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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關(guān)家廟是個小村子，幾十戶人家聚居在一起，大部分姓李。李氏并非本村土族，乃冀東李家莊遷來的一支--最老的老人稱祖籍是山西省洪洞縣。
村里有兩處景致：一是村中央的關(guān)王廟，始建于關(guān)姓，亦是村名的由來，百十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只剩了個土疙瘩，就連關(guān)姓人，也已渺無蹤跡；一是村口的大槐樹，是李氏遷入后所栽，郁郁蔥蔥，茵茵如蓋，一如李姓人，落地生根，枝繁葉茂。
人口多了，家族大了，后輩們見了本族長輩，雖爺爺奶奶、叔伯嬸娘地叫著，但親疏遠(yuǎn)近，堂了又堂的，掰扯起來卻著實(shí)要費(fèi)一番腦筋。
就比如我家斜對門住著的豬大大一家。
豬大大的爺爺，是我爸爸的爺爺?shù)挠H兄弟。
我記事的時候，豬大大的父母已經(jīng)過世，兩個兄弟，狗蛋和羊三--我稱呼他們蛋兒大大、三兒大大，也已成家另過。這些卑賤到泥土里的名字并沒有旺盛他們的生命力，兄弟三人無一不是身體孱弱。
我那時還小，對常年生病，寡言少語的豬大大沒有太深的印象，只記得他常穿一件黑色棉襖，揣手蹲坐在大門角，木呆呆地望著人們吹牛侃大山。
生龍活虎的人們早已習(xí)慣這截會出氣的木頭，偶爾有人問上一句：豬哥，你說是不是？豬大大也不搭話，嘿嘿地笑。問話的人純屬為表示看到了這人的存在，本也沒指望他發(fā)表什么意見，繼續(xù)眉飛色舞地講說。
直到豬大娘走出來，大著嗓門喊：你這死人，又跟個“紙箍犢”似的倚這干嘛？剛換上的衣裳，看蹭這一層土！豬大大才慢慢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土，回屋去了。
因?yàn)閮杉腋舻媒?jīng)常聽到豬大娘罵豬大大的聲音，漸漸習(xí)慣了，覺著好玩，遂模仿著豬大娘的語氣神態(tài)向大人學(xué)舌：死人！紙箍犢！
大人們笑完后把我的孩子話轉(zhuǎn)述給豬大娘聽，豬大娘抓了我，一邊揉搓一邊笑罵：臭丫頭，看我不收拾你！
我可不怕她的“收拾”，邊逃邊喊：包餃子，捏盒子，撐得豬大娘拔脖子！
豬大娘和豬大大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烏黑的秀發(fā)，白凈的長方臉，一雙大眼睛靈活生動，熱烈如院子里盛開的美人蕉。即便年紀(jì)小小如我，也愿意親近這明快秀麗的人。
那時候的過年很隆重，老人兒多，老例兒也多。初一早晨吃完餃子，給自家長輩拜了年，就要出門給族里長輩拜年了。
我奶奶輩分大，拜年的族親能從屋子里排到院里頭。每一輩里最年長的一個帶頭，兩個三個地并排著，磕完頭退出去，后面一排又進(jìn)來。
男人拜完輪到女人，老媳婦們就會喊：別擠別擠，讓豬嫂先來！
豬大娘也不羞怯，笑嘻嘻地問候：嬸子，過年好，給您拜年了！出、躬、拜、收，一步一福，行云流水，姿態(tài)婀娜。圍觀豬大娘拜年的擠成一團(tuán)，前面的伸長脖子，后面的踮著腳，擠不進(jìn)來的跑到窗戶眼兒里扒著看。臉皮厚的跟在后面笨拙地模仿，手忙腳亂，惹來笑聲一片，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拜年“節(jié)目”。
豬大娘拜完年，瀟灑地?fù)P揚(yáng)胳膊：走著走著，下一家再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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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再回想小時候，滿心都是歡快和恬淡?；蚴悄昙o(jì)還小，心里沒有喧囂；或是人們的欲望還小，小村子里本沒有喧囂。人、事、日子像天上的流云，悠閑舒緩，濃墨重彩的繁忙也只有種和收。
