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張北海正在修房子的時候，門口來了位老先生，說是來討杯水喝。于是他停下了手上的活計，拍拍灰，喊了聲屋里頭的給拿碗水，便順著梯子從墻頭走了下來，順便還給對方遞了根煙。

對方搖搖手，說他是算命的，師出老君山靈光洞，下山是為了討口飯吃。

老先生看起來八十上下，身形消瘦，眉眼清冷，頭發(fā)用一根竹簪盤了起來，活像一個古人。而且他的胡子得有半米來長，眼神賊亮，張北海后來逢人就說那是他見過的最亮的一雙眼睛，仿佛出了世了。老先生身上還穿了一件灰色大褂，大褂外面有一件灰色鑲銀邊大氅，鼻梁上掛著一副石頭鏡，背后背了個木頭箱子，那估計就是他的行李了。

等到張北海他媳婦把水端出來的時候，他倆已經(jīng)聊上了。老先生說最近道觀香火不好，只好下山。張北海他家是他遇見的第一家，也算緣分，所以他打算免費幫張北海起一卦。

張北海是農(nóng)村人，聽說可以免費幫忙算上一卦，自然覺得好。而且他老娘最近身體不好，老說有小鬼要來抓她走，下床的力氣都沒了，所以他想算算他老娘還能活多久。于是連忙道謝，讓老先生幫忙算上一算。

只見老先生從木箱里拿出來一個龜殼和五個銅板，順便要了他老娘的八字，閉眼就算了起來，嘴里小聲嘟囔著張北海聽不懂的話。

張北海說那一定是天書。

張北海和他媳婦在那里看著老先生，心里不免還是打起了鼓，雖說他們也知道這些事不可盡信，但是依舊忐忑。他老娘今年已經(jīng)八十七了，算是高壽。然而張北海還是想讓老娘再多活幾年，因為生活剛好沒幾年，他還想盡盡孝。

等到老先生睜開眼睛，張北海也不敢著急問，怕沖撞，只敢小聲說，師父要不要再喝點水。

老先生并沒有接過他的話，而是開口道，你娘能活到九十二。說完這句便不再多說，拿起水就喝了起來。

張北海聽到這句話，懸著的心一下子蕩了下來。要知道九十二歲就算放到城市也是難得的歲數(shù)。于是他對老先生表示了萬分的感謝，并且一定要讓老先生留家里吃了晚飯再走。

張北海他媳婦也慌忙地張羅了起來，本就是勤快的女人，使得相對冷清的院子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老先生只好留了下來，并且告訴張北海，他娘的病不出半個月就會好，讓他不用太擔心。

等到吃完飯，老先生要走的時候，又送了張北海一卦，于是張北海就著酒勁兒說那您算一下我能活多久吧。

老先生又是同樣的招數(shù)來了一遍，說他能活到七十五。

聽到這個歲數(shù)的時候，張北海先是一愣，因為他今年已經(jīng)六十五了，再有十年就是七十五，也就是他還能活十年。不過沒一會兒，他又笑了，還有十年可以活，已經(jīng)算不錯了。七十五就七十五，他覺得不比九十五差多少，他也差不多活夠了。

于是讓他媳婦好生把老先生送走，告訴她這是他們家的貴人。

剛把人送走，他就去他老娘的屋里跟她講，算命的說了你能活到九十二，所以不要想太多，病馬上就好了。

他老娘聽見算命的說自己能活到九十二，心里也高興，不沖別的，就為孩子的孝心。她不是不知好的人，活到現(xiàn)在這個歲數(shù)已經(jīng)是難得，一想到還能多陪孩子這么久，心里瞬間就舒坦了。

果然他老娘的身體不出一周就好了，下地走路也不用人扶，甚至連拐杖也很少用，還能幫忙家里干點兒農(nóng)活。

把這些看在眼里的張北海只覺得老先生真的神了，他說不出半個月好那就真的好了。

等到張北海真正相信老先生說的話，是在五年后，也就是他老娘九十二那年，她真的走了。臨走前，還跟張北海說了句話，說她做了個夢，夢里有人跟她說她這幾年是偷來的，是有人在幫她，所以她又多活了五年，現(xiàn)在走不虧。等話說完，人就走了，一點兒也不拖拉。

張北海辦事也緊襯，沒顧得上傷心，第二天就把老人的后事辦了，他的孩子們也都回來了。

這一年他七十歲，他媳婦七十一歲。

2.

