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藝術興起于西方,在本質上可以定義為一種自由的生命活動,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興起于歐洲的現(xiàn)代藝術形態(tài)之一,它是指藝術家把現(xiàn)實本身作為藝術創(chuàng)造的媒介,并以一定的時間延續(xù)。
雖然用現(xiàn)代概念來分析三百年前的文學作品不太妥帖,但我的確從字里行間感受到了行為藝術的氣息,所以也就跟著紅樓夢中人的腳步,試著體會藝術化的生活。
著名美學家朱光潛先生說:“人生本來就是一種較廣義的藝術。每個人的生命史就是他自己的作品?!?/p>
我們來看看《紅樓夢》第三十八回, 在作菊花詩時,眾女兒們的行為,“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命人掇了一個繡墩,倚欄坐著,拿著釣桿釣魚。寶釵手里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檻上,掐了桂蕊,扔在水面,引的那游魚洑上來唼喋。探春和李紈、惜春正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卻獨在花陰下,拿著個針兒穿茉莉花。”可以想象當時的場景,一個個都是畫兒中的人。因在構思詩作,少了往日的熱鬧,每個人都是安靜的,可畫面卻是富有生氣的,仿佛能聽到魚兒尾巴拍打水面的聲音,挼搓花瓣的沙沙聲,鷗鷺的鳴叫,還有針兒穿過茉莉花時的細微響動,空氣中浮動著菊花香,還有少了幾分火氣的秋日陽光,一切都是最美好的,只有時光在緩慢的流淌。我不得不感嘆,紅樓女兒們才是最早的行為藝術團體。這段話還有一個細節(jié)戳中我心,就是曹公給了迎春一個特寫。迎春太過普通,不聰明,又沒有什么才情,性子懦弱,雖處在上層社會,卻也是個弱者,她與世無爭,也沒有能力去爭,她所追求的,不過是一個無人打擾的小天地。菊花詩會上,她自知無才,也沒有逞強,但在那個花陰下,她找到了完完全全屬于自己生命的小小快樂,她拿著花針在穿茉莉花,把自己變成了一首詩。在無涯的時空里,在紛紛擾擾的瑣事中,有誰會在意這微小的幸福?可曹公注意到了每一個生命的存在,盡管卑微,他也沒有忽視。
既然上層貴族中的弱者曹公都不會遺忘,那大觀園里洋溢著生命美好的丫頭們當然也不會忽略。第五十九回,鶯兒折柳編花籃,“只伸手采了許多嫩條命蕊官拿著,他卻一行走一行編花籃。隨路見花便采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梁的籃子。枝上自有本來翠葉滿布,將花放上,卻也別致有趣。”鶯兒精于手工工藝眾所周知,她出場就是在同寶釵一起描花樣,第三十五回里鶯兒打絡子一段也讓人印象深刻,她對顏色搭配很有自己的看法,“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壓得住顏色”,“松花配桃紅”,“蔥綠柳黃可倒還雅致”。絡子的不同花樣說起來也頭頭是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huán)’,‘梅花’,‘柳葉’?!睂氂褚舱媸菚R人,請了這么個有審美意趣,蕙質蘭心的丫頭給自己打絡子。她的靈氣和巧思,在折柳枝編花籃這里外化為一種藝術行為,體現(xiàn)得更是淋漓盡致。此時的大觀園,想象不出的春意盎然,鶯兒上下翻飛的手指把春光打造成了一件藝術品,花籃里盛著的是勃勃生氣。也許鶯兒不知道什么是藝術,但她體味著春天本身的美好,這就足夠了,她也不必知道自己在不經(jīng)意間也成了春光中的一片風景。
書中的藝術行為遠不止這些,我們熟悉的就有寶釵撲蝶,湘云醉臥,還有晴雯撕扇,齡官畫薔等等。這些行為讓生活詩化,細細品讀,會發(fā)現(xiàn)寶釵撲蝶用的是扇子,湘云枕著的是用鮫帕包的芍藥花瓣,也細膩描摹出了女兒們的情態(tài),寶姐姐的嬌,云妹妹的憨,晴雯的傲,齡官的癡,讓人憐愛。
而像朱光潛先生所說的那樣,把人生過成自己的作品,生活完全藝術化的,可以說達到登峰造極境界的,非林黛玉莫屬了。我就不分析大家耳熟能詳?shù)镊煊裨峄?,就來看看她一些完全融入生活細微處的行為藝術吧。
在二十七回里,她一邊出瀟湘館,一邊囑咐紫鵑,說:“你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說這話時,她正和寶玉生著氣,可仍不忘把生活中的細節(jié)詩化,藝術化?!澳惆盐葑邮帐傲?,撂下一扇紗屜”,是為飛出去給小燕子覓食的大燕子留下的,她怕大燕子回來不方便,所以特意為它準備了一條通道,。人與自然,在曹公的筆下,在黛玉的瀟湘館里,早已和諧。“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查過資料后我才知道,“獅子”是用來壓住簾子底邊的,可以算作一種藝術品,和書法里鎮(zhèn)紙的功能類似,都是為了起固定作用?!盁讼?,就把爐罩上”,說明黛玉不僅僅追求視覺上的藝術,還有嗅覺。她的香想必不是如今地攤上賣的那種沖鼻子的劣質香料,說不定是她親自采花研磨制作的。可為什么她要把爐罩上呢?也許是為了香氣不要太過濃烈,徐徐散開,充盈滿室。
想必大家都記得黛玉還養(yǎng)著一只鸚鵡,但沒把它鎖在籠子里,而是放在架子上。第三十五回,“黛玉便命將架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鉤上。于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內坐了,吃畢藥。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窗,滿屋內陰陰翠潤,幾簟生涼。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做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念。”月洞窗是形如圓月的窗戶,竹影映著窗紗,黛玉隔著窗紗教鸚鵡念詩。這就是林黛玉,這就是她的普通生活,她不僅是一個世俗意義上的貴族小姐,更是精神上的貴族,詩意生存著。
? 其實值得細細品味的還有寶玉祭釧、櫳翠品茶,還有香菱解裙、平兒理妝……暢游紅樓,那是曹公十年耕耘的夢境,描摹的是尋常生活,可早已升華成藝術,夢中人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襯著落花流水,伴著蜂蝶飛舞,都是行為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