后后一共開辦有七家自來水公司:一、內(nèi)地自來水公司， 二、閘北水電股份有限公司，三、上海自來水公司， 四、法國自來水公司（又稱法商董家渡水廠），五、浦東興業(yè)信托自來水公司 ，六、滬西自來水設(shè)計處（上海自來水越界區(qū) ）七、市辦自來水公司 有英國人辦的，有美國人辦的，有法國人辦的，有我們自己籌資民辦的。但是這七家自來水廠無一例外都是為生活在上海的洋人和有錢人服務(wù)的 ， 目前上?，F(xiàn)存最古老的自來水廠改為了博物館，它就坐落在楊樹浦路上的原楊樹浦自來水廠。 它是1880年上海英商在英國倫敦成立的上海自來水股份有限公司， 并于1881年在上海楊樹浦路830號開工建廠。這間自來水廠博物館如果有時間可以帶小孩子去參觀，了解一下140年前的那段歷史。
? 當(dāng)年老百姓的生活用水是不會和龍頭里打開的自來水聯(lián)系上的 ， 當(dāng)時用水的方案是這樣的，先要從水井里打完水倒進(jìn)自己家里的水缸，然后撒上明礬進(jìn)行沉淀，經(jīng)過一天一夜以后這個水才能使用，因為水質(zhì)太差，還有異味。當(dāng)水舀出來以后，那我們要做的事情首先供應(yīng)就是滿足吃的、喝的、淘米、洗菜這是第一步用水的方案，第二步，把淘米的、洗菜的水倒在臟水桶里存著派其它用處。淘米的水還是一個好東西，很多年輕的小姑娘都會拿這個淘米的水去洗頭發(fā)，又自然又環(huán)保，比現(xiàn)在的洗發(fā)水那個質(zhì)量可好多了。存下的水可以用來拖地、刷馬桶等。接下來要用的就是洗臉?biāo)⒀赖乃?，一般來講，家里人洗臉早上就是一盆冷水摻上隔夜熱水瓶里的熱水，刷了牙后一家人都在一個盆里洗了臉，余下來的水還要倒在臟水桶里。晚上睡覺之前先打一盆水洗臉。大家洗完臉后，把那個剩下的水倒在腳盆里，再加一點(diǎn)熱水，一家人其樂融融的讓小孩子先把腳洗了，爸爸媽媽再洗了腳。這樣的水也不能浪費(fèi)，還是要倒在臟水桶里 。
? ? ? 在小花園的最南面路口，解放以后建了一個自來水給水站，自來水站是南北4米東西8米左右，30來平米的樣子，東邊緊鄰大弄堂，南邊緊靠著去煙紙店的小弄堂， 因此東南兩面是敞開式的。北面磚砌了一個10立方左右的水泥蓄水池，水池里接了個水龍頭， 水池的樣式就像屋子一樣的尖頂，北坡呢用木板都已經(jīng)封死了，南坡木板是可以拆卸的，晚上會上鎖。這個水池是自來水站的備用儲水池。水站西面有座木制的崗?fù)な召M(fèi)站。給水站的地坪是澆了水泥鋪平的，緊靠著水池邊還安裝了一排五個水龍頭，那是給前來接水的人放水用的龍頭，自來水站是不收現(xiàn)金的，在接水之前需要買水的居民先要到居委拿錢去換取相同價值的水籌子，籌子是竹制的，上面用鐵字模燒紅燙出了凹凸的字。當(dāng)時有長的和短的兩種籌子，短的籌子是一桶水，長的籌子是十桶水，長籌三毛錢壹支，短籌三分錢壹支。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是各是拎著自己家的桶到給水站來打水，這其中也不乏有一些貪小便宜的人會跑到大馬路南面一個白鐵皮店讓店主把那個水桶的口徑略略加大一點(diǎn)，因為桶放在一起時高度看的是很清楚的，口徑底盤加大了，一眼不一定能分辨的出，這樣的話每次回去都能多出小半盆水，洗臉洗腳也就夠了。這個情況持續(xù)了一段時間以后，有人告訴了自來水大媽，大媽非常惱火，大媽是女承父業(yè)，大媽的祖上世代都是打井的，小花園那口井就是大媽爸爸打的，解放后大媽爸爸進(jìn)了自來水公司，我們弄堂開了水站大媽還剛結(jié)婚就來管水站了，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粗@樣的水桶大媽就來氣，那怎么辦呢？自來水大媽直接申請購買了幾個標(biāo)準(zhǔn)的水桶，先用這個標(biāo)準(zhǔn)的水桶接龍頭水，裝完以后倒在居民的水桶里，完美的解決了問題。那個蓄水池里的水是為了應(yīng)急用的，當(dāng)排隊人多的用水高峰時，就直接拿那個標(biāo)準(zhǔn)桶 舀出一桶一桶水，倒進(jìn)居民的桶里，直接拎回家去。還有就是在斷水的時候 ，水池的水就真的救了大家的命了。
