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自力
一日在河邊散步，見一只細腳的鷺鷥佇立在水邊，用長長的喙不斷梳理著羽毛。我端詳了好一會兒，那只鷺鷥梳理羽毛很仔細，淺黃色的喙，白色潔凈的羽毛，還有那兩條細長的腿，顯得高貴大方。
鷺鷥的羽毛很少被弄臟，它們很愛惜，稍有污泥或者魚油，立即清除掉。所以鷺鷥的羽毛有較高的觀賞價值，古代人喜歡用它們來裝飾服飾，西方人則喜歡用它們來點綴女帽。
羽毛被愛惜，就能給人以美感，值得欣賞。同樣，作為人來說，要愛惜自己的名聲，就像鳥兒愛惜羽毛一樣。
01
小時候家里窮，幾乎沒什么零食，肚里常?？湛盏?，總是想著法子弄點填飽肚子的東西。我們掏過麻雀蛋，煮了或者燒著吃，還采過很多野果，但這些似乎都抵不過閔奶奶院子里那棵老杏樹，黃橙橙的杏子快把枝椏壓斷了，看得我們流了多少次的口水。
閔奶奶腿腳不好，常常坐在杏樹下縫縫補補。我們一幫孩子，沒事就喜歡去她院子旁邊轉(zhuǎn)悠，無奈閔奶奶看管得太嚴，就一直無從下手。辦法總比困難多，一次我們唆使一個小朋友叫走了閔奶奶，說有人要找她。其他的人立即上樹的上樹，拿竹竿的拿竹竿，不大一會好看的杏子就落了一地，趁閔奶奶沒回來前，各自裝滿了幾大口袋后，飛起腳來就往家里跑。
氣還沒喘平，趕忙塞一顆到嘴里，酸酸的，甜甜的，味道真好。吃到第二顆時就不怎么害怕了，干脆躲在門后大著膽子盡情地吃個夠。偷偷吃完兩大衣袋的杏子，拍著圓圓的肚子，裝著沒事似的又和小伙伴們一起瘋玩。
可是，那些沒來得及處理的杏仁終究出賣了我。還沒等爸爸的巴掌掄起了，我就如實招了。爸爸狠狠地把我訓了一頓，還親自拎著我去跟閔奶奶道歉，罰我跟閔奶奶放了一下午的牛。父親的話猶在耳旁：
樹要皮，人要臉。你今天這樣糟蹋這些杏子，就是糟蹋自己的名聲。名聲一旦不愛惜，就成了不要臉的人。
偷杏子的事，過去了那么多年，我還記憶猶新。那是我唯一一次偷東西，幸好被父親及時糾錯。成為一個要臉的人，是父親恪守的氣節(jié)，也是對我們的嚴格要求。
02
我以前教書時，有一個學生，成績很好，感覺性格各方面都挺好的，還愿意幫助別的同學，是全班公認的“三好學生”、“優(yōu)秀學生干部”。這么一位名聲好的學生，卻干了一件讓我們瞠目結(jié)舌的事情。
學校有個小賣部，賣些文具之類的東西。有一天，當時還比較冷，店主夫妻在學生下晚自習后上床睡覺了，睡到半夜聽到床底下傳來打鼾的聲音，把夫妻倆嚇了一跳。開燈一看，床底下趴著一個學生，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地。畢竟是孩子，那么冷的天，居然睡得那么沉。
后來才知道，是在趁賣東西時溜到床底下。沒想到，自己睡著了，卻把店主給驚醒了。
我被連夜叫起來了，店主一臉的屠夫相，大聲嚷嚷，像是抓獲了通緝犯一樣，強烈要求嚴肅處理，要求校方立刻通知家長來。
“你怎么能做這樣的事情？簡直是把我的臉丟盡了?！鄙頌榘嘀魅蔚奈耶敃r也是氣急敗壞。
可是，當我看著那名學生站在墻角瑟瑟發(fā)抖的樣子，心一下就軟了。他平時表現(xiàn)都可以的，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粗⒆涌蓱z兮兮的樣子，我跟店主求情，給孩子一個改過的機會，況且店主也沒損失什么。
“孩子交給我，是我們教育不當，我代表學校及孩子向你們道歉”，我誠懇地跟店主說，“請你們看著孩子還小的份上，不要張揚，以免影響孩子的成長?！?/p>
店主答應了，說了幾下那個孩子就走了。事后，我把孩子領回家，孩子一進家門就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抽噎著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來，這個學生喜歡打賭，而且逢賭必贏。有次有同學跟他打賭，敢在小賣部床下睡一晚，就給他十元錢。沒想到，大家都認為他必輸?shù)馁€局，他卻做到了。如果不是那入夢的鼾聲，或許他就是贏家呢。
這件事，我誰都沒說，包括我妻子。我太懂得，一個人一旦被貼上小偷的標簽，他一生都撇不清了。我很慶幸當時的選擇，不然真的毀了他關乎一生的名聲。
現(xiàn)在，那名學生也跟我一起在縣城工作，而且表現(xiàn)得非常優(yōu)秀，擔任領導職務了。
我常常感慨，在一個人羽毛還沒完全長好時，細心地呵護他，不讓他受到傷害，該是多么重要。
03
歷史上愛惜羽毛的故事，可以信手拈來。如文天祥被元軍所俘,囚于零丁洋的戰(zhàn)船中，卻寧死也不降元，并作出了《過零丁洋》詩句，流傳千古：
辛苦遭逢起一經(jīng)，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君子愛惜自己的名聲，就像鳥兒愛惜自己的羽毛一樣。漢·劉向《說苑·雜言》：“夫君子愛口，孔雀愛羽，虎豹愛爪，此皆所以治身法也?！?/p>
劉文典在北大教書期間，自稱“貍豆鳥”，在北平淪陷之后，其常以唐代詩人被迫在安祿山處做官失節(jié)之事告誡自己：“國家民族是大事，馬虎不得，讀書人要愛惜自己的羽毛”。抵昆明后，劉文典知周作人之事，氣憤不已，遂曰：“他讀過不少的書，怎么那樣不愛惜自己的羽毛呀！”
一個人愛惜羽毛，就不會做有損羽毛的事情。不會去偷，不會去搶，不會出軌，不會貪污受賄，不會下流，也不會隨波逐流，不會當賣國賊，不會當丁義珍式的貪官，不會做祁同偉式的壞蛋。
對羽毛，我們要常常愛惜，倍加珍惜，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越禽惜羽毛，不向惡木棲”，一個愛惜自己羽毛的人，靈魂必定高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