張北海有五個孩子，三個女孩，兩個男孩。

在生第五個孩子之前，家里一直靠他養(yǎng)活。那時候他靠修路賺工分，雖然窮，但是那時候他年輕，有的是力氣，所以啥活都敢干。干完活他還能跑五里地回家，當看見一堆孩子圍著他叫爹的時候，他覺得什么都值了。而且他有一個十里八村都知道的賢惠媳婦，這是他最欣慰的。

張北海的媳婦叫王麗，是隔壁王家村的，倆人的父母在很早之前就認識，所以算是娃娃親。

雖是娃娃親，但是張北海卻絲毫不見外，從小就叫她媳婦，跑著去找她。別人調(diào)侃他，說他不知羞，張北海也不惱，說反正是早晚的事，他娘跟他說了，媳婦要提前占著，這樣才不會跑。

于是十里八村又都知道了，王家村的王麗就是張北海未過門的媳婦。

等到王麗嫁過來，張北海已經(jīng)十八歲了，是個有力氣的年輕小伙子。那身板一看就精壯，是個干活的好手。

第一次辦事的時候，張北海還跟個孩子一樣，不知道往哪兒杵，著急地像個啞巴，只會啊吧啊吧地叫。最后還是王麗教他，他才學會了怎么做，成為了真正的男人。

沒過多久，家里就添了老大，名字叫張伯禮，是他老師幫忙取的名字。

家里有了孩子，瞬間就熱鬧了起來。張北海他娘也跟著高興，覺得她算是熬出頭了。

要知道自從張北海他爹在張北海十二歲去世以后，她就獨自拉扯張北海長大。那時候在農(nóng)村，自己活著都不容易，還要拉扯一個孩子可知得有多難。但是她咬牙挺了過來，現(xiàn)在看見自己孩子也當了爹，自然心里高興，就連說話都比平常多了起來。

張北?？粗咧倘胨暮⒆?，嘴角露出了笑意，抱著王麗往懷里緊了緊，并跟她說，五三年的時候，他十歲，那時候他爹就得了瞎病，整個人不能動。有人告訴他，去九龍山的湯營泡溫泉澡可以治他爹的病，于是他過完十一歲的生日就用板車拉著他爹上了九龍山，一泡就是半年，他就在那專門伺候他爹，而且輟了學。

那時候他剛上小學四年級。

后來老師不知道通過誰找了上來，告訴他爹，北海是個好苗子，適合讀書，說什么都要供孩子上學啊?？墒撬荒苷f話，干著急，只能用還能動的手在天上亂比劃。老師看這個情況，知道張北海也掏不起學費，于是做主幫張北海墊了學費。告訴張北海，說什么也要把初中讀完，不要做文盲。

張北海這人從小就犟，只想著趕緊把爹的病治好，然后早點兒賺錢養(yǎng)家，就沒怎么把老師的話聽進去。他爹則示意他把老師送走，張北海只能聽話。

可是就在張北海把老師送走以后，張北海他爹已經(jīng)淹死在了泉水里。張北海見到的時候，他爹眼睛已經(jīng)閉上了。張北海知道那是他爹不想拖累家庭，不想拖累他，故意這樣的。

不到十二歲的張北海只好重新拉著他爹的尸體，下了九龍山，過了牛頭溝，順著柳蔭河，回到了家里。

一路上張北?？蘅尥Ｍ?，別人問他，小孩兒，你怎么了？他就說是他害死了他爹。然后哭完起來，繼續(xù)往家走。本來就十幾里的路，他走了一天，很晚才到家。

不過回到家后，他娘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絲毫不怪張北海，反倒安慰他道，你爹這樣也是種解脫，他太難受了。

不到十二歲的張北海不懂這些道理，他只知道他爹因為他沒照看好淹死了。

說到這里，懷里的王麗把孩子放平，轉(zhuǎn)身抱住了張北海，用柔軟的嘴唇銜住了張北海的下巴，告訴他，沒事，你現(xiàn)在也當?shù)?，?yīng)該懂了。

