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錦棠歸

第三章

? ? ? 桃荷去得快,回來時卻攥著帕子,腳步輕得像沾了風,繞著回廊瞧了半晌,才敢溜進偏院,見清棠正支著腮看鸚哥啄食,忙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小姐,可問清了,今日茶會原是請了蘇學士、溫宣德郎幾位,蘇學士府的人沒來,溫郎倒是來了,還在正院陪著駙馬爺說話呢,門房說,溫郎走時還特意問了句小姐的字練得如何,像問自家妹妹一般?!?/p>

? ? 清棠指尖輕輕撥弄著窗沿的海棠花枝,聞言眼睫微顫,唇角卻依舊噙著點嬌憨的笑,似漫不經(jīng)心般應:“原是景然世兄,前幾日他還指點我寫‘棠’字,說我撇筆太飄,該沉些力道,我纏了他好一會兒,他才又教了我一遍呢?!毙睦飬s已然轉(zhuǎn)開了彎——溫景然是父親最倚重的屬官,家世清明,又素我。來謹言,此刻留在府中,定是父親與他說朝堂的事,既問起她的字,想來是父親有意讓他多照拂,也或許,是想借溫家的清流名聲,避避外頭的風頭。

? 她正思忖著,桂嬤嬤的腳步聲便從月洞門傳了來,帶著幾分溫和的沉厚:“小姐,夫人讓奴婢來請您回正院,說溫宣德郎要走了,讓您出來見個禮,兄妹間的禮數(shù),不可少?!?/p>

? 清棠忙斂了眼底的思慮,伸手理了理腰間的繡棠梨軟絳,又捏了顆蜜餞塞進口中,鼓著腮幫子站起身,一副被打斷玩興的嬌軟模樣,拉著桂嬤嬤的手晃了晃:“嬤嬤慢些,我鞋還沒穿好呢?!蹦_下卻步子輕快,半點不見拖沓,路過回廊時,還不忘隨手折了枝開得最盛的棠梨花,捏在指尖晃悠。

? ? 正院的石桌旁,沈硯之與溫景然正站著說話,趙玉姝立在一旁,指尖輕捻茶盞蓋,見清棠走來,眉眼便柔和了幾分,溫景然也轉(zhuǎn)過身,見她一身月白褙子,鬢邊簪著支小巧的珍珠簪,手里捏著棠梨花枝,步履輕緩,眼底漾著孩童的純澈,忙躬身行禮:“見過清棠小姐。”

? ? 清棠依著桂嬤嬤教的規(guī)矩,屈膝福身,聲音軟乎乎的,像沾了蜜:“溫世兄安好。”溫景然笑著頷首,目光溫和如兄長,落在她指尖的墨漬上:“阿棠妹妹怎的又沾了墨?回頭練完字,讓桃荷給你凈手?!壁w玉姝立在一旁,見二人這般親厚,眼底藏著一絲淺笑,輕笑道:“倒是讓溫郎費心了,這孩子纏人,總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你?!?/p>

? ? 清棠踮著腳把棠梨花枝塞到他手里,嬌憨道:“景然世兄拿著,府里的棠梨開得最好了,你帶回府插在瓶里,看著便好看?!睖鼐叭唤舆^花枝,無奈又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fā)頂,如親哥般:“多謝阿棠妹妹,世兄收下了。你乖乖練字,下次來,教你寫新的詩?!?/p>

? ? 清棠便抬眼看向沈硯之,眸光澄澈,帶著點求安慰的意味,沈硯之瞧著女兒這副模樣,眼底的沉郁散了幾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fā)頂:“頑劣,溫朗指點你,該好好記著,莫要總想著玩?!?/p>

? 溫景然聞言笑了,眉目溫潤,目光落在清棠指尖沾的一點墨漬上,只溫和道:“小姐年紀尚小,字已寫得端雅,再過些時日,定能更勝從前。方才在府中見駙馬爺案上有小姐寫的《邶風》,筆鋒藏柔,倒合了小姐的性子?!?/p>

? ? 他這話既贊了清棠的字,又暗合了“藏鋒”的道理,沈硯之與趙玉姝對視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贊許,趙玉姝輕笑道:“倒是讓溫郎見笑了,這孩子,只懂些皮毛?!?/p>