? ? 自來水站也相當(dāng)于在農(nóng)村河邊洗衣服的一塊集會場地，每到禮拜天上午婦女們都會在這里聚集，在水站的空地坪上，那些買了水的婦女因為家里地方狹窄，洗不了大的被褥，就在水站上把被子洗完過干凈后直接拿到小花園晾曬。洗衣婦女說說笑笑，都是些家長里短的事。自來水大媽總是一言不發(fā)，關(guān)掉她的半導(dǎo)體，咪著眼睛笑著聽。水池邊上一小塊空地上準(zhǔn)備了一個跟我們家一樣大的水缸，水缸的三分之一處做了個竹的擱柵，這個水缸呢就是專門給居民到這里來淘米用的，每天自來水大媽會在這水缸里放上兩桶水，下午到晚飯期間，很多人就會拿著米蘿在這個水缸初步淘洗幾遍米，最后再拿上自己買的水一遍遍的沖洗一下，就可以回家燒飯了。 大家對于自來水站大媽這樣的服務(wù)都是有口稱贊的，都在心里默默的感謝著自來水大媽，如果在家里淘米的話，要浪費(fèi)很多的水才能把米淘干凈，這樣的話又方便又實惠，還每天都浪費(fèi)了大媽兩桶水 。從下午的兩桶水到了晚間，整個的水缸都已經(jīng)溢出水來了。
? ? ? 從記事起，我就喜歡在弄堂里晃來晃去的，每當(dāng)下午人多的時候，我也會去水站那邊，看著大人在那里勞作。有一天我突發(fā)奇想，那么大缸的水晚上怎么處理呢？我的好奇心十分強(qiáng)烈，晚飯時匆匆吃完了飯，我就跑了出來，偷偷的站在水站對面的路旁，佯裝在玩耍，實際上我在偷偷的看著自來水大媽在收拾著場地、關(guān)水閘、鎖蓄水池、把所有的龍頭套上一個一個的 鐵皮罐子加上了鎖?！钡戊`靈”一聲，來了一個男的騎著一輛馱著兩只開口大汽油桶的腳踏車，那個男人把大缸里的水用水桶都舀進(jìn)了大大的兩個油桶里。跟大媽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大媽在崗?fù)だ锬贸鰜硪粋€扁平大漏勺，把這個漏勺架在一個小水桶上，再用一把大湯勺一舀一舀的把缸底水舀到這個漏斗里，隨著缸里的水越來越少，天色的暗黑中我驚奇的發(fā)現(xiàn)整個漏勺里面滿滿的發(fā)出銀燦色的光，一大半漏勺都是那些淘洗時被沖出來的碎米。此時我才不得不驚嘆的佩服自來水大媽的智慧啊，原來提供兩桶水可以換來將近兩斤的米呀 ！米的價格在任何朝代都是要比水貴的，真是印證了那句老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管著水站還有這么大的好處啊，心里泛起了一陣陣的不屑。我正用那僅有幾年工齡的小腦瓜子在思索這些問題的時候，抬頭一看大媽已經(jīng)拎著一大籃子的碎米慢慢沿著大弄堂向南有點(diǎn)跛的走了。好奇心驅(qū)使著我也緩緩的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大概將近50m左右，大媽站到了一個解放前是個倉庫的小院子門口，這個小院子現(xiàn)在弄堂里都叫它船民大隊，這里面住的都是原來在蘇州河上工作的船民，他們在上海是沒有居所的，老家也沒有了屋子，因為常年在河上生活，已經(jīng)把船當(dāng)成了自己的家。解放后為了安全起見，船上不讓再住人了，男性勞動力都去了航運(yùn)公司、碼頭上干活了，但是那些家屬和小孩兒也就沒有地方住了。船民就被安排集體住到這個院子里，但兒童、老人居多，生活十分困難。在“六擔(dān)米”拆遷時，小院子也拆了，每戶船民都分到了新公房，這是后話。自來水大媽敲開了船民大隊的院門，里面出來了一個老太太，大媽把手上拎著的碎米都給了她，老太太千恩萬謝的點(diǎn)頭說著什么，自來水大媽搖搖手，慢慢拖著疲憊的腳步向自己的家走去了，此時我才明白了，大媽放水淘米舀米，真正的目的是在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那些淘米的人也在無形之中都在幫著做一些好事 。
? ? 在我小小的心里面涌起了一陣陣暖意，人間自有真情在！我跳著歡快的腳步去找尋吃了晚飯出來玩的小伙伴了，抬頭望天月色分外明，嘴角露出了不經(jīng)意的笑，這個秘密我會保守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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