張北海手往王麗胸前摸了一把，乳頭硬硬的，乳房滑滑的，嫩嫩的，比生孩子前更大了。他低頭也吃了一口，想嘗嘗他兒子吃的是個什么味兒?？墒峭觖惔驍嗔怂?，他的胡渣搔得她很癢，并問他然后呢？

張北海這才正經(jīng)了一些，又繼續(xù)道，然后他聽老師和他娘的話，把小學和初中上完才退的學，再然后就在隊里面找到了現(xiàn)在修路的工作。要知道修路比種莊稼賺的工分多，他家也算過上了吃飽喝足的生活。因此他一輩子感謝那個老師，要知道他以前還怨恨過老師，如果不是他，他爹也不會那么早死。

張北海還說，那年他離家去上學的時候，他本是不想去的，但是他娘硬是拿著苕帚把他趕了出來。他告訴他娘，他在家還能幫幫忙，種種地，他出去就一切幫不了了?？墒撬锊宦犓?，一路把它攆到了牛頭溝的嶺脊，告訴他初中不上完，不準回來。

他跟王麗說，那天他流的淚啊，比他爹走那天流得都多。他娘也哭，但是他娘背著他哭，不讓他看。他跟他娘就這樣一人一個山脊，為離別哭，為死去的爹哭，為貧窮哭，為生活的艱難哭……他好幾次都想著偷摸回去，但都被守在路口的他娘趕了回去，這才乖乖地去了學校。并且做了班長，因為老師告訴他，只要做了班長，他就可以免學費，甚至還有半個月的糧票。

他做班長以后，經(jīng)常帶著學生們出去買菜，因為他們的學校太遠了，都不能回家吃飯，只能寄宿。他跟王麗講，有一次他們出去買胡蘿卜，可是走到半路，學生們都太餓了，看見了路邊一棵柿子樹，就嚷嚷著要吃柿子。

但是張北海是班長，他沒開口，那就不能動。于是他們都開口求他，讓他同意他們?nèi)フ退惚蝗税l(fā)現(xiàn)，那也說是他們自己摘的，與張北海無關(guān)。張北海這才開口同意。其實他也餓，甚至比這些學生都餓，但是他是班長，是領(lǐng)著補助的人，要做好自己的職責，要對得起他領(lǐng)的補助。但是他畢竟也還是孩子，于是一群人把一樹的柿子摘了下來。

柿子其實還沒熟，干澀得很。可就是這樣的黃皮柿子，他們都吃完了，吃完還吧唧嘴說好吃。

張北海一口氣吃了六個。

可是等到他們買完胡蘿卜回去的路上又餓了。于是又開始央求張北海，讓他們吃口蘿卜吧。蘿卜比生柿子好吃。

張北海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于是他說道，吃蘿卜不是不行，但是吃一根說一根，而且誰吃的都要在他那里報備，然后等回到學校都要在自己的份額里把這個蘿卜扣出來才行。眾人紛紛表示同意，然后一人吃了半根蘿卜，張北海沒吃，因為他是班長。

等回到學校，一切都搞定以后，卻出事了。要知道生柿子和生蘿卜是不能一塊吃的，是沖物。凡是吃了這些的都開始上吐下瀉。張北海一看這樣就說壞了，連忙報告了老師。老師也沒怪他們，連夜讓張北海去請了醫(yī)生，開了藥，這才保住了學生們的小命。

可就是可惜了那些蘿卜和柿子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張北海眼角已經(jīng)變得濕潤了。王麗是個好女人，雖沒讀過幾年書，但是她懂得身為一個女人要尊重自己的男人，所以她也沒打斷張北海的話，而是默默擦去張北海的眼淚，并且跟張北海說，沒事，現(xiàn)在有她和孩子了，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一切都會好嗎？

等到生第五個孩子的時候，張北海因為一個爆炸失誤，右手被炸掉，成了殘廢，只能從大隊上退了下來。他一下子從勞動力變成了殘廢，這樣的轉(zhuǎn)變對張北海來說，打擊太大。

他說他寧愿炸彈直接把他炸死，也好過把他最重要的右手炸掉。那個吃人的年代，死人比活人輕松。

他回到家后，人一下子頹了起來。一米八的大個，縮成了一米六，整日失神，連孩子們喊他爹他都不怎么回應(yīng)。

可是王麗是個好女人，出了名的好。非但沒有抱怨什么，反而背起鋤頭下地去了。男人不行就要靠女人，而且王麗說她絲毫不比那些男人差。別人能種兩百斤糧食，她就能種兩百二十斤，而且她有五個孩子，等到孩子們都長大還能幫她忙，那么她該種多少糧食啊。

張北?？粗@樣的王麗，一下子紅了眼眶。他也逢人就說他娶了個好女人，是天底下頂好的女人。于是他也開始振作起來，一起下地去了。

張北海手沒那一年，他三十九歲，王麗四十歲。

3.

