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宣和五年,秋深露重,寒霧鎖寺。
獨臂的武松,一身素色僧衣,衣袂單薄,立在寺院后山兩座相鄰的塔墳前,一動不動。
左邊一塔,葬著花和尚魯智深。昔日大鬧五臺山、拳打鎮(zhèn)關西、倒拔垂楊柳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和尚,聽得錢塘潮信,頓悟圓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右邊一冢,埋著豹子頭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一身槍法冠絕天下,一生隱忍退讓,卻終究躲不過官場構陷、世道傾軋,半生顛沛流離,征方臘后癱臥病榻,唯有武松朝夕湯藥照料,熬盡最后一絲氣力,撒手人寰。
秋風卷著枯黃落葉,簌簌落在兩座墳前,武松抬手,僅剩的右手輕輕拂過林沖碑文上的名字,手掌粗糙,滿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他今年三十五歲,半生殺伐,一身血性,到頭來,斷臂殘軀,孑然一身,身邊兄弟死的死、散的散,轟轟烈烈的梁山聚義,轉(zhuǎn)頭成一場大夢,碎得無影無蹤。
天地寂靜,唯有江潮轟鳴,似悲聲,似長嘆。
武松緩緩盤膝,坐在兩座墳塋中間的枯草上,后背靠著冰冷的石碑,抬眼望向茫茫錢塘江水,眼底再無半分當年行者的戾氣,只剩滿目滄桑落寞。
他閉上眼,前半生風雨歲月,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最早,是落魄柴進莊上的光景。彼時他年少氣盛,在家鄉(xiāng)一拳打傷人命,怕吃官司,倉皇出逃,投奔柴進避難。寄人籬下,看人臉色,落魄潦倒,身無分文,終日悶坐檐下,滿心憋屈,只盼一朝時來運轉(zhuǎn),能揚眉吐氣。那時的他,心中尚有凡俗念想,貪戀安穩(wěn)日子,信官府公道,信世道人心,哪知后來,世道從來無公道,人心從來難向善。
再睜眼,便是景陽岡上那一夜。烈酒十八碗,一身是膽,熱血沸騰,深山惡虎攔路,性命攸關之際,他赤手空拳,拼死相搏,硬生生打死吊睛白額大蟲。一夜之間,成打虎英雄,陽谷縣人人稱頌,風光無限。那時的武松,意氣風發(fā),自以為憑著一身本事,便能安身立命,護得家人周全,哪里會想到,這點風光,不過是亂世里轉(zhuǎn)瞬即逝的泡影。
往后的歲月,皆是血海深仇,皆是身不由己。
兄長武大郎憨厚老實,勤懇度日,卻慘遭嫂嫂潘金蓮與西門慶謀害,含冤而死。武松為官不能申冤,求告無門,看透官府貪贓枉法、權貴只手遮天,索性放下律法,親手報仇,殺嫂祭兄,刀斬西門慶,血濺獅子樓。那一刻,他心中的世道公道,已然裂開一道深痕。
刺配孟州,前路坎坷,本想安分服刑,熬滿刑期,重歸安穩(wěn)。誰知又遇施恩相托,醉打蔣門神,奪回快活林。本是俠義相助,卻不料卷入豪強紛爭,遭張都監(jiān)陷害,百般構陷,打入死牢。
飛云浦上,枷鎖在身,刀斧加頸。那一刻,武松再無半分隱忍,心底血性徹底爆發(fā),掙脫枷鎖,反殺押解公差,一路殺伐,血濺飛云浦,血濺鴛鴦樓,殺盡張都監(jiān)一門老小,刀染鮮血,快意恩仇,卻也從此徹底斷了回頭之路,成了官府通緝的兇徒,再無凡俗安穩(wěn)可盼。
自此,也算半入空門,化身行者,江湖亡命,落草二龍山,而后奔赴梁山。
梁山之上,一百單八好漢聚義,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那段日子,是武松這輩子最熱鬧、最暖心的時光。
