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老漢五十二那年終于當(dāng)上了新郎。

新娘是大他七歲的同村的張大娘。那一年張大娘的丈夫因病過世了，留下了她和三個兒子。那時大兒子、二兒子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但老兒子的彩禮錢和那兩間小房全都搭在那個重病的老伴兒身上。結(jié)果人財兩空。老兒子天天哭喪著臉回家，那個馬上要過門的媳婦態(tài)度明確，沒房沒錢，不嫁。張大娘正愁的團團轉(zhuǎn)的時候，村書記把李老漢介紹給了她。

李老漢一生為人本分，就是有愛喝酒的臭毛病，年輕的時候家里也是窮個叮當(dāng)亂響，沒錢說不上媳婦，而那些有些殘疾的他還看不上，最后到樂個清閑自在。李老漢兄弟二人，哥哥見他也沒個后，父母留下的那三間茅屋也就索性給了他。后來農(nóng)村的土地像黃金一樣貴了起來，李老漢那幾畝地還真的值了錢，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的政策幫他翻蓋了房子，大瓦房里只有他一個人，顯得空落落的。

張大娘嫁了。兩人正式去民政局領(lǐng)了證。條件是李老漢給張大娘那未娶的三兒子把婚禮給張羅嘍。

李老漢還真就做了一把中間人。把姑娘的一家給招呼過來了，一人溫了一杯“小燒兒”，說“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能因為錢耽誤了孩子的緣分，老張家也是實在拿不出錢來，不然咋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孩子好不讓結(jié)婚，兩個年輕人感情是真的，不然不能眼看著沒錢了還沒斷，既然你有情我有義，不如各退一步，彩禮錢我李老漢給出，但多了沒有，就五萬。房子買不起，如果小兩口愿意住就住我這?！?/p>

姑娘家?guī)卓谌四憧纯次椅铱纯茨悖票蛔?，仰頭就干，事就定下了。

2

婚禮是在李老漢那三間房辦的。是三兒子的婚禮，也是李老漢和張大媽的婚禮。本來小兩口計劃結(jié)了婚就出去找房子自己過，可是這房子還沒等找呢，那三兒媳婦就懷孕了。

張大媽心疼房租，明里暗里的反對小兩口出去住，這下更是橫攔著豎擋著不讓走，說是怕搬家動了胎氣，懷孕沒有人照顧更是不行。

起初李老漢只是每個月給張大媽一些日常支出，現(xiàn)在張大媽主動伸手要錢，而且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理由就是那懷了孕的兒媳。李老漢每次去銀行取錢的時候都難過的要死，一輩子就攢下這么點養(yǎng)老的錢，眼看著就沒了，也不知道這過繼來的兒子能不能給自己養(yǎng)老。

好端端的結(jié)什么婚呢，整的連喝酒的錢都沒有了。

李老漢把存折余額拿給張大媽看，算是交上老底。

3

農(nóng)村征地的消息一天之內(nèi)成了大家熱議的話題。李老漢那塊地位置是全村最好的，雖然面積不大，但是給的一定不少。

原本對李老漢一天冷過一天的張大媽突然開始噓寒問暖了。那個從來沒叫過爸的兒子兒媳也不知啥時候開始叫爸了。張大媽的大兒子二兒子頭一回進了李老漢的家門，誰也沒空手，拿的都說是最好喝的酒。爸長爸短的叫個不停。

李老漢這個樂啊。多喝了兩杯。

4

錢到賬的第二天，張大媽的三兒媳就生了。

大胖小子特招人喜歡。李老漢頭一回這么近距離地接觸這么小的孩子，喜歡的不行。三兒子抱著孩子往李老漢跟前湊，扒著小手往李老漢的手上放，嘴里叨叨著“爺爺”。李老漢一高興，給孩子包了個一萬塊錢的大紅包。

孩子生完以后，問題接踵而來。這三兒媳沒有奶，孩子餓的這個哭哇。李老漢幾次去叫三兒子買奶粉，三兒子就是不去。三兒媳忍不住了，說“爸啊，我們哪有錢啊，您給那一萬塊錢全交醫(yī)院了，現(xiàn)在手里沒有錢了?！?/p>