張北海在七十一歲的時候，說啥都要去老君山找一位老先生，據(jù)說是算命的。

而且是要立馬動身的那種，可他的孩子們都阻止他，因為他年紀大了，怕爬山出現(xiàn)什么事情，那么他們這些作為子女的就再也后悔不過了。

可張北海從小就是個犟種，越是攔他人越是犟。孩子們最后拗不過他，只好換了個法子，他們說替他去老君山靈光洞找那個算命的，這才安撫下了張北海，讓他多陪陪他們的娘。

就算這樣，張北海還是天天詢問他們關(guān)于老先生的消息，把孩子們都問煩了。

其中二女兒對她大姐說，咱爹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現(xiàn)在就跟小孩兒似的，還鬧著要算命。

大女兒安撫一下二妹，然后說道，咱爹年紀也大了，想算一下命正常，再說主要是咱娘身子不舒服，咱爹是想破一下咱娘的災(zāi)。

話說到這，二女兒就不再說什么了。他們爹雖然脾氣差，但是對他娘是真的好，這在他們村是出了名的。這是他們羨慕不來的愛情。他爹說他娘這一輩子太苦了，攤上他這么個殘廢，一輩子不能享啥大福。而且當他們娘去年得了病以后，他們爹更是殷勤了。他們娘的吃喝拉撒，他爹全部包了。小女兒還說，自從娘病了以后，爹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這句話后來被張北海聽到，于是他把他孩子們叫去身邊說道，你們娘伺候咱們了一輩子，現(xiàn)在得了這沒力氣的病，啥也做不了，咱們不順著她咋辦？讓你們娘去死嗎？這可是萬萬不能的啊……話還沒說完，張北海又哭了，他不是難受，就是替他媳婦王麗覺得委屈。那么勤快的一個人，突然有一天說自己使不上勁，起初只是覺得是沒吃飽，后來才發(fā)現(xiàn)，力氣像是丟了似的，整個人癱成了一團棉花。

他們娘有一天把張北海叫到了跟前，對他說，這輩子嫁給你，我不虧，而且你也不要覺得虧。她這輩子好著呢。從小她就知道她要嫁給一個叫張北海的人，起初她還不愿意，甚至在別人開她玩笑的時候生氣，但是自從她嫁了過來，真正認識了張北海這個人以后，她就徹底變了。

人都說男人是女人的天。那么張北海就是她王麗的天，甚至比天都大，是她的神。她在張北海身邊醒來的時候就覺得無比的安心，所以她愿意做張北海的媳婦，并且全心全意照顧他，毫無怨言。張北海在剛結(jié)婚的時候還想幫王麗收拾家里的活，可是王麗把張北海趕了出來，并告訴他，男人都是外頭的，需要在外頭闖。這屋檐灶臺的才是女人的天下。男人不能跟女人搶活計，是要被別人笑的。

張北海自認不是大男子主義的人，但是在王麗的話語下，也成了甩手掌柜。別人逢人就說，這張北海娶了個好媳婦，家里根本不用讓張北海操心。人長得端正不說，廚藝還好，那面條搟得是又勁道又滑溜，那饅頭蒸的是又白又胖，像極了小孩兒們的大白屁股。張北海在每每聽見這些的時候，別提多高興了，比他中了狀元都高興。

王麗繼續(xù)說，她做夢夢見他們老娘了，老娘跟她說了一個秘密，要她瞞著張北海?？墒撬X得他們夫妻到現(xiàn)在都沒什么秘密，就覺得還是得說出來。他們老娘說，王麗啊，你本來還是能多活一些日子的，但是上次北海算命的時候，把你的一些日子算到了我的頭上，我就多活了那幾年，是我對不起你，不關(guān)北海啥事，讓她不要怪北海。而且他們老娘還說，其實就算這樣，她還是能多活一段的，只是北海在七十五的時候有個災(zāi)，得咱們替他過了，他才能活時間長點，并且問她愿意不？王麗二話不說就答應(yīng)了，然后他們娘就走了。