? ? 清棠垂著眸,似害羞般捏著花枝繞指尖,耳朵卻豎著,將幾人的對話聽得分明——溫景然提及她的字,實則是在向父母表態(tài)度,愿為公主府多費心,連她這晚輩都記掛著,便是全然的誠心。她心里明了,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嬌憨模樣,待溫景然告退時,對他:“世兄拿好,這花好聞,府里的棠梨樹,每年都開得這么好?!?/p>

? ? 溫景然拿著手里的花枝,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花香,又見她眼底純澈,全無世家少女的矯揉,躬身謝過,便隨管家離開了。

? ? 待溫景然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外,趙玉姝便拉著清棠的手回了內(nèi)室,桂嬤嬤守在門外,室內(nèi)只剩母女二人,趙玉姝指尖輕輕擦去清棠鼻尖沾的一點蜜餞渣,輕聲道:“方才在溫郎面前,倒是乖覺。”

? ? 清棠窩進趙玉姝的懷里,把臉貼在她的衣襟上,軟聲道:“溫世兄是好人,爹爹信他,女兒便也信他?!彼龥]有提自己打聽茶會的事,也沒有說自己看懂了溫景然的心思,只借著撒嬌的模樣,把心底的話揉進軟語里,趙玉姝拍著她的背,眸光柔和,卻也帶著幾分輕嘆:“你還小,這些事,不用你操心。”

? “女兒不小了,”清棠抬眸,眼底亮晶晶的,“女兒能幫娘親磨墨,能幫爹爹整理書箋,還能把字寫得好好的,不讓旁人挑錯?!彼f著,又攥緊了趙玉姝的手,“娘親,入宮的日子快到了,女兒跟著您去,一定乖乖的,不惹事,也能替您看著些?!?/p>

? ? 趙玉姝心頭一暖,又帶著幾分酸澀,她何嘗不知女兒的通透,只是這汴梁城的風雨,她只想讓女兒晚些再遇見,可清棠的眸子清亮,藏著不愿做溫室花朵的執(zhí)拗,像極了年少時的自己,也像極了沈硯之的堅韌。她揉了揉女兒的發(fā)頂,終是點了點頭:“好,帶你去,只是到了宮里,萬事都要聽我的,不可妄動,不可多言,知道嗎?”

? 清棠忙重重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雀躍,又忙掩去,依舊是那副乖巧的模樣,窩在趙玉姝懷里,心里卻已然盤算開來——入宮赴宴,定能見到圣上與皇后,也能見到那些朝堂重臣的家眷,呂相的人,蘇學士的人,定都會去,她倒要看看,這宮里的風,究竟是往哪邊吹。

? 入夜后,公主府的燈盞次第亮起,西跨院的書房里,沈硯之還在與沈清和說話,案上攤著江南的輿圖,沈硯之指尖點在岐王叔舊部任職的州縣,沉聲道:“呂相近日頻頻動江南的人,怕是想借著岐王叔的舊跡,栽贓咱們府中與岐王余黨有牽扯,你明日去溫家一趟,把這封書信交給溫伯父,溫家在江南有聲望,讓他們多照拂一二,莫要讓呂相的人鉆了空子?!?/p>

? 沈清和接過書信,小心收好,頷首道:“兒子曉得,定當謹慎。只是妹妹今日似是打聽了茶會的事,桃荷去門房問了,想來妹妹也瞧出府中有事了?!?/p>

? 沈硯之抬眸,望著窗外的月色,棠梨花的影子落在窗紙上,輕輕晃動,他輕聲道:“你妹妹心思細,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只是她素來藏得深,不愿露鋒芒。讓她知道些也好,只是不可讓她卷入太深,護著她,護著這府里,是你我父子的事?!?/p>

? 沈清和應下,又道:“明日入宮,兒子陪爹娘與妹妹一同去,也好有個照應?!?/p>

? 書房的燈影搖曳,映著父子二人的身影,院外的棠梨花還在落,沾了夜露,涼潤的香氣漫了滿院,而偏院的清棠,早已熄了燈,卻還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繡的棠梨花紋,指尖輕輕在被褥上畫著字,一筆一劃,皆是白日里溫景然教的藏鋒之法,也藏著她想為父母分憂的心思。

? 她知道,明日的宮宴,便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而她這朵被護在溫柔樊籠里的棠梨花,終是要借著這場風,看一看這汴梁城的天,看一看爹爹口中的大好河山,究竟是何模樣。窗外的鸚哥似是倦了,低低叫了一聲,清棠輕輕閉上眼,唇角噙著一點淺笑,只等天明,隨父母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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