他與魯智深意氣相投,酒逢知己,無話不談,二人皆是性情中人,嫉惡如仇,看不慣世間不平;他與林沖惺惺相惜,皆是被世道逼上梁山之人,一個隱忍半生,一個殺伐半生,同是天涯淪落人,常于聚義廳前,把酒對坐,細說心中苦楚,感嘆世事艱難。
月下對飲,酒入豪腸,兄弟相伴,那時總以為,梁山聚義,便能替天行道,便能掃盡貪官污吏,便能換一個清平世道。
誰曾想,招安二字,碎了梁山所有美夢。招安二字也成了武松與梁山高層宋江等人間的一根刺,無奈以兄弟之情為重,隨不情愿,但也在宋江帶領下奉旨出征,南征北戰(zhàn),好漢們提著頭顱沖鋒陷陣,為國廝殺。征遼國,討田虎,伐王慶,戰(zhàn)方臘,昔日兄弟,一個個戰(zhàn)死沙場,馬革裹尸,十亭好漢,到頭來,只剩兩三亭存活。魯智深圓寂,林沖病逝,梁山兄弟,死散殆盡。
宋江盧俊義被奸臣毒殺,李逵陪葬,吳用花榮自縊蓼兒洼。轟轟烈烈一場替天行道,最終落得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場。
武松斷去一臂,本就對招安之事心中不爽,不愿赴京領賞,趁機留在這六和寺中,遠離紛爭。
念頭輾轉(zhuǎn),前半生殺伐榮辱,盡數(shù)落幕。
武松緩緩睜開眼,望著兩座孤墳,喉間干澀,無聲長嘆。英雄一生,不過黃土一抔。
自此,武松隱姓埋名,褪去行者鋒芒,日日在六和寺中掃地誦經(jīng),種菜澆花。歲月流轉(zhuǎn),心境平和。
轉(zhuǎn)眼到了靖康二年。宋徽宗退位,宋欽宗登基,朝堂昏庸,軍備廢弛,金兵南下,鐵蹄踏破中原山河。汴京城破,二帝被俘,宗室朝臣盡數(shù)北擄,金銀財寶洗劫一空,百姓流離失所,中原大地,血流成河,史稱靖康之恥。
那日,寺中香客閑談,說起北國山河破碎,皇室蒙難,百姓遭難,字字泣血,聲聲悲涼。
武松正手持掃帚,清掃寺前臺階,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掃帚倏然停在青石地上,一動不動。
獨臂老僧,身形僵立,須發(fā)已染霜白,臉上溝壑縱橫,刻滿歲月滄桑。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頭巨震,比當年飛云浦廝殺、比烏龍嶺斷臂,更要揪心刺骨。
他半生落草梁山,替天行道,南征北戰(zhàn),浴血廝殺,所求為何?自己所為之拼命的,就是這樣的朝廷,這樣的社會?
可到頭來,好漢血流成河,奸臣當?shù)莱?,朝廷腐朽不堪,大宋江山,依舊山河破碎,生靈涂炭。
梁山一眾好漢,拼了性命保的大宋,竟是這般不堪一擊;兄弟們舍了性命護的朝廷,竟是這般辱沒祖宗,辜負萬民!
武松緩緩轉(zhuǎn)頭,望向北方,遙遙對著汴京城的方向,眼底無淚,只剩一片蒼涼寒涼。
他忽然懂了,當年林沖忍無可忍被逼上梁山,魯智深看透紅塵落發(fā)為僧,不是性情孤僻,不是生性叛逆,是這世道,本就不值得效忠,這朝廷,本就不值得守護。
所謂替天行道,不過是一場癡夢;所謂忠君報國,不過是一場笑話。
貪官未除,豪強仍在,亂世未平,百姓仍苦。他們這些梁山好漢,廝殺半生,流血犧牲,終究什么都沒能改變。
武松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袖,半生殺伐,斷了臂膀,斷了執(zhí)念,如今才算真正看透。管不了,也不必去管,但是家國破碎,心里怎么就這么痛呢。
2024.04.27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