麥?zhǔn)諘r節(jié)，當(dāng)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到槐樹上，村子也隨著活起來，雞鳴犬吠中夾雜著越來越多的人語聲。人們走到院子里，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迎著帶露的晨風(fēng)醒盹兒。男人高聲安排一天的活計(jì)，女人招呼孩子快點(diǎn)洗臉吃早飯，閑不住的老爺子已經(jīng)忙活了一清早，背著裝滿農(nóng)具的荊條筐，走回炊煙裊裊的家中。鍋碗瓢盆碰撞出清甜的玉米糝子粥的香氣。
太陽爬上來了，性急的女人焦急地催促：還不快點(diǎn)，人家豬嫂都割了一圈麥子回來了！
豬大娘隔著院墻喊：我這不是人手少嘛，早點(diǎn)割完，拉拉拽拽的活兒還得你們幫著干吶！
那些年，聯(lián)合收割機(jī)還未登臺，農(nóng)活全靠人力和畜力。
麥子割下來，捆扎好，木板車運(yùn)到麥場上，鍘刀切去麥根，麥穗鋪到場上晾曬。若不遇雨，兩三天就能曬好。
曬干后的麥穗攤煎餅一樣，薄薄地鋪開，攤成一個圓。一人站在圓中心，馭著套好碌軸的毛驢，一圈一圈地碾壓脫粒。碾上幾圈就要翻抖一遍，確保麥穗都被碾到，讓盡可能多的麥粒脫離下來。
翻場的人握著長柄木叉，輕輕貼著地將麥穗挑起，抖動，翻一下再鋪回去。
脫完粒的麥秸柔軟光滑，用木叉挑到麥場邊緣，堆成大大的麥秸垛。垛頂用稀泥抹好壓實(shí)，是建房、引火的好材料。麥粒和麥糠則用細(xì)竹枝編成的大掃帚掃做一堆，等著進(jìn)行二次分離。
身強(qiáng)力壯的男人光著膀子，用木锨鏟起混著麥糠的麥粒，順風(fēng)向高高地?fù)P上去。飽實(shí)的麥粒雨一般落下來，麥糠則輕飄飄地落到更遠(yuǎn)一些的地方。
揚(yáng)麥子實(shí)在是考驗(yàn)體力的活兒，特別是臂力。剛開始的時候，結(jié)實(shí)的男人們會發(fā)起比賽，十幾锨下來，酸痛的雙臂像灌了鉛，就再顧不上成績，只?！昂暨旰暨辍钡臍獯暋?/p>
女人、老人和孩子們，忙著掃麥糠，簸麥粒，裝袋捆扎好，等著收工后一起運(yùn)回家。
這種農(nóng)活豬大大是干不了的，他的大兒子云生更是別提--先天性心臟病，只有一個小兒子云濟(jì)，十四五歲，多少能幫上點(diǎn)忙。街坊鄰居們空閑的時候也會過去搭把手，但家家都忙，哪能全程顧得上。因此每到麥?zhǔn)?，豬大娘都會忙成陀螺，因?yàn)橐鷦e家搭伙。
麥子黃了，豬大娘早早割完等在地里，搭別家的便車運(yùn)回場上晾曬，看哪家壓麥子，再順便一道壓了。作為回報(bào)，誰家有活兒她都去幫忙。于是整個麥?zhǔn)?，地里、場上，處處能見豬大娘戴著草帽忙碌的身影。
晌午的太陽熱辣辣的，麥場邊上的槐樹都曬脫了水，樹葉抿成一縷一縷地耷拉著。樹蔭下歇涼的人們不知第幾次喊：豬嫂，你歇一會兒，喝口水呀！
豬大娘直起腰來擦把汗，瞇著眼睛望望日頭：就剩這一點(diǎn)兒，翻完再歇吧，也快到飯時兒了！
人們無奈：哎，你這可真是，撂下掃帚拿起耙！
豬大娘指著幾個偷懶的年輕人：有嚼舌頭的功夫上來翻幾叉，也早點(diǎn)回家歇著了！
被點(diǎn)到的人懶洋洋地抄起工具，一邊抱怨一邊往場上蹭。樹蔭下的人們也陸續(xù)起了身。
活兒擺著呢，快點(diǎn)干完該干嘛干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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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又長大幾歲，搬了新家，也時時惦記著老巷里的溫暖和熱鬧，一有空閑就跑過去玩。
