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經(jīng)過這場磨難，身心遭到很大的摧殘，加上受了風吹雨淋和寒冷，身上針刺創(chuàng)傷發(fā)炎就病倒了，40度的高熱，一天多來滴水不進，嘴里盡說胡話。雪蓮白天忙著家務，接待頭等房里的煙客，夜里還要照顧重病的百靈，累得精疲力竭，飯菜當然只能燒得簡單點?？墒抢宵S瓜和呂麻子吃飯時摔筷子罵娘。
雪蓮唬起面孔說：“我挑不起燒飯，接待煙客、照顧病人這三副重擔?，F(xiàn)在走路都搖搖晃晃，說不定明天就爬不起來。你快點送百靈阿姐去看病，再遲她恐怕就完了。這樣我至少晚上可以睡個好覺。我原來以為媽咪的心腸好，現(xiàn)在看到這樣對待阿姐，我的心也冷透了?！?/p>
雪蓮最后一句話觸動了老黃瓜，這是她最喜歡聽的好話?！耙灿锌赡苓@是一句假話，但這話出自剛強不屈的雪蓮之口，她就是違心之言也是十分難得。那天自己對百靈下毒手，小姑娘看了當然要心寒?！彼碱^一皺，計上心來，“今天何不借此機會送個人情給雪蓮，也可以改善一下雙方的關系”。想到這里她做功十足馬上擠出幾滴眼淚說：
“阿囡呀！你年紀雖小，良心最好，對媽咪也最忠心。就像每天早晨買菜，一點都不虛報，連煙客給的小費都上繳，真是個好小囡，乖寶寶呀……說起這次打百靈，我也是氣得沒辦法……”說到這里老黃瓜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起來。
“乖囡呀，我和爹地開這個煙館難呀！外面看起來場面蠻大，其實是‘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里面空’。煙土進貨天天漲價，賣出的煙泡有不少收不到錢，不要說賺錢，每個月能擺平就謝天謝地哉！還有各種捐稅，加上地面上爺叔伯伯來打秋風，送帖子，哪一個都不敢得罪。所以我湊這2000元實在不容易呢，現(xiàn)在兩手空空，拿啥鈔票給百靈看??？目前只有靠你對頭等房里煙客態(tài)度好一點，待人接物笑嘻嘻，說話嗲聲嗲氣點，討得這批闊客的歡喜，拉住這些戶頭，我才能撐起這個門面來嗄！”她說完又哭。呂麻子也在旁邊唉聲嘆氣幫腔。
雪蓮是個冰雪般聰明的姑娘，知道老黃瓜要自己承諾，改善對煙客的態(tài)度來換取給百靈治病。為了救百靈，雪蓮只能違心答應說：“只要頭等房煙客不做出格事，我端茶送果盤可以笑嘻嘻，但是必須馬上送百靈阿姐去醫(yī)院看病。”
雪蓮的承諾使麻子夫婦像打了大勝仗那樣高興。老黃瓜不哭了，他們商量吃好午飯叫輛汽車由麻子立即陪送百靈去醫(yī)院，他順便去為鼻子拆線換藥。傍晚呂麻子回來時，臉色陰沉，對外只說百靈得了急性肺炎，需要留院治療。隨后夫妻倆在二樓關著房門商量，晚上告訴雪蓮，“對百靈的床上用品和衣服都不要去碰，如果她出院回來就住福媽的小屋”。弄得雪蓮心里很是憂慮和緊張。
第二天，老黃瓜到薦頭店里叫來兩個女臨時工，專門打掃后廂房和福媽的小間，把百靈的床鋪，被褥衣服做了徹底的洗滌和翻曬，并把百靈的小床和福媽的床鋪進行對調(diào)。那個小間是在樓梯下用木板簡陋搭建的，里面只有2、3平米大，還是一個斜坡，有一塊地方直不起腰，又暗又潮濕。雪蓮猜想百靈除了急性肺炎外，有可能得了梅毒之類傳染病，現(xiàn)在又要她搬到小屋去，這對百靈都是致命的打擊，所以雪蓮心中非常悲傷。
又過了兩天。傍晚，福媽風塵仆仆，疲憊不堪地回來了，一見雪蓮就痛哭起來，訴說這一星期里發(fā)生的事：“那天付了50元錢，把只剩一口氣的女兒從妙香院接回青浦沈港墳堂屋。我細心調(diào)理兩天她才張開眼，只叫得一聲“阿爸”，“阿媽”。她已不能說話，只是流淚，拖到第四天半夜咽了氣。在鄉(xiāng)鄰的幫助下，到祖墳邊落葬。我?guī)滋鞄滓古阒咽墙钇ＡΡM，撐到海蘭落葬，我一頭栽倒墳頭就人事不知。嬸娘把我接到她家里調(diào)養(yǎng)了兩天，剛能下地我就拼著老命趕來。”福媽說完就問起百靈，說要感謝她的大恩。雪蓮就把這幾天來百靈去南京在火車上被騙，回來后受到虐待，生病住院的情況說了一遍。福媽聽了涕淚交流，傷心地痛哭說：“老天爺為啥不開眼呀，壞人活得逍遙，好人活著受罪……”
接著福媽又發(fā)現(xiàn)與百靈對調(diào)了住所，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搬，說“這樣子對百靈小姐的打擊太大，她這樣心高氣傲的一個人，肯定受不了。”福媽和雪蓮反復商量出一個方案：讓百靈仍然回后廂房去住，雪蓮去住福媽的小間，而福媽每晚在灶間搭個臨時鋪，白天把鋪蓋卷放到小間里。她們?nèi)フf服老黃瓜，她見雪蓮自愿受苦也就不再多說。
百靈要出院了，老黃瓜親自去醫(yī)院結賬，并向醫(yī)生詳細詢問了病史。醫(yī)生說：“患者因急性肺炎入院，現(xiàn)在肺炎基本痊愈。只是我們發(fā)現(xiàn)她還患了嚴重的梅毒，已有二年多的病史，已經(jīng)由1期進展到第3期，因為梅毒病菌通過血液已侵入她的骨骼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病人平時的頭痛，骨痛都是由此引起，再不治療最多一年半載就會出現(xiàn)毀容的癥狀，這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到那時就變成一個嚇人的女鬼，真是可惜了。”