李老漢想問那結(jié)婚的五萬塊錢為什么不用，可是話到嘴邊幾次還是沒說出口，背著手在門口轉(zhuǎn)了幾圈，到底出了門。

奶粉一買就是一年。

5

那天李老漢趕集回來發(fā)現(xiàn)家里來了客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大娘的大兒子、二兒子兩家人過來了。李老漢正準(zhǔn)備進屋招呼著，卻被屋里的談話驚到了。

三兒子說：“這老頭子不知道有多少家底兒啊，上次征地到底給他多少錢啊我們一點也不知道，要說這事就怪我媳婦，早不生晚不生的偏偏那時候生，這一亂我們都忘了關(guān)注這個事了。不過這老頭子花錢倒是比開始的時候大方多了，估計還有不少?！?/p>

二兒子說：“你得研究好了，給他靠差不多的時候，咱們好領(lǐng)著媽走人?！?/p>

大兒子說：“走人走人，就知道走人，這么大的房子你們不要了唄，媽跟他都登記了，這房子你們不要我要?！?/p>

二兒子說：“可是這老頭子比媽歲數(shù)小不少，得多長時間才能死啊，那得等到啥時候去，到時候整不好咱們還得伺候他?！?/p>

張大娘說：“他對我還不錯，你們放心吧，我都嫁了，怎么地也得把這房子給你們靠到手。我再想辦法問出來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錢，爭取都拿來?！?/p>

……

6

門外的李老漢聽到這兒腿都軟了。手里拿著的剛買的豬肉，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李老漢順手拿了放在門口的尖鎬，氣哄哄的進了屋。

“滾??！都他媽給我滾!!”李老漢一邊掄著尖鎬，一邊大聲的喊，額頭上、脖子上的青筋暴出。

屋里隨即安靜片刻，緊接著是那剛滿周歲的孩子的哭聲。

7

李老漢的家恢復(fù)了往日平靜。還是那三間房，還是那一個人。

李老漢找了那個牽錢的村支書。必須離婚。張大媽的態(tài)度很明確，離婚行，家產(chǎn)分一半。李老漢不肯，可禁不住鄰里鄰?fù)獾膭?。人家跟你過了快三年，也不能一分不給人家。

村支書找李老漢張大媽調(diào)解半天，那個天天管他叫爸的三兒子突然就不認(rèn)人了，為張大媽據(jù)理力爭，緊著說張大媽嫁過去的不容易。奈何李老漢兩辱不敵四口，稀里糊涂地被張大媽拿走了那還有八萬多元的存折。

8

身無分文的李老漢以15萬元的價格低價賣了那三間房。之后去隔壁村租了個破舊黢黑的小廂房。

搬家那天，李老漢一個人喝著他的“兒子們”送他的好酒，越喝越多，越喝越覺得好像沒喝。眼淚也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回憶一股腦的涌了上來，想到自己也曾兒孫滿堂，就傻呼呼地笑。想到孩子們?yōu)槭裁赐蝗粚λ茫腿珲喸诤?。最讓李老漢難受的就是那大他七歲的枕邊人，他一心一意地對她，她卻一心一意地對錢。

李老漢真的喝多了。他搖搖晃晃地起身，順手揣了把水果刀。出了門。

李老漢的那一刀扎破了張大媽的腸子。

聽說，那三個兒子因為誰花這一萬多元的住院費還大干了一架，張大媽不得已早早地出了院。

9

法院的同志來看守所送達檢察院的起訴書和張大媽的刑事附帶民事起訴書。賠償請求，明晃晃地寫著，十五萬。

李老漢看那十五萬冷笑了一下。說我沒有錢賠償她，她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她自己活該。法院的同志解釋說不賠償就要判實刑，說白了就是蹲監(jiān)獄。李老漢說，我在這挺好的，暖氣給的足，現(xiàn)在天冷了，省著我在家還得自己燒火。

李老漢出獄的時候，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