那年初冬，奶奶牽著我走回老巷，豬大大家門前聚集著近乎半個村子的人。我興奮地甩開奶奶奔過去，詫異地發(fā)現(xiàn)人們并沒有大說大笑。一撇眼，往日被豬大大占據(jù)的門角倚放著一根糊滿冥幣的“紙箍犢”。
豬大大去了。停靈、出殯再到入土為安，忙亂了幾天，卻也沒掀起太大的波瀾。
本就是一支殘燭，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地?fù)u曳，風(fēng)一吹，滅了，再平常不過。
因著豬大大的死，我對云生哥的印象深刻起來。
我老家的習(xí)俗，父母過世后，要由長子打幡引著棺材，一直送到祖墳安葬。
送殯的路上，因?yàn)樵粕绲纳眢w，人群多次暫停，最終，打幡的換成了次子云濟(jì)。
我看著人們七手八腳地把云生哥抬上拖拉機(jī)，崩崩崩地奔向衛(wèi)生院。
云生哥跟豬大娘長得真像，身材高挑，長方臉，大眼睛。但那蒼白的臉，烏紫的唇，張大嘴巴艱難喘息的樣子，好像過年前買回來，養(yǎng)在盆子里待宰的魚。
我們新家距村中心有些遠(yuǎn)，周邊人家少，走上幾步就是成片成片的田地，再遠(yuǎn)些是棗樹林。
云生哥已經(jīng)二十出頭，干不了農(nóng)活，于是養(yǎng)了幾頭羊，天氣好的時候牽出來放。
母羊在前面“踏踏”地領(lǐng)頭，幾只羊羔竄上跳下，云生哥慢騰騰地跟在后面，手里握著長長的鞭子，時不時約束一下。
羊趕到田邊草地上，云生哥就把母羊拴好，來我新家坐上一會，邊看奶奶做家務(wù)邊聊天。
我奶奶性格好，也很懂得溝通藝術(shù)，在族里甚至整個村里很受愛戴，用我媽的話說就是“老的小的，啞巴傻瓜，都能聊得來”。
云生哥只是身體弱，但心眼是靈活的，長相是漂亮的，嘴巴也像豬大娘一樣，討喜。比較起來，小他兩歲的弟弟云濟(jì)就有點(diǎn)憨憨的了。
大人們講，云生哥就是豬大娘的心頭肉，只可惜，不是個多壽的。
族里最小的叔叔娶了新嬸子，提起這，云生哥笑了：村里這么多年輕媳婦，就沒有比永嬸子更俊的。
奶奶也笑：云生也二十多了，過幾年也給你說個這么俊的媳婦！
云生哥的笑容漸漸淡去，終于嘆了口氣：二奶奶，我......還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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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枝繁葉茂。母鳥帶著學(xué)飛的雛鳥站在枝頭，一遞一聲地啾鳴；羊羔粉嫩的小嘴叼著草葉，唆上兩口，受驚似地跳起來，跌跌撞撞逃回母親身邊；桃子杏子，一茬一茬地結(jié)著果兒......哪兒哪兒都是生機(jī)。
云生哥娶了媳婦，是豬大娘的娘家侄女，早幾年因病死了的。兩口紅漆的棺材并排停放著，豬大娘攔在棺材前，怎么也不肯讓人抬走，哭到昏厥。
奶奶含淚勸說：紅顏吶，讓孩子去吧！他自打出生就受苦，去了也不受罪了......紅顏吶，都是命啊，看著云濟(jì)吧......
紅顏，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豬大娘原來有這樣一個美麗輕靈的名字。
紅顏，本該是桃李芬芳的四月天啊，可惜，暮春了......
送走了云生哥，大人們說，豬大娘瘋了。
女人們膽小，偏又想象力豐富。我跟在后面，也聽了不少傳聞。
有人說，那年年初一，豬嫂不知跟誰學(xué)的，在家里供神呢，結(jié)果不到一年，豬哥死了；四爺勸她不要供了，豬嫂不聽，這不，云生又死了。爺兒倆先后沒隔上一年......