老黃瓜問：“現(xiàn)在治療要花多少錢？效果怎么樣？”
“馬上治療，可以防止病情惡化。國內(nèi)目前沒有特效藥，用進口藥，持續(xù)治療兩年，每星期打2針，估計需要花費2000元?！?/p>
老黃瓜嘴里回答醫(yī)生“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定”。心里想的是決定放棄百靈。因為她已經(jīng)到了“人老珠黃”的年齡，花了許多錢到頭來連血本也撈不回?，F(xiàn)在最好的辦法，乘顏面上還看不出梅毒的癥狀，趕緊把她賣到外地去，撈個一千八百也好。
老黃瓜藏起一肚子壞水，換了一副笑臉跨進百靈的病房，大呼小叫地快步向百靈奔去：“阿囡呀！我早就想來看你，只是家里沒人手，實在跑不開。今朝你出院，我無論怎樣忙一定要親自來接。這次住院一星期用了300多元，我是借債來付清的，可以看出，我對你的感情比天高比海深！前幾天，我一下子聽到損失2000元，真是急昏頭，打了你。事情過后，我心里痛得吃不落飯，睏不好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我也不再追究，你也不要再往心里去?！闭f到這檔口，最好是流幾滴眼淚，可是流不出眼淚，她連忙從腋下抽出一條手帕，捂在眼睛處裝著擦淚。百靈多年來習慣老狐貍這套軟硬兼施，笑里藏刀的伎倆，只能勉強地點點頭。
她們坐了出租車回到大煙館。百靈見到雪蓮和福媽非常高興，聽到福媽的女兒不幸病故，心里難免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因為醫(yī)生已經(jīng)告訴她患了梅毒，但未詳細告知病情及進展的嚴重后果。僅是這樣，百靈內(nèi)心已經(jīng)陷入痛苦的深淵。
她回房看到后廂房整理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少了一張床，房間寬敞許多。當她得知這是雪蓮福媽的安排，既難過又感激。如果安排自己去睡小間，那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所以她心里明鏡似的，嘴里只是含淚說聲“謝謝！”不愿多說什么。
百靈在房中靜心休養(yǎng)，由福媽專門為她燒煮細軟可口，營養(yǎng)豐富的飯菜，所以她的肺炎和外傷很快恢復，臉色也日漸紅潤豐滿起來。百靈攬鏡顧盼，見自己又現(xiàn)昔日風采，心里很是高興，又重新喚起對生活的熱愛。
雪蓮抽空到后廂房去，悄聲告訴百靈，那小包放在灶間的貓洞里。兩人回想當時急難的情景不勝唏噓。百靈流著淚對雪蓮說：“那天不是妹子拼死相救，我十個百靈也已經(jīng)完蛋。聽麻子說，這次我能夠住院也是你答應了他們的條件。妹子的種種好處，我都記在心里。今后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一定要報答！”
百靈出院后第三天，老黃瓜夫妻倆突然領回來一個叫銀鈴的姑娘。她只有18歲，淺黑色的皮膚，壯實健美，雖然面色憔悴，但她有一雙靈動明媚會說話的大眼睛。老黃瓜就是看中她這雙美麗眼睛，用300元錢從人口販子手里買下她。
這姑娘是湖南長沙人，住在長沙城東韭菜園。父親在街上開糕團店，收個學徒，自制自銷糕團。獨生女銀鈴是個勤勞，聰明，美麗的好姑娘，小學畢業(yè)后就幫著家里舂米、磨粉、揉面，蒸糕等勞作，一家人過著平靜安定的小康生活。她怎么會到上海？還流落到人販子的手中呢？說來也與這場日軍侵華戰(zhàn)爭，以及蔣介石在抗戰(zhàn)中指揮無能，有著直接的關系。據(jù)史料記載：
1938年6月至10月，中國軍隊與日本侵略軍各集結幾十萬軍隊在武漢進行大會戰(zhàn)。10月25日，武漢失守。另一條華南戰(zhàn)線，日軍已在10月21日攻陷廣州。湖南一下子從抗戰(zhàn)的后方變成前線，省會長沙處于日軍的南北夾擊之下，形勢十分危急。
1938年11月7日，蔣介石在長沙容園召開軍事會議，他在會上重申“焦土抗戰(zhàn)”的方針，確定如果日軍越過新墻河，長沙棄守時就舉火毀城。
11月11日岳陽陷落，省城長沙一片混亂。之前長沙雖有大批人員疏散，但城內(nèi)還有數(shù)十萬民眾和大量物資。
11月12日上午，湖南省主席張治中收到蔣介石發(fā)來的電報：“密。長沙如失陷，務將全城焚毀，望事前妥密準備，勿誤！中正文侍參。”接著蔣介石侍從室主任林蔚也給張治中打來電話，再次重申“焦土政策”。張治中指派長沙警備司令酆悌負責籌備。酆悌召來參謀處長許權，起草一份“焚城計劃”，由警備第二團團長徐昆任總指揮具體執(zhí)行。當天下午四時，張治中批準這份焚城計劃。這些活動都是在密謀中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