張北海聽見王麗的這個夢，直說她太傻了，怎么能替他擋災(zāi)呢？他該走就走了，壽命到了就得走，要不然跟閻王爺那邊也不好說。他哭著對王麗說，讓她再夢回去，跟他娘說，讓他先走吧，留麗麗在這享福。

聽到這，王麗笑了，這哪有后悔的事。并囑咐道，一定記得好好活下去，她會在下面等他的，到時候他倆一起投胎，下輩子還做夫妻。

還沒說完，王麗的力氣又像是被用完了，好半天都說不出話，只是喘息著盯著張北海，像是要把他這張老臉狠狠地記住，好下輩子還在一起?？墒菑埍焙５难劾锟匆姷牟皇沁@樣，他看見的是一雙逐漸渙散的眼睛，跟他娘走的時候差不多。于是他不敢多歇，趕忙把孩子們又叫了回來，送他們娘最后一程。

可是最后一程還是沒送到，他們娘就已經(jīng)走了。

留下張北?？嗫嗟刈谒嗟厣习l(fā)愣，他難過得哭不出來了。他們孩子看張北海這樣，都紛紛過來勸他們爹要好好注意身體，想哭就哭出來，別把自己憋壞了。

可是張北海知道，他不是不想哭而是沒有眼淚。他后面的日子都是靠王麗給他續(xù)的，他覺得活著也似乎沒了意思?？墒怯植荒芩溃煤煤没钪?。這是他答應(yīng)他媳婦的最后一句話。

這時候大兒子來了句，爹，老君山他們?nèi)チ耍墒歉緵]找到那個什么靈光洞，更沒找到那個算命的老先生，并問他爹是不是記錯了。

他爹回了句可能吧，就昏了過去。

4.

張北海的生日是在正月十四，離正月十五就差一天。他老娘說張北海就是月亮缺的那一角，是個吉人。

自從張北海他媳婦走了以后，他就不愿意過生日了，孩子們咋說都不行，就是不愿過。撐死了一家人回來一起吃頓飯，吃完飯趕緊走，不能在家多停留。

等到他七十四歲的最后一天，張北海提前把買好的壽衣穿在了身上，并且不顧孩子們的阻攔，還把提前打好的棺材放在了臥室里。那天他告訴孩子們，這天誰都不要來打擾他。他要自己等死。

孩子們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權(quán)當他是老糊涂了，在鬧著玩。

可是只有張北海知道他沒有在鬧，而是那個神仙算他只能活到七十五，那就只能是七十五，一天都多不了。而且他也已經(jīng)活夠了，不想拖累孩子們，他想早點下去見他媳婦。

于是他整理好心態(tài)，打算安生在家待一整天，直到晚上小鬼來勾他的魂兒。

可這一天還沒等他鎖好門，就有人來敲門，他只好打開。只見門外的是隔壁村的王二狗。他問王二狗啥事，王二狗說，你大舅子王平今早上咽氣了，現(xiàn)在等著出殯，需要你過去一下。

聽到這，張北海趕忙換上平常的衣服，并把壽衣疊好放在一旁，跟著王二狗往王家村趕去。去的路上，張北海還在想，怎么都打算在這兩天走啊，是怕他自己一個人黃泉路上寂寞嗎？不過這也好，他們一大家也算湊齊了，一起投胎更好。

天氣冷，人們走得慢些，等到了王家村已經(jīng)是中午了，王平的尸體就躺在靈棚的中間，眼神緊閉，像是一個沉睡的人。

張北海先是看了看，然后繞著尸體轉(zhuǎn)了一圈，其他人只以為他是在憑吊，其實只有張北海知道，他是在模擬自己死去以后的樣子。

等到張北海完成想象以后，也沒跟哭著的人客氣，直接開始幫忙。他作為他家王麗的代表，理應(yīng)這樣。而且這樣幫忙，他覺得王麗會感謝她的。等明天下面見面的時候，說不定還會夸他。