又有人說，你沒見云生死的那晚，吐了一地的血，豬嫂直接昏死過去了，被抬到別的房里去的。剛醒的時候還好好地說話，問怎么這么多人，圍著她干嘛？沒講兩句就像鬼上身一樣，瞪著眼睛讓大家滾，嚇?biāo)廊?.....
我那時小，聽著害怕，心里裝著大人們的話，也像大人一樣下了結(jié)論：豬大娘拜神拜神，卻招了邪了。
我漸漸不敢去老巷玩耍，偶爾看見豬大娘，凌亂花白的頭發(fā)，大大的眼睛時而空洞時而兇狠，也趕緊跑開。
再后來，豬大娘聾了。
春去了，花謝了，紅顏不再，不想，不看，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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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后，讀了書，再想起豬大娘，覺得當(dāng)年的大人們簡直是怪力亂神，豬大大和云生哥，是遲早要去的，豬大娘連失丈夫和愛子，也大概率是要瘋的吧。
再后來，受了些生活的磋磨，看了些浮沉生死，突然理解了豬大娘的絕望。
不是太無力，誰去拜泥胎？豬大娘當(dāng)年，實(shí)在被壓得喘不過氣了吧，卻不知有些苦難，是神佛也渡不了的。
紅顏凋了，也許從嫁給豬大大那天起，就在枯萎。
一直忽略的文濟(jì)哥仿佛一夜間冒了出來，黑黑的臉膛，滿臉的絡(luò)腮胡子，憨厚地笑著。
奶奶說，云濟(jì)可不得了啊，這幾年跟著他三叔淘古董，本事也學(xué)了，錢也有了，這不，新房也起來了，就等過了年娶媳婦呢！嘿，還是傻人有傻福！
云濟(jì)哥的新瓦房建在我家新房東面不遠(yuǎn)處，進(jìn)進(jìn)出出的時候又能經(jīng)常見到豬大娘。
豬大娘頭發(fā)全白了，但好在精神也漸漸正常，忙進(jìn)忙出布置著云濟(jì)哥的新房。
我媽說，豬大娘對即將過門的云濟(jì)嫂不是很滿意，覺著那閨女太憨了，不機(jī)靈。
我想，云濟(jì)哥也沒多機(jī)靈啊，最起碼比豬大娘年輕時差遠(yuǎn)了。
哎，你豬大娘也一直不喜歡云濟(jì)，喜歡云生，可惜呀，機(jī)靈的早早就去了。
我沉默了，想起了小時候云生哥關(guān)于娶個俊媳婦的憧憬。
云濟(jì)哥結(jié)了婚，豬大娘還是沒跟他們同住，一個人留在老宅里，守著她自己的歲月。直到云濟(jì)嫂生了孩子，她才經(jīng)常過來帶帶孫子。
又過了好多年，我的回家變成了探親，村口才下車，遠(yuǎn)遠(yuǎn)看到豬大娘抱著孩子走來--那是云濟(jì)哥最小的兒子。
豬大娘邊走邊逗著那孩子，孩子咯咯地笑，我仿佛又看到年輕的豬大娘，笑罵著說，臭丫頭，看我不收拾你！
我媽也看見了祖孫倆，笑著說，你豬大娘這個小孫子，那就是心肝兒，一刻也不離手。
走近了，我看清孩子白嫩的小臉，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像極了年輕時的豬大娘--當(dāng)然，也像極了去世多年的云生哥。
豬大娘耳朵里塞著助聽器，大聲招呼：哎呦，丫丫回來了！
我知道，豬大娘又活了過來。
寒暄一會兒，辭了祖孫倆，我笑著跟我媽說：我小時候，常聽豬大娘叫啞巴的嬸子是白毛老兔子。
我媽也笑：現(xiàn)在她自己也成白毛老兔子了！
不，我覺著豬大娘是白梅花，經(jīng)霜?dú)v寒的綻放了。
果然，能喚醒生命的，只有新生。