等到忙完，已經(jīng)差不多是晚上九點。王家人對張北海表示了謝意，說王麗嫁給了一個好男人，并且想留張北海今晚就在家里住下?？蓮埍焙Ｖ浪裢硪彩且赖娜?，怎么可能死在別人家里。于是謝絕了王家人的好意，開始往家趕。

回去需要經(jīng)過牛頭溝，以前他和王麗要經(jīng)常翻這條溝回娘家，雖是土路，但是張北海已經(jīng)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就算天黑著他也能摸回家。

而且那天月亮特別好，像是一盞明燈，把張北?；丶业穆氛盏脽o比的清晰。

張北海先是看了眼月亮，好像真的缺了一角。

然后張北海心里想著今天月亮這么亮，一定是王麗的功勞，怕他摔死在路上，留不得全尸。真是個好女人，就連去世都在幫他。

于是路走得更順暢了，張北海甚至還哼起了小曲兒。這首小曲兒他以前經(jīng)常唱給王麗聽，歌詞是這樣寫的：

“柳蔭河，長又長，總有那姑娘思念郎。

九龍山，彎又彎，小伙想把那姑娘攀。

……”

張北海越唱越開心，越開心越覺得明天真是個等死的好日子，而且甚至他覺得他已經(jīng)開始看見他媳婦的臉了。于是他開始在路上哈哈大笑，他覺得他恐怕是第一個笑著等死的人吧。

等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張北海又把壽衣穿好，躺在了床上，還把王麗的東西擺在了身邊，笑著閉上了眼睛，嘴里念叨著，王麗，還有娘，我來找你們了。

然后等他睜眼真的看見了他媳婦王麗，還有他娘。地點則是王平的葬禮上，他慌忙跑了上去，開心又焦急地說，我可算找到你們了。

王麗和他老娘這時候都轉(zhuǎn)過了臉看他，并問他來這干嘛？

張北海高興地回道，來找你們啊。

王麗則面無表情地說你來這干嘛，趕緊回去吧。

張北海奇怪，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們干嘛讓我回去，我在這還能幫幫忙，怎么說也是他大舅子。

但是王麗卻說，這里不用你幫忙，人已經(jīng)夠了，你還不到幫忙的時候。說完就把臉扭了過去。

張北海更奇怪了，說，我不幫忙多被人說閑話吧。

這時候他老娘也過來說，北海啊，你回去吧，這里人真的夠了，不用你幫忙了，你還不到時間呢。

張北海往前走了幾步，又拍拍王麗，王麗才把頭扭了過來，跟張北海說回家吧，孩子們還等著呢。她現(xiàn)在還有事情要忙，等她忙完再去接張北海。

張北海拗不過王麗和他老娘，小聲嘟囔道，那我回去了啊，等你們忙完一定記得來接他。

然后他就真的回去了。

等到張北海醒來，他先是愣了一下，原來只是做了個夢，摸摸身子居然還出了冷汗。然后他摸索著打開燈，眼神瞥向了掛在墻上的表，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十分。

他的死期已經(jīng)過了。

張北海又愣了一會兒，想了想剛才的夢，他知道他又被他媳婦和老娘救下了。她們讓他回來，就是在救他。

想到這他脫下了壽衣，換上了平常的衣服，深呼了一口氣，他知道他死不了了。

等到天亮的時候，他給他大兒子張伯禮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今年他要好好辦個生日，他已經(jīng)開始張羅了。

他兒子好奇地問他爹，不過生日的人怎么突然想要過了，還張羅了起來。

張北海笑了，告訴他兒子，他重獲新生了，所以要重新過。

他兒子被他整得一愣一愣的，搞不明白老爺子哪里又抽瘋了，但是過生日是好事，于是趕忙叫上弟弟妹妹往家趕。

等到孩子們到家的時候，就看見他們爹張北海正在燒打好的棺材和壽衣，那火焰一層一層的，卷著往天上走。他們趕忙問他爹這是干嘛？張北海道，最近是用不上了，留著占地方。

等到這些都整完，張北海張羅了一大桌子菜，和孩子們一起過了他人生中最開心的一個生日。

晚上十點，他把孩子們都送走，張北海坐在了他和他媳婦王麗經(jīng)常坐的那個長椅上，抬頭看著月亮，嘴里嘟囔著，麗麗啊，今天